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情意

那之后, 徐乐蓉便对写话本子生出了兴趣。

【哥哥会的,我作为他的妹妹,又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我想, 我也该会的。】

这样, 哥哥就不必每日点灯熬油, 能够轻松些。

何况,在配合那些让人痛苦不堪的医治手段时,构思些有趣的事情, 一来能够转移注意力,二来,总比默念枯燥的清心经之类的书要好些。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公孙仪却听得心疼不已。

可她

又如此坚韧,他更为她骄傲。

想着, 公孙仪摸了摸她的头。

徐乐蓉对他露出个笑, 才继续往下“讲”。

恰好十二岁时,徐国公提前将她的及笄礼物给了她——便是如今的天香楼,和开在天香楼旁的一家书铺。

那之后,她便开始跟在大伯母罗巧薇身边,跟着她学习管家看账本。

【天香楼那时已经有了说书先生, 只我听了几回, 觉着不大满意。】

时人多爱听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可徐乐蓉那时才十二岁,还很小, 尚未开窍,自然不觉得满意。

于是她生出了自己写话本子、供自家酒楼说书的念头。

她写的话本子里有稀奇古怪的各种事,还有她做梦梦到的怪诞不经的事情, 不拘什么,她都写。

新的话本子内容一经讲出,天香楼的生意越发兴隆。

这就说明,她的话本子时人亦十分感兴趣。

尤其她的天香楼大多招待富贵人家权宦子弟,这些人最喜欢新奇,于是连带着酒楼生意越加火爆。

天香楼里有什么故事,很快市井街头也会口口相传出一样版本的故事。

【我想,我还是有些天赋的。】徐乐蓉眉眼弯弯的,愉悦写在眼角眉梢。

公孙仪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应声:“嗯,唯唯最厉害了。”

“后来呢?”他低声问,“我听说天香楼后来也继续讲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了,对吧?”

公孙仪特意加重了“情情爱爱”几个字的音。

徐乐蓉嗔了他一眼。

【陛下误会了。】

她眸中闪过促狭,知道他想听什么,却偏不如他的意:【后来,谁得罪了我,我便将他的丑态写进话本子里。】

她神情十分无辜。

公孙仪垂眸看她,轻轻挠了挠她的脸颊:“后来,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他知道,大燕歧视废疾者,甚至到了仇视的地步。

尤其在京中这样一个权贵云集的地方,不管内里有多污糟、做下的事有多丑恶,明面上总要讲究名声的。

甚至越是污糟的人家,就越要讲究名声。

而她聋哑的消息传出徐国公府,想必很多人看不起她、甚至欺负她——就好像,他初次见她时,听那些烂东西那样说她时一样。

那时,他待在树上,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

徐乐蓉静静地和他对视。

见他目光里满是怜惜,她只微微一笑,避重就轻:【陛下,我爹爹娘亲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还挺喜欢看旁人惊慌失措的模样的?】

尤其才讲了她坏话的那些人,转了头发现她其实就站在他们身后,那瞬间又慌又怕、极力想掩饰、继而放松却警惕的目光,最是让人开怀。

【可比台上的戏班子演得好看多了。】徐乐蓉乐“道”。

公孙仪亲了亲她的脸,“嗯”了声,却道:“没有。后来,许是怕我把你抢走,他们不肯再多说了。”

自他恢复了太子身份,此前 “童养婿”玩笑似的说法就再也没被提起过。

“那确实挺好看的。”这句话,是对她后一句的回应。

徐乐蓉笑弯了眉眼。

静默了一会儿,二人只相拥着,什么也没做。

“唯唯,我方才和你说的话,是真的。”公孙仪冷不丁说道,话题十分跳跃。

徐乐蓉从他肩上抬起头。

陛下方才说的话可多了,他是指哪一句?

“唯唯,我说,‘年轻的帝王爱上了他的贵妃’,这一句是真的。”

“我说,‘公孙仪爱上了徐乐蓉’,这一句是真的。”

“我说,‘柳无咎爱上了徐唯唯’,这一句是真的。”

公孙仪捧着她的脸,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情意。他低声问:“还记得午膳前,你说,我好似有些不同么?”

“唯唯,这是我给你的回答。”

“我在那一瞬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唯唯,你在害怕么?”

徐乐蓉捂着心口,不敢再和他对视。

她确实在害怕。

得到了她想要的情意,成功地将这男人拖入情海中与自己共沉沦,可真的得到的这一刻,她却开始慌了。

什么心狠,什么自私,什么冷漠,她都统统忘记了。

她想过,等自己死后,留下他,还不愿意让他忘了她。

可他当真跳进情海中,她却深怕他会溺毙其中。

“唯唯,别怕。”公孙仪抱住她,像是明白她在慌什么,“我们还有十年,不是么?”

