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仙人坐高台

先太子的长相,楚衔兰是记得的。

当初在地灵幻境中看清季黎眉眼的那一刻,楚衔兰就产生过奇异的感受,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有点熟悉,甚至都看得入神了。

原来那种熟悉感,来源于师尊。

但那毕竟是千年前已故的太子,本不该与现世人物有任何交集,他没把此事放进心里,当时就算想破脑袋,也不可能领悟到这一层啊!

等一下。

思绪略略一转,楚衔兰脸色霎时扭曲,惊悚地睁大眼睛。

师徒之间的禁忌已经够离谱了,难道还能更离谱吗?既然都是皇室的血脉,莫非……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义父变祖父?!

而且还是不知道哪一辈的列祖列宗!

那他和师尊结道侣的事情,岂不是荒唐到了极点??

“师祖,照这么说,难道我和师尊……”楚衔兰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指月打了个哈欠,看向满脸受刺激的小徒孙:“千年前万剑仙境一战,先太子以及同脉系的皇女皇子尽数殉亡,故而,南苍皇室大换血。”

楚衔兰呆愣重复道:“大换血……”

“喏,太子殿下是纯黑色的眼眸,而你的是蓝色。”她指了指楚衔兰的眼睛,懒洋洋地说,“如今留存的皇族,皆是从偏远旁系挑选的承袭,除同宗同姓,其余关系嘛,就跟八竿子都打不着一样那么近吧。”

楚衔兰:“……”

万幸。

差一点,孝心就要突破界限占领高地了。

指月嘻嘻笑道:“怎么,不能跟弈尘做真正的相亲相爱一家人,你很失望?”

楚衔兰赶紧连连摇头。

刚把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压下,哪想师祖轻飘飘的下一句话,直接将浪花掀成海啸:

“不过,弈尘对你情根深种,你俩就算真的有血缘关系,他也不会当回事儿吧。”好刺激。

师祖又是怎么知道的!?

楚衔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岂料指月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么,继续之前的话题。”

顺利找回故人之子,指月当然要将人带回太乙宗。

当她替小半妖伪装身份、封印戾气和隐藏血脉时,竟从弈尘身上察觉到微弱的龙息,指月吓了一大跳,按理说真龙早就不存于世了,这怎么可能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

阿月想起一件事。

她千年前精心挑选的孵蛋地点,正是北冥之境灵气最充足的水龙渊,真龙族群的栖息之地。

或许误打误撞也好,又或许天命注定也罢,世间玄妙之事无数,指月也无法解释这究竟是为什么,可她还没回过神呢,小半妖体内的龙息就消失不见了。

第一次知晓师尊的身世,楚衔兰听得入神,追问道:“为什么?”

指月噤声沉吟,抬手点了点太阳穴。

“他这里有问题啊。”

“!?”

楚衔兰惊得呛咳,“师祖,您到底在说什么!”

“字面意思嘛。弈尘不能化龙,因为他的神魂有缺。”

指月真人叹息道:“你师尊,生来就没有七情六欲。”

人或妖存活于世,皆需依三魂七魄立命,凭七情六欲安身,二者相辅相成凝聚神魂,缺一不可。

三魂定其灵,七魄固其形。

世间存在万般声色烟火,而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是生而有之的本真,人之常情。

难过会落泪,欢喜会微笑,种种细小的情感组成生灵完整的神魂,无此,纵使身形俱在,也如毫无温度的器物,心境与草木顽石无异。

那样是很可怕的。

唯有寺庙里的石头神像,才会无感无念,无悲无喜,无情无欲。

弈尘最开始来到太乙宗的那段时间,指月并没注意到他身上的问题,她不会带小孩,于是把弈尘丢给了大徒弟裴方安。

裴方安是什么人?自然是全修仙界最啰嗦最有责任感最不怕麻烦最爱操心的人,前脚临危受命,后脚就扛起照顾师弟的大旗,扇子一挥,袖子一卷,开启传奇带娃生涯。

只可惜。

大师兄试图感化师弟,屡战屡败。

被带回太乙宗的小半妖不会感到畏惧,他没有心,没有喜好、没有执念、更无厌恶之情,不懂何为温暖,何为欲望,也不会产生情爱。

生于一片空寂之中,无所觉,无所知,无归处,亦无来处。

弈尘长久以来的冷情并非故作清高,而是真的不懂。

不知何为情,也不知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为何物。

但话又说回来。

当年指月对徒弟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她不是一般人,标准一向简单粗暴——随缘。

退一万步来说,一颗有裂缝的蛋尘封数百年才破壳,好不容易听了个响,脑袋有点问题又有什么要紧呢?

“那您后来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师尊恢复正常的?”楚衔兰无法体会缺失七情六欲的荒芜,光想想就喘不过气。

“我?关我什么事。”

指月瞧着小徒孙微微一笑。

她眨了眨眼:“有道是,弟子不必不如师,他教你问道求仙,你教他喜怒哀乐,顺天应人,仅此而已。”

触及她的目光,楚衔兰怔住,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仙人坐高台,心中无一物。

可就在这样万念皆空的灰白世道中,偏偏一抹五光十色的光彩闯了进来。

春华秋实,朝夕相伴点滴珍藏,此为喜。

宿命不公,皇室旧怨血债新仇,此为怒。

灵根残缺,剑道难行少年抱憾,此为哀

血脉暴露,半妖身世恐累所爱,此为惧。

风花雪月,一往情深心系一人,此为爱。

护念深重,厌尽世间伤你之辈,此为恶。

最后无情处生有情,一朝动念,欲壑难填。从此日月轮转,离火燃烧,茫茫冰川再无不能被消融之物。

其间有风月,却也不全是风月,总归,对弈尘而言,天上地下再无第二个最珍贵的楚离了。

“弈尘最开始什么也没有,所有的情感都是后天习得的,有时候表现得不太像正常人,比较笨拙,反应慢半拍,”指月的眉毛挑了起来,总结道:“唔,一条冷冰冰的蛇。”

楚衔兰下意识反驳:“师尊他不是——”

话说了半截堪堪打住,仿佛若有所感,望向远处的天色。

南边的尽头,苍穹似有一团盘踞的黑红雾气正在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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