第67章 残忍

“他可真狠, 是不是?”公孙仪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说自己生父的坏话,毕竟,他说的都是实话。

“唯唯,你不知道, 他藏在一张宽和脸下, 还有更狠的心肠。”

徐乐蓉想着他的那句“这名字是在膈应谁”, 又思及荣宠一生临了却被下令殉葬的刘皇后,抱住了他。

她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她同时也明白了, 为何婚后,她从未听他说过“父皇”二字,都是以“先帝”替代。

虽然她还不知道先帝做了什么样更狠的事, 也想不出来。但她知道,能将她怀中男人伤得这样深的, 定非寻常之事。

或许……还和早逝的母后有关。

徐乐蓉抱着他, 听着他的有力的心跳声。

一时沉默。

哗啦水声响起,公孙仪给二人穿好衣裳,抱着人回到了寝殿。

轻微的“咔哒”声响起,床头的机括再次被人拨动,夜明珠柔和的光辉随即掩于暗格中, 床帏深处瞬间便落入了一片漆黑。

经了方才公孙仪所说之事, 二人还未有睡意,只是静静相拥着。

许久,二人都还未能睡着。

徐乐蓉翻了个身, 抱住公孙仪,伸手划过他后背:【陛下,别难过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她一笔一划写着。

公孙仪辨认出徐乐蓉在他背上写下的这行字,“嗯”了一声,将她深深嵌入自己的怀中。

“唯唯,我只有你了。”他低声道,微不可闻。

若非他是贴在徐乐蓉耳边说的,她都几乎听不清。

徐乐蓉听得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抬头去吻他。可惜,她的嗓子彻底坏了,无法出声,只能这样沉默地安慰着他。

夜渐深,床帏深处温度也愈来愈高。

二人仿佛忘了明日早朝之事,只不知疲倦地互相安慰着。

关于公孙忆雪之事,直到二人相拥睡去,也没有再提起。

翌日。

公孙仪没能睡多少时辰,起身穿衣时,徐乐蓉还沉沉睡着。

他轻轻掩上床帐,近乎无声地走出了寝殿。

昨夜的脆弱仿佛只是徐乐蓉的幻觉,端坐在金銮殿上的年轻帝王威仪深重,让人不敢直视。

“查得如何?”

冰凉凉的声调,不若那日大发雷霆时那般让人惊惶,可依旧让静立在殿中的某些臣子软了腿,勉强站直。

“回陛下……”

金銮殿今日的早朝开得尤其久。

久到徐乐蓉起了身,穿衣梳洗、并在明间用完了早膳、处理完今日的宫务,被裴叙吩咐来坤宁宫跑腿的小太监将消息送到,殿外还是静悄悄的。

“娘娘,陛下今日事忙,怕是无暇回后宫陪您一起用午膳。”

小太监瞧着算是个机灵的,不若之前那批木讷且畏缩,只不大会说话。

他回想着裴常侍吩咐他过来时,叮嘱他的那些话,一面继续说道:“娘娘且安心,陛下身边有裴常侍照看着,无须挂虑。”

这是什么话?

娘娘是否挂念陛下,需要你一名小太监来多嘴?

常嬷嬷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叹。

还是裴常侍会说话。

也罢,宫中宫女太监那么多,不能什么都让他一个常侍来干。陛下那里还得裴常侍照顾呢,是得将其他人用起来了。

只不过,万事开头时,总有些不如意之处的。

她看向徐乐蓉,见她对小太监的话没什么不满的情绪,便收回了视线。

娘娘性子还是太好了些,常嬷嬷心想。

小太监走后,徐乐蓉进了她在坤宁宫西暖阁的书房。

不多时。

【都出去罢!】她吩咐刚磨好墨的秀竹、在添茶的秀菊、放置火盆的秀兰等人。

书房安静下来。

初冬的阳光好似也带了一层冰凉,透过支摘窗落进书案斜后方。

徐乐蓉就坐在书房正前方。

这个角度,抬眼便能瞥见窗外的红瑞木,光秃秃的,红色的枝条却艳若红霞,仿若一尊尊珊瑚。

而昨日公孙仪命裴叙送来的那只梅瓶,就落在视野余光中。

她收回视线,打开小册子。

不知多了多久。

徐乐蓉叹息着,将手中的笔放下。

“唯唯,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今日在她耳中响了无数遍,惹得她再无心做事。

秀竹进来为她添茶,见自家娘娘正对着陛下昨日命裴常侍送来的梅瓶发呆,有些不解:“娘娘可是累了?可要奴婢陪您到外面走走?”

娘娘今日自起了床便是这么一副模样,好似心事重重。

可观她面色,未施粉黛之时,依旧一副好气色,显然昨夜娘娘和陛下二人十分和睦。

那?只怕娘娘是想陛下了罢?

