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密辛

毛嘉鸿忐忑地跟在裴叙身后, 走进御书房。

行过礼后。

“陛下,这是邹进邹神医托臣给您的信。”毛嘉鸿从怀中取出这些时贴身藏着的书信,躬身,恭恭敬敬地双手将信举过头顶。

裴叙从台阶上走下来, 将信取走, 检查过后, 反身交给公孙仪。

公孙仪看完信,面上不见异色,只挑眉:“你唤毒医作神医?”

毛嘉鸿紧张应道:“回陛下, 因着邹神……”

思及方才公孙仪口中的“毒医”二字,毛嘉鸿险些咬中自己的舌头,忙定了定神, 改口道:“邹毒医在广虚府时,臣和他共事过。”

“此番医治瘟疫的药方, 还是邹神、毒医和臣一起研究出来的, 故而臣敬称他为‘神医’。”

公孙仪被他战战兢兢的模样逗乐,他也真的笑了:“朕记得你。”

“年前太医院考核,你给朕把脉时手都在抖。朕还以为你年轻轻轻,就得了颤证。”

先帝临终前便是得了颤证,手都抖不像话, 每回接见朝臣时, 便将自己抖个不停的左手藏在被中。

“原来你没有颤证。”公孙仪意味深长地说道。

说完这句,他也不管底下的人是什么反应,只低下头去, 继续批阅折子。

只留下一脸惨白且恍惚的毛嘉鸿,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来陛下管“当着众人的面杀了太医院院首、威胁一众太医争取院首之位、不然就要治罪”这件事, 叫做“太医院考核”???!!!

还有,陛下为何发笑?毛嘉鸿满心惊恐。

他记得,年前陛下突然带着锦衣卫到访太医院,戳穿在任的太医院院首是个庸医、本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真相时,就是这样笑的。

旧的太医院院首因无能、治死了先帝而被诛了九族,这件事,一直是太医院公认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先帝当年只是染了风寒,症状很轻微。但为他医治的太医院院首也不知开了什么药方,先帝的风寒竟愈来愈重,最后竟到了下不来床的地步。

本来徐国公将早已致仕、暂居国公府的龚太医进宫为先帝医治,先帝的病已经有所好转。但后来,龚太医出宫,院首接替继续为先帝医治,竟又……

能够靠自己的本事进太医院的人,无一不是身怀一手精湛的医术的。

若他们在民间开医馆,都可以被见识不多的百姓们尊称一句“神医”。那日,他们在见到太医院院首的尸首后,便没有不猜到真相的。

尤其公孙仪那句“庸医”,和后来让他们争太医院院首之位时说的那句话,更几乎是明证。

一国之君,竟是死于庸医之手,何其可悲。

可是,庸医亦是先帝提拔的,也颇得他的信任;先帝宁可相信是自己的身子不行,也不承认是太医的问题,更不愿让旁的太医诊脉或哪怕是看个脉案。

不知先帝临终前,可曾悔悟?

毛嘉鸿守着这个秘密,本就如惊弓之鸟;现下又听得公孙仪说“颤证”这个先帝死前也得了的病症,心里更是惊惧。

但他更不敢出声,唯恐惊扰到公孙仪。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忍着笑的裴叙走下台阶,轻声道:“毛太医且随我来。”

毛嘉鸿如蒙大赦,赶忙跟在裴叙身后走了。

走出御书房,又往前走出一段距离,裴叙道:“毛太医年轻有为,这胆量,得多练练才行。”

毛嘉鸿紧张:“恕我愚钝,还请裴常侍明示。”

他怕啊!

先帝之死是个丑闻,若传出去,只怕会引起天下哗然。

他每每进宫当值,都生怕旁人将他掳了去,逼迫他吐露那日在太医院发生的所有事。

这样总是疑心有人要害他,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生了心病了。

本来这个毛病在他随钦差成寅大人去了广虚府之后,已有数月未曾再犯。但今日……

毛嘉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裴叙诧异:“毛太医可是病了?这大冷的天,竟出了这么多的汗。”

“你可是太医,可要好生保重身子。”

毛嘉鸿连连点头。

裴叙见他如此,到底不忍心,便道:“陛下方才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别的意思。毛太医不必如此害怕。”

“陛下只是不爱说话,性子其实极好。”睁着眼说瞎话的裴叙脸不红气不喘,“毛太医前途无量,日后定然知晓。”

“是是是。”毛嘉鸿硬着头皮回应道。

陛下“性子极好”?裴常侍你也说得出口!

公孙仪准了成寅和毛嘉鸿三日假期,成寅直接出宫回府了;但毛嘉鸿才升了官,且人还在宫中,当然要先拜访上峰。

等见了梁太医,毛嘉鸿才从这位性子真正极好的上峰口中得知朝中这些时日发生的大小事。

原来如此。

毛嘉鸿恍然大悟。

怪不得今日朝堂如此安静,他还以为会见识到成寅大人口中所说的“金銮殿热闹无比,恍若悍妇骂街,有时还会动起手来”这样的场面呢!

