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他的衔兰

弈尘一言未发,转头看向巫医。

毁灵根与换灵根,属于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古往今来,修真界不乏险恶的心术不正之徒,挖取其他人的灵根移植到自己身上,以此窃取天赋与机缘。

就连多年在桃花源闭门不出的巫医都知道,当今世道,世间仅存的天灵根,只有一位。

琳琅一时间目光复杂地落在楚衔兰身上,转而又看向弈尘,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相同的答案。

南苍皇室的太子,季冉。

琳琅把毕生所学仔仔细细回想一遍,才谨慎道:“结合楚小道友的状况,我推测……他体内仍有天灵根的灵韵残留,才会吸引五种天地之灵聚集。”

“而夺走他灵根的人,想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也许,对方感知到楚小道友体内灵根的即将重塑的征兆,认为天灵根有被夺回原主的可能,试图出手争夺,这才导致……楚小道友灵力不断外泄。”

换做以往,桃花源德高望重的巫医不会把这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推测说出来,但她发自真心想要帮帮这对互相扶持至今的师徒,为证实自己的想法,琳琅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

掩藏在药庐深处的灵药池静谧无人。

药庐的四面八方都被厚厚的布帘子遮挡住,灵气与热气都被很好的聚拢在池水里,一丝都泄露不出去。

弈尘垂眸沉思,将楚衔兰轻轻放在池边的软凳上,俯身伸出指尖探了探雾气缭绕的水面,试过温度,才褪去少年周身的衣物,寻了一处平缓的池边将人重新抱起。

而后,自己也踏入池中。

楚衔兰全程没有反应,是真的睡过去了。

他闭着眼任由弈尘随意摆弄,墨黑长发似瀑布般落入水中,有几缕蜿蜒的黑发贴在少年白皙的面颊,勾勒玉质金相的轮廓。

片刻后,发丝被一只布满疤痕的手轻柔拨开。

弈尘心想,也是。

别说南苍皇室,这天下所有物华天宝、稀世奇珍,无一能配得上他的衔兰。

蛇尾盘踞,充当靠枕垫在水池的最下方,托住少年的身体隔开冰冷石制的池底,弈尘把楚衔兰的脑袋侧过来,调整成靠在他的右肩的姿势。

他不放心把弟子交给别人照顾,就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

水雾升腾,楚衔兰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几分红润。

几日间寸步不离守着毫无生气的弟子,弈尘想过很多,不止一次痛恨过自己的体温冰冷,连一丝温热都无法带给对方。冰系灵力也很寒凉,渡过去,不知道会不会让楚衔兰更难受,可他又不敢停下来。

弈尘盯着少年眉下的小痣出神,抬指用关节无声无息蹭了蹭,楚衔兰的眼皮便微微动了。

“师尊……”

“嗯,为师在。”

楚衔兰抬起沉重的眼皮,在混混沌沌间匪夷所思,自己怎么又睡着了,他靠在坚实的躯体上,熟悉的气息令他感觉很安全,又有点迷茫。

“冷不冷?”

“不冷。”哪里会冷,身上暖乎乎晕乎乎的。

弈尘把他抱得紧了些,问:“还疼吗?”

楚衔兰摇头。

是真的不疼。

晕倒那日丹田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消失殆尽,灵力外泄的感觉是一阵一阵的,刚才有,现在又停了,除了身体乏力软绵绵,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难受的地方。

他心想,也是活久见。

自己一天天的牛劲使不完,竟也有没力气的一天。

直到被蒸腾的水汽呛得轻咳了一声,楚衔兰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和师尊身处何处,以及,半个身子贴着的触感是什么。

瞳孔地震。

其实在听见药浴几个字的时候,楚衔兰大概也许可能猜到师尊会亲自替他更衣照料。

哪怕他明白,以师尊的为人断不会趁他昏迷时趁人之危……但,就这样坦诚相见,不得不说,还是会受到巨大冲击。

以及,距离,是不是有点过于贴近了。

楚衔兰一阵局促,感觉到鳞纹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几乎没有一丝缝隙紧密挨着自己的,果然是师尊的尾巴啊??

水花撩起。

素白的蛇尾太长,一动便能将水地搅个翻天覆地,铺天盖地的气息笼罩在身上,楚衔兰被缠得打了个激灵,蓦地,弈尘的手在水下将他的手牢牢抓住。

察觉那只手在轻微发颤,抖得这般厉害,让楚衔兰动作凝滞,不太确定地轻声问:

“师尊?”

静默片刻,弈尘垂着眼帘,音色又低又沉萦绕耳畔:

“……为师很害怕。”

楚衔兰如同被雷电狠狠击中,转身回过头。

弈尘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好像怕一个眨眼,对方就会消失不见。

而楚衔兰也从那双眼睛里读懂了所有未尽之言——是以,能让凡尘绛仙亲口示弱的软肋,正是他自己。

在楚衔兰眼中,师尊像一座不可动摇的大山,是他退无可退之时也能依赖的后盾,害怕、恐惧,这样的词汇,从来都与霁雪仙君格格不入。

他想,师尊现在也许需要一点安慰。

像是上次安慰狂躁疯魔的半妖时那样,楚衔兰伸出手,小心翼翼抚上弈尘的脸颊。

弈尘目光中似乎闪过一道微光,他侧头,顺从地贴住楚衔兰的手心。

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银白发丝往下滴滴答答。

一滴,两滴。

砸出细碎的涟漪。

楚衔兰呼吸一促,干脆大着胆子,又用指腹轻触对方长而密的眼睫,摩擦带来酥酥痒痒的感觉,指尖流连,描摹精致的五官,划过眉梢、眼皮、鼻梁、鼻尖,耳廓,每一处的触感都细腻如玉。

虽说两人之间有过许多亲密举动,但楚衔兰还从来没有这般细致温柔地触碰过师尊的面孔。

弈尘始终一动不动,任由他掌控,纵容弟子的一切行为。

指尖继续向下,从下巴到喉结,再到脆弱的脖颈。

这时候,楚衔兰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很怪异的念头:都说打蛇打七寸,师尊的七寸在哪里呢?

白雾缠缠绕绕笼在竹林深处,不知是谁先靠近,两具身体隔着水汽紧紧相贴,本就湿漉漉的唇舌纠缠在一起。

潮湿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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