秀竹想着,有些恍然,怪不得娘娘一直盯着这梅瓶。

徐乐蓉醒过神,摇摇头:【无事,你先下去,我这里不用伺候。】

秀竹换好了茶,闻言便福了福身,退出了书房。

徐乐蓉盯着写了小半日,却依旧空白一片的小册子,苦笑着将其阖上,收了起来。

说起来,这《论经》她断断续续也写了小半年,从未如此魂不守舍过。

许是,初心变了罢!

最开始,她只是想着,不必浪费自己曾经读过的那些书。

听到大伯母和自己说的旧事,她又想,许是可以作为自己,曾来过这世间的一样凭证。

不再只一心耽于情爱,而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于家人而言,日后还能有个念想。

于陛下而言,……

记起昨日他对自己说的那句“唯唯,我在朝堂上等你”,徐乐蓉眼眶微润。

陛下对自己就如此看好?

十年内,她能写好么?

可有些内容,她还得再确认一下,从宫中的藏书阁、从日后陛下派人从民间搜罗回来的古籍上,几厢论证,都无错处才好。

若无昨夜公孙仪睡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她可能就带着满腔欢喜和期待去做这件事。

那时,也合了公孙仪的祈愿。

可是……

“唯唯,我只有你了。”

徐乐蓉不敢去回想公孙仪说这句话时的那些情绪。

她是注定早逝之人,陪不了他太久。

她今日觉着自己有些心狠。

甚至这份心狠,带了太多自私。

不愿意让家人为自己的注定早逝难过,徐乐蓉联合龚太医瞒下一切,任凭家人尤其祖父为她的婚事操心。

甚至点了头,由着他将自己送进宫,那时还未知是否再难相见。

她就这样狠心地夺走了家人知情的权利,和最后与她相伴的可能心愿。

而如今,她又一心想着让自己在这世间留下她来过的痕迹,不愿意让他们忘了自己。

徐乐蓉攥紧双手,面上因着昨夜情事而残留的红润早已褪去,只余下惨白。

她捂着隐隐作疼的心口,只觉呼吸有些艰难。

她不敢去想,未来她的死讯突然传至宫外,祖父、爹娘、兄长、大伯母……他们的反应。

还有公孙仪。

尤其陛下。

她想让家人忘了自己。

可她却想让他永远记着自己。

微润的双目微微眨了眨,有泪滴滑落。

她可真残忍,自私又冷漠。

明知不该,却还是这样做了。

等到她离去,留下这些爱她的人,她想的不是要如何减轻他们的痛苦,而是要加重他们这份痛楚。

她可真心狠。

还带着暖意的眼泪划过冰凉的面颊,还未顺着下巴继续往下,已经被它的主人轻轻抹去。

徐乐蓉再没心思在书房待下去,起身,带着宫人们回了寝殿。

“小声些,娘娘在睡着。”

徐嬷嬷轻手轻脚从寝殿内退出来,轻声叮嘱一旁的人。

秀竹欲言又止。

秀菊却没那么多顾虑,她问:“可要将梁太医请来?”

娘娘今日状态有些不对,和之前被陛下留在素璇院时那十来日有些相像,又好像有些不同。

许是,坤宁宫中没有徐家的主子们,娘娘不必在家人面前强颜欢笑的缘故?

徐嬷嬷摇摇头:“娘娘说不必,她只是有些困。”

昨夜是她守夜,依稀听得殿中的动静,闹腾到很晚才彻底安静下来。

陛下过于放纵了些,许是将娘娘累着了。

徐嬷嬷和常嬷嬷对视一眼,各自皆明了对方心里的想法。

可梅兰竹菊四大宫女还未出阁,哪里懂得其中的深意?

四人怀着担忧过了一个午歇,等内室铃响,进去伺候时,发现徐乐蓉又恢复了以往沉静安然的模样,终于放下了心。

看来徐嬷嬷说得不错,娘娘方才只是困了。

徐乐蓉不知她的宫人们都在想些什么,睡了一觉,她终于有心思将上午无心去做的事捡了起来。

这回小册子上不再是空白一片,秀竹进书房磨墨,还略劝了两句。

“娘娘,您都坐了半个时辰了,可要起来走走?”

徐乐蓉笔下未停,只摇了摇头。

秀竹便不敢再劝。

“唯唯,你别看如今国公府兄友弟恭的,二十年前,可还不是这个样子。”罗巧薇缓声,语带笑意。

一觉睡醒,大伯母那日进她的素璇院和她谈话的那幕出现了梦中。

徐乐蓉停了笔,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人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全身心投入时,是听不到外界的动静的,也听不到自己内心的喧嚣。

可一旦被人打断,那些被压抑的、被刻意锁在心里的那些情绪和杂念便会伺机缠上来,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徐乐蓉叹了口气。

那日。

罗巧薇看着卫一在自己面前消失,并不过分惊讶。她只眨了眨眼,收回看着花窗若有所思的目光。

【大伯母请坐。】

罗巧薇在软榻上坐了下来,就坐在不久前她的四弟妹齐婧曾坐过的位置。

她凝神端详着出阁一月的小侄女的脸,忽而轻笑:“唯唯,你也经了人事,一些旧事,大伯母便直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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