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可怜

楚衔兰预想过毕施狗急跳墙,甚至预想过对方跪地求饶……

唯独没预料到这货居然会哭?!

那边的毕施依旧瘫在地上哭唧唧,嘴里爸啊妈啊的喊着,放开了嗓子,音色着实十分销魂。

“你们……你们欺负我!嘤,仗着修为高……就、就欺负我!我要让我爹把你们都抓起来!呜呜呜……我的店,我的名声……都没了!你们都赔我!赔给我!!”

楚衔兰眉心狂跳,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哭脸人总能打吧。

古人云,拳头能止小儿夜啼。

炸雷般的哭声响彻耳畔,掌柜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要顾及毕施的身份,一边又怕这神秘黑衣男子动怒,不敢贸然开口劝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死马当活马医,掌柜求助似的往门外看去,哪曾想救星就来了。

——来了!

只见街道上,城主毕登正陪着一位文质彬彬的青衣男子走来。

毕登抬手示意,“谢谷主,犬子虽然不才,所幸在炼器之道上还略有几分歪才,就在城中开了这间小店……”

“玲珑阁,真是好名字。”谢青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赞许地点了点头。

迈步行至玲珑阁门口,惊天动地的哭声率先钻进两人耳中。

毕登在谢青影略显疑问的表情中踏进门,一眼就瞅见自己儿子趴在地上暴风哭泣的模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毕登心疼得肝都颤了。

“——施儿!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爹!嗝……爹!”

父子两人双向奔赴,毕登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告诉爹,是谁把你欺负成这样,爹替你收拾他!”

“嘤,是、是他的义父……”

没等毕施说完,谢青影略显惊讶的声音率先传来:“弈尘?”

毕登傻了。

-

“哈哈,误会,都是误会!”

晚风携着桂香徐徐送入,吹过精致丰盛的菜肴,毕登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满脸赔笑。

城主府的晚宴设在临水景厅,厅外是大片的荷花池,能够听见潺潺流水的波动。

“说起今日这误会……唉,也怪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从小见到精致的法器便走不动道,定要收藏到手里才罢休。楚小道友的作品想必也是如此,许是他不知从哪个商贩手中瞧见,觉得稀奇,买来收藏。”

毕登像模像样地摇摇头,“都怪府中下人办事不走心,稀里糊涂地把犬子的私藏混了进去,这才送到季仙子面前,闹出这般