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姐,你酸了

姐,你酸了

舒清柚从靠墙储藏柜里, 找出两套茶具,逐个介绍:“这套汝瓷茶盏,三才杯, 公道杯, 品茗杯,是我这两年最满意的一批。”

“这是落灰柴烧,杯壁较厚,你之前说江老太爱喝茶, 很适合现在的季节,热茶不烫手。”

“还有,天青泥壶, 现在这个光打过来正好, 泛蓝, 挺漂亮的, 配茶盏刚好, 老人家应该不讨厌。”

不愧是拿过奖的师姐,美学鉴赏能力很强, 全是好东西。

黎初年拿起一只杯子感受,小小一只,似竹青又似翠绿, 两者交相辉映,釉面细密的开片,更不用说手感, 温润纯粹, 打磨精良的和田玉不过如此。

再看落灰柴烧出的杯子,两只直口杯的外观趋近于日本的志野烧,自然窑变, 厚处枇杷色,手工捏造痕迹明显。

天青泥壶不例外,用万里挑一形容不足为过。

这些放在市面上,可以哄抢的程度,黎初年望而却步,尴尬道:“师姐,这些太贵重了...”

作品被欣赏喜欢,好过埋没于暗无天日的小房间,舒清柚轻笑:“你是我半个家人,家人间赠予礼物很正常,你全带走。”

黎初年受宠若惊,她捡到大宝贝了,但她也不至于狮子大开口,要了人家这么多好东西,还一点力所能及的大漆物件,让师姐带她去一趟工作室,请吃个午饭。

十二点左右,抵达黎初年的工作室。

舒清柚抱着舒绒,防止她打翻黎初年的瓷器,不过舒绒不是小猫,已经过了看到圆滚滚的东西总想推翻在地的岁数。

三岁的时候她会干这事,五岁的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孩子了,于是她捧着舒清柚的手机:“妈妈,我要和诺诺妹妹玩积木。”

舒清柚:“可以,绒绒,回奶奶家就能见到诺诺妹妹了,你在和她发短信吗?”

舒绒歪着脑袋:“是的,诺诺打字好快,我赶不上,妈妈,为什么我慢慢的?”

舒清柚:“因为绒绒是没烦恼的小宝宝。”

舒绒害羞地躲进妈妈的怀里蹭。

第二回听到诺诺这个小名,黎初年停下给舒清柚介绍漆器作品,金缮修补以陶瓷为主,留作纪念,漆器多为小摆件,花样多种,不夸张地说,世间万物都可以拿来上漆。

黎初年将自己要带走的东西装进盒子:“诺诺是我们哪个亲戚家的孩子?”

很早之前,她做过大漆木镯一对,戒指两只,较为朴素,简单莳绘几笔线条,期盼着送给姐姐,但这两样东西代表成双成对的意味过强,她犹豫再犹豫,偶尔却出现在她自个手上。

送给师姐的,有点拿不定主意。

舒清柚对这句问话有些踌躇,她试探地回黎初年:“你姐姐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黎初年满脸天真,好像完全不记得这名字这号人,“小孩子的事吗,我现在住的地方,有一双儿童拖鞋,是给绒绒穿的。”

舒清柚:“我和林絮很少去那儿住,绒绒一次也没去过,所以...”

黎初年微微愣住,没说什么,从盒子里拿起螺钿的犀皮檀木珠串文玩,泛着蓝紫流光,“师姐,这一对,送给你和堂姐。”

“很漂亮。”

“是啊,我耗时最长的,是我自己下潜海里找的贝壳海螺,捣碎,打磨。”

“那师姐收下你这番心意?

两人说说笑笑,聊些爱好相关,黎初年没有表现出烦躁。

可她都不想等到傍晚,现在就想问姐姐家里那双儿童拖鞋——当时姐姐躲避的话题。

同师姐吃完中饭,她带着大包小包,师姐的礼物,从工作室带的礼物,急切地回到家。

下午三点,家里冷冷清清的,她盘坐,翻出 玄关柜的小黄拖鞋,和她的大黄排在一块,拍照。

发出微信:“姐姐,这两双拖鞋都好可爱。”