梁太医笑了笑,没对此话发表任何看法,只安安静静地喝着他的茶。

毛嘉鸿离去前,犹豫了许久,才踌躇问道:“梁太医,陛下方才……”

他看了一眼四周,将声音压得极低:“提到了‘颤证’,这……”毛嘉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梁太医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梁太医诧异抬眉,沉默了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陛下近来头疾甚少发作,你且安心便是。”

“我听说,你之前每日在太医院当值时都胆小得很,旁人说一句话都能将你吓到。你自己便是大夫,知道这对身子会有什么害处。”

他看着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的毛嘉鸿,到底心软,手指伸进茶杯中,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毁”字,又迅速擦去。

“陛下有意培养你,”梁太医用帕子擦干桌面,“你莫要辜负陛下的看重才是。”

毛嘉鸿心里“砰砰砰”直跳,不知是为那个“毁”字,还是为上峰亲口认证的“陛下看重”的话。

三日后,毛嘉鸿结束休假回太医院当值时,不再如数月前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镇定。

-

是夜,坤宁宫。

结束一场情事,待彼此缓过来之后,公孙仪将徐乐蓉从浴池中抱起,用厚实的毯子裹好,抱回内室。

【陛下何故发笑?】徐乐蓉躺在公孙仪臂弯,身子被他裹得只露出一双玉手。【可是有意吓唬那毛太医?】她“问”。

公孙仪闷笑一声,倒也没否认:“唯唯猜到了?”

徐乐蓉:“……”还真是?她开始同情起那位才在广虚府立了功回来的毛太医来。

“唯唯在想什么?”公孙仪摩挲着她的脸,轻声问。

【陛下何故要吓唬那毛太医?】徐乐蓉回过神来,有些好奇。

公孙仪不做人归不做人,但那基本都是在和她独处的时候。在为帝这方面,她见到的公孙仪,并非是史上那等以捉弄臣子为乐的昏君。

他若要捉弄人,除了她之外,就只会对着他十分熟悉且信任之人,譬如裴叙,譬如卫一等人。

而那毛太医,据公孙仪所说,他们二人也只见了寥寥数回罢?

“只是觉得他胆子太小,吓一吓说不定胆子就大起来了。”公孙仪语气怎么听怎么一本正经,但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且好笑。

【陛下糊弄我。】徐乐蓉将手收回被子里,失了谈论此事的兴致。

公孙仪在她唇上亲了亲,低声:“唯唯,此事涉及先帝之死。”他看着她惊讶得瞬间瞪圆的杏眸,眉眼柔和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唯唯。等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

徐乐蓉点了点头,主动回吻他。

她的陛下怪可怜的,生母早逝、幼年流落宫外吃尽苦头,还不知什么原因与生父如此疏离。

而方才,她竟还窥探到如此大的皇室密辛——这同样是大燕朝的密辛。

先帝竟是死于非命么?他竟不是身子弱病重而亡?

连祖父都不知道的事……

徐乐蓉阂眸,将所有念头都抛却,只专心和公孙仪亲吻着。

公孙仪方才有意没为她穿上衣裳,躺在床上时,他也只将她连着毯子塞进被子中。这会儿便大大方便了他。

不多时,低沉的喘息声在床帏深处响起,伴随着被褥细微的摩擦声。

“唯唯,我们的私库你是不是还没去看过?”公孙仪哑声问道。

徐乐蓉双腿陷进被褥中,脚尖绷紧,闻言,她睁眼看他。

进宫第一日,公孙仪便将他的私库钥匙给了她,称日后那便是他们二人的私库。

但她确实还未去看过一眼,只略略翻过裴叙送过来的满满几大箱的册子。

太祖皇帝公孙贺本出身隐世世家,家资富可敌国。

这笔家资在支撑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建立大燕朝后,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太皇太后王氏八年的操持下,战乱中竟还增长了数倍。

等大燕皇宫建好,公孙贺将家资一分为四:一部分充入国库,一部分用于贴补“废疾者”,一部分留在当年的公孙家族。

只剩下最后一部分,才当做他的私库。

大燕建朝才三十五年:太祖皇帝在位十五年、先帝在位十九年、公孙仪在位一年,徐乐蓉看过,这私库竟丰厚得让人晃神。

怪道人人想做皇帝,不仅是迷恋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三宫六院的美人,还有丰厚胜过国库的银子罢——贪官可也绕不过这三样。

公孙仪那时“听”到她的想法,笑得抱着她倒在床上,不住地亲着她,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唯唯你怎么这样可爱”。

末了,他道:“嗯,也幸亏我是个皇帝,唯唯嫁了我,才不亏。”

“这笔聘礼,唯唯可还满意?”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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