他轻轻吻着她的侧脸,温热的唇瓣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流连:“唯唯,我觉得很幸运。”

“我还觉得有点晚,我竟到今日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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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又庆幸,我这样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不必等到她不在人世之后,他在漫长的思念中,才觉察自己的情意,那才真是真正让人绝望的事情。

“唯唯,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别怕。”

“毒医邹进在广虚府,等他回京了,让他也给你看看,好不好?”

说不定还有转机。

只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怕她更难过。

“若我的毒解了,你的身子也可以,给我留下一个孩子,好不好?”

“我们一家三口,可以一直在一起。”

公孙仪尝到了一丝咸味。

他的唇瓣往上,慢慢吻去她的泪水。

四目相对。

“唯唯,可不可以,别害怕?”他几乎是在祈求。

徐乐蓉扑进他的怀中。

她真的太过心狠,也太过冷漠自私。

是否一开始,她就不该进宫?

可他这样说,她心里竟十分雀跃。

【陛下不觉得我心狠么?】静了一会儿,她“问”他。

此前她不敢让他知道的那些心事,得了他的坦然在先,她便也没什么可继续隐瞒的。

公孙仪低笑:“唯唯哪里心狠了。”

“若非你进宫,我此时还是个孤家寡人。”

“唯唯这样心软,还想着给我留下一本书。”

《论经》,这样失传已久的一部书,竟承载了她这样多的情感。

“唯唯,你呢?你会怪我,占了你今后的时间,让你少了和家人相处的时间么?”

徐乐蓉摇了摇头。

她并不敢让家人知道自己的情况,依她的年龄,她本就在家待不长的。

家里人知道她的身子情况,会伤心;不知道她的身子情况,会为她的姻缘伤脑筋。

这本就是不能并存的两件事情。

“唯唯,那我们说好了。”公孙仪捧着她的脸,神情十分认真——他少有的,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两情相悦本就难得,唯唯。”他温声,“夫妻间也难得。”

“唯唯,若你不再害怕,我们就一直厮守,好不好?不管还有多少年。”

徐乐蓉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只她的眼泪还未溢出,她的身子便是一颤。

她还是第一回,这样清晰地从头开始感知到他。

那些难以遏制的心软、感动、悸动……等情绪,便慢慢消散于升腾而起的情欲中。

她将头抵在公孙仪肩上,呼吸又开始变得深长。

“唯唯,”公孙仪唤她,“你答应了,便不能再反悔。”

他揽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便是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一丝一毫反悔的想法也不要有。”

他这样霸道!

徐乐蓉听了却如释重负。

“唯唯,快答应。”公孙仪晃了晃她的身子,惹得她轻颤着抱住他。

【好。】她一笔一划、慢慢地在他的后背这样写道。

被子里的温度再次一寸寸攀登。

等到了某一个时刻。

公孙仪再次提起徐乐蓉的话本子。

不过这一回,他终于正经地说起了她所写的内容,而非自己乱编。

“原来贵妃盼着朕空置后宫,独宠一人。”公孙仪含笑着看她,动作缓而深,惹得徐乐蓉难耐地攀附上他的脖子。

他的眼神很深,一双桃花眼在这样的时候越发勾人。

徐乐蓉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羞怯,只想将自己藏起来。

奈何身子被他牢牢地掌控着,她只得将脸藏在他胸前,然后被他身上炽热的温度烫红了脸。

公孙仪被她逗笑,吻着她的唇,不由得加重了力道:“贵妃可要好好努力,毕竟,你可是一人要顶三千佳丽的。”

徐乐蓉没作回应,只热烈地回吻他。

分明是歇晌的时辰,但二人却没能睡上一个午觉。

晚膳后,二人并肩凭栏而立,静静欣赏着浩瀚的星空,公孙仪轻声问徐乐蓉:“唯唯,你还好么?”

徐乐蓉脸色微红,没有回答,只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以后每个月,我们都来这里一回,怎么样?”公孙仪继续问道。

这话是他午时就已经问过的,只那时两人沉迷于欢愉中,一个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一个连自己说了什么也没怎么过脑。

现下一个认真在问,另一个,便也认真作答:【好。】

一楼大型机括运转的震动声传至九楼,宫人们几乎不间断地烧了大半日的热水再次被输送至那只超大的浴桶中。

徐乐蓉高高仰着头,唇瓣微张。若是她能够发出声音,此时定会与哗啦的水声组成一道悦耳的乐曲。

虽已是初冬,但观星阁九楼次间中的炭盆也足够暖和,她纤柔的身子却依旧如秋风扫落叶,簌簌颤抖了一夜。

翌日,她坐在男人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眸中波光潋滟:【陛下昨晚说的,可是真的?】她慢慢地做着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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