分享日常是黎初年的常态,姜祈正巧无聊,钢笔在五指间翻转。

股东让技术部参加会议,她以为产品出现故障问题,结果只是商议出厂测试相关,预防上市后影响股价。

但开会时姜祈几乎不回复私人事情,黎初年总打破她的习惯。

【嗯,可爱。】

【姐,这双小的也是在那家超市买的吗?】

【不记得。】

姜祈确实没印象,是她带女儿去商超选的,还是女儿放在小书包自带,女儿很少过来看她,来一次也会准备好一次性洗漱用品。

【哦,我有机会见到她吗?】

指代的她,黎初年想套话,姜祈会认为自己和舒绒没见过。

也许姜祈撒谎今天晚宴能见到舒绒,也许打马虎眼转移话题。

姜祈:【晚上能见到,不是舒绒的拖鞋。】

话到这份上,黎初年觉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没意义。

本来她们断联四年,四季轮转,生活怎么可能一成不变,她肩膀脱力,整个人向后仰倒。

眼睛无聚焦地对着天花板,手镯可以送出去,戒指...戒指代表一生一世一双人。

其实她没有想很多,大部分时间在放空大脑,只是忘记回复姜祈,姜祈竟直接开了门。

“初年,你身体不舒服?”

黎初年记起来,在哪躺不好,躺在玄关前像是紧急突发事件,她回过神:“还好,已经到七点了?”

说着,她握起手边,拿到眼前解锁,蓝光照着她灰心丧气的脸,“四点半。”

手机的光自动暗淡,和她的表情相差无几,姜祈猜不透,只是和舒清柚出去一趟,回来就要了她半条命。

“可以提前回去见奶奶,七点是吃饭时间。”

黎初年胸口感觉压住石头,她也不反抗,然后腿也没力气,“我给奶奶带了礼物。”

姜祈见她打定主意不起来,配合她,蹲下查看礼物,基本上了解她一早的行程:“舒清柚给的?”

“嗯,没占她便宜,我尽量回礼。”黎初年缺少心思认真回答,当事人在场,她很想知道拖鞋的来源。

几秒后。

一只漂亮修长的手往她眼前一挡,指甲平短,指腹浅粉,黎初年萌生想吞进嘴的冲动,但现在有她更在意疑惑的事:“姐?”

姜祈:“她这套汝瓷,当时我认识的熟人看上,出多少钱她都不卖,牌面可大了。”

黎初年听不出姜祈话语中细微的计较,不走心地说:“师姐又不缺钱,她的买卖讲究缘分。”

“起来,没地暖,凉。”姜祈把人拉起来。

黎初年拍拍屁股,家里被她收拾的干净,不开窗,这个家灰层最多的当属她一人。

“走吧,姐。”

今天她非要和她赌气,黎初年走在前头,电梯到了她也紧紧闭嘴,最多分给姜祈一个,‘车在哪’的眼神。

姜祈今天对她的小性子意外包容,直到上车,也没针锋相对。

黎初年偷瞄姜祈,看出来上了妆,低饱和度豆沙口红,鬓发搭在耳后,冷冷淡淡的,浑身释放别挨近她的信号。

姐姐干嘛和她置气?

总归她岁数小,当人家的妹妹,不好让长辈先低头示好。

“姐,今天回家没看到你人。”

姜祈:“开会。”

“开会顺利吗?会影响到你吗?”

“问再多有用吗,能帮我排忧解难,还是无能为力哭一场。”

黎初年发现,但凡她关心一两句,姜祈也不管要不要给她面子问题,吃火药还是吞炸弹,当然,她也只能在心里蛐蛐。

“姐,我难道失去关心你的资格了?”黎初年摆出一副可怜的姿态,硬挤一点眼泪出来。

姜祈也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对黎初年的生活那么有占有欲,反倒显得无比在乎她。

“不好意思,有点失控。”

她不愿放低态度,语气僵的很勉强,就好像黎初年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道歉。

不过,黎初年猜想,倘若敢和姐姐硬碰硬,必死无疑。

黎初年惨淡一笑,本想找时机送一只手镯给姐姐,眼下情况,她不想自讨没趣:“随便你,反正你说什么我都服从,我欠你的,姐姐。”

以自嘲来指责她,动不动欠欠欠,姜祈捏紧方向盘。

开出约十分钟,路口绿灯刚卡在亮起时间,前面一辆车晚启动五秒,姜祈在后面摁喇叭。

豪车不容易出车祸很大一个原因,周围车都自觉避让。

这类车爱干啥干啥去,比导航都好使,姜祈难得行使一次特权。

这场冷战持续到林家。

林家别墅建在半山腰,经保安处放行,沿着常青树和山茶花开道的路径往上。

滴——!!!

