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为师都明白

罢了罢了。

裴方安把自己哄好了。

师弟只是给了一点教训,又不会死人,就这样吧。

裴方安稳住心态,转身望向院中景色,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向来喜静,四皇子的性情的确冲动了些,就让那孩子来我这儿吧。反正我那个大徒弟常年不着家,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衔兰那孩子也不容易,你闭关期间,他为了不辜负师门,从未懈怠过修行,课业也都认真完成。”

“既然出关了,就多关照他些,亲近一些,莫要总那般冷淡,”他顿了顿,想起方才楚衔兰出人意料的举动,“虽然刚才有些失礼,但想必也是这些年来……太过思念你这个师尊了,容易多想。再者,衔兰一时得知你要收其他徒弟的事儿,心中难以接受吧。”

这倒是挺简单的道理,毕竟要是有了师妹师弟,就意味着要多分出许多资源,失去更多关注。

隔了许久,久到裴方安都以为师弟又选择性无视了自己的话,弈尘才低声开口:

“因为过于思念,我收弟子,对他的打击很大?心中……难以接受?”

裴方安猛然回过头,心中颇有点老泪纵横的滋味。

师弟回话了!

而且还听进去了!

这才是他的好师弟!真可爱啊!

“自然是的。”他连忙趁热打铁,“那孩子向来最敬重你,难免会不安。”

弈尘望着池中摇曳的莲影,沉吟片刻。

他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而此时的楚衔兰正匆忙寻找着弈尘,脑海中全是梦中那些令人不安的画面。

好在才刚跨出院子几步,那道素白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师尊!”楚衔兰火急火燎唤道。

他喊完便俯身呛咳两声,到底还是伤还没完全养好,未等完全直起身,下一秒,带着清冷气息的大氅便披在了他的肩上。

周身顿时被暖意包裹。

毛绒领边贴在脸颊边缘,楚衔兰本能的一惊,意识到这件墨色氅衣是属于谁的。

弈尘眉头微蹙,似乎不满他穿得单薄,“伤还未愈,又要去何处?”

“弟、弟子,”楚衔兰结巴了一下,站直身子,“有急事要对师尊说。”

弈尘默了默。

“不必说了,为师都明白。”

楚衔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白了什么?

“为师从未有过再另收徒的想法,”弈尘一错不错地看着楚衔兰的眼睛,告诉他,“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也会是最后一个。”

春夏时节,百草堂内四季如春,庭院中灵植繁茂。

微风拂过,许多萤火般的光点从花丛中扬起,丝丝缕缕的光影从树叶的镂空里落下来,朦胧的光晕之中,一片浅黄花瓣悄然而落,沾在少年肩头。

衬得他茫然睁大的眼睛,愈发显得傻气。

楚衔兰也确实是傻了。

这……算歪打正着?

因为在预知梦中,他分明看见师尊被季承安重伤后仍坚持拜师的决心所打动,心中动容。

怎么现实里,就成了师尊主动承诺,还承诺得这么……决绝??

自己这趟来的目的就是劝弈尘不要收下季承安,结果还没开口,师尊就直接把最终答案拍他脸上了。

难道他与师尊之间当真存着几分心有灵犀?还是他醒来扑上去那一下,看着像撒泼,其实歪打正着,真让师尊回心转意了?

弈尘立于树下,流萤光辉萦绕在其身侧,周身气息宛如一柄凌厉宝剑,楚衔兰实在无法将眼前人与梦中那个任人拿捏的脆弱形象联系起来,想到这里,到嘴边的话,也悄悄咽了下去。

没办法。

……若是梦里将事情这样对师尊直白地说出来,被当成失心疯都算轻的吧。

“别动。”

沉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是弈尘朝他走近了一步,楚衔兰心里本能想退,身体却又难以违抗指令,只感受到对方宽阔的肩略微压下,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笼罩了他。

脸颊被冰冷的指尖无意蹭过,有些痒。

清风徐来,卷走了白衣剑修指尖那瓣残花,抬眼便见弟子顶着一张乖巧又疑惑的脸,弈尘的视线扫过对方眉下若隐若现的小痣,这几日盘桓心头的些许烦躁,竟奇异地消散了。

也许师兄说得没错,确实是他考虑不周,没能顾全弟子的感受。

连一个外人都当众能指摘,质疑器修没资格拜入玉京阁,那在自己闭关这五年间,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对楚衔兰说过类似的话。

想到楚衔兰之前难得的真情流露,弈尘似乎能明白他为何会情绪激动,以及……那样扑上来,眼尾发红,也要紧紧抱住自己不放。

明明先前都表现得谨慎小心,为何会突然做出改变?

大概是担忧自己真的会收季承安为徒,一时情急。

弈尘先前只知这件事对弟子难以接受,却未料到……影响至深。

就……令他如此不安么?

甚至带着伤,也要执拗地再次寻过来确认。

想到此处,弈尘声音放缓,“不必总是拘礼,在为师面前,偶尔率性一些也没有关系。”

“好的,师尊,”楚衔兰依旧老实定在原地,无意识抿了抿唇,等待师尊发号施令,“那,弟子现在可以动了吗?”

弈尘一怔,眼里划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没被任何人捕捉到便消失了。

“嗯。”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纵容,“此地风大,为师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小道,周遭静谧无声。

楚衔兰扶着大氅,亦步亦趋地跟在弈尘身侧,偷偷用余光打量,隐隐觉得,师尊虽然表面上瞧着与平时一样,气场却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先是觉得惊奇……而后,渐渐惊恐,心中一颤。

等一下。

这种无意中流露的温和,不同于平日的亲切,不就跟预知梦里的那个娇弱又被人觊觎的师尊有几分相似吗!

楚衔兰内心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照这样下去……什么“别样风情”,什么“一团温软”……这种事情不要啊!!

不能再犹豫了。

必须立刻、马上将预知梦的内容全盘托出!哪怕师尊觉得他疯了,也比日后追悔莫及要强!

只要能保全师尊的清白,被当成疯子也没关系!

楚衔兰正疯狂胡思乱想,终于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却惊愕地发现——

他说不出来。

楚衔兰瞳孔震颤,只觉得好像被外力封印了唇舌,所有关于那个梦的字句都锁在胸腔里,好像被人掐着嗓子,呼吸不畅。

徒劳地张了张嘴,反复尝试了数次,依旧无法开口。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楚衔兰当即僵在原地,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走在前方的弈尘察觉到他没跟上来,回过身便见徒弟一脸失魂落魄,便也停下脚步。

过了好一会儿,楚衔兰才勉强地笑了笑,掩唇哐哐咳嗽两声,挤出一句话:“弟子……没事,师尊,我们走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