黎初年怄着气,不知谁在鸣笛,靠近姜祈车窗一侧,拉风吸睛的大黄跑车嗖的跟上,四目相对。

透过窗看到林絮满面出光,精气神饱满对她们嗨,打招呼的还有舒清柚。

黎初年不禁挂上笑容,嘴唇动了动说你们好,显然林絮没耐心,脚踩油门,跑车风驰电掣直冲而上。

“堂姐怎么在哪都飙车,坐她车的人多危险啊,你说是不?”

话甫一出口,黎初年意识到两人关系正值冰点,姐姐肯定对她置之不理。

“你想学车吗?”姜祈却淡淡的嗯声,但隐约能听出一丝担忧。

黎初年:“我妈,呃,老秦觉得我工作室偏,我当时就随口说了句去学车,打发她。”

姜祈重复一遍打发:“你和她们关系很一般?”

当时她强行让黎初年认祖归宗,为的就是担心小孩长大责怪她,有很多小孩都养不熟,稍微受点委屈,就拿血缘说话,关系再深也少了这层纽带。

哪怕姜祈对血缘嗤之以鼻,但黎初年缠着她姐姐长姐姐短,结合第一次见面,黎初年的畏缩,自卑,缺爱。

姜祈再舍不得,也必须放手。

黎初年苦笑着摇头:“你明知故问,她们对我的愧疚,也就刚开始几个月,还蛮搞笑的。”

快到别墅前,姜祈放慢到二十码的车速,等同于蜗牛爬,“说说看。”

这个八卦姐想听,黎初年很快高昂兴致,双手放在膝盖,侧身:“她们想弥补我童年缺乏的亲情母爱,在我面前,就装作恩爱妻妻。”

“高低生我养我五年 ,而且她们不是故意遗弃,我肯定配合,一家三口的亲子游,然后她们就开始回忆往昔,回忆我还在她们身边的五年,一开始聊的好好的,我还很高兴了解小时候的事,结果她们就莫名其妙拌嘴了,第一次她们吵架我还挺难过,觉得是我的原因。”

“姐,你懂的,我喜欢自省,”黎初年似乎对自省很骄傲,仿佛这样能让别人看出她理智,明事理,“但是后面几次,她们还是吵,当着大庭广众吵,我就心灰意冷了。”

她只拎出不会让人觉得可怜难过的琐事。

究其根本,妈妈她们,带她回家吃饭时,她和局外人一样,面对继母和母亲们的孩子,不知所措,束手束脚,无论如何都放不开。

高中时可以住宿,熬过一个寒暑假,十八岁她想回到姜祈身边,但她鬼迷心窍,姜祈那晚过后就不要她了。

姜祈心细如发,租房事件,黎初年孤独,和大家庭格格不入,却不是故意放任孤独。

黎初年本来就是她捡回家的小草,永远长不成大树。

物种不同,大树能抵御一切,历久弥新,她的小草顶多再生几片小绿叶,只适合对她一个人摆动小叶子,说:欢迎回家。

姜祈开玩笑:“家宴也有很多亲戚,你可以应付?”

黎初年:“都是老熟人,我最怕应付的是奶奶。”

姜祈眼光向侧后方睨一下:“你加把劲,你师姐的东西可是非卖品。”

黎初年:“唉,你没问我都忘记说,怕你觉得我没用,也担心师姐不给我好东西,我想的是真走投无路了,再来求助姐。”

这番辩解澄清,姜祈烦闷消解,她仍揪着细节不放,还得当作闲话家常:“所以你是你师姐的有缘人。”

车子停了下来,大别墅门口整齐排列清一色的豪车,基本全黑。

林絮的大黄跑车特为扎眼,在一众黑车当中,花枝招展,本人也焦躁不安地扒拉舒清柚。

黎初年一阵沉默,她和姜祈间的误会居然还能扯上师姐。

“姐,你酸了?”想了十几种可能,这个最合理,但很容易被姜祈一个白眼扫射。

姜祈嘴角弯了弯,熟悉的味道配方,讽刺前的假意友好。

她长臂一伸,拽住黎初年的衣领,妹妹的上半身都在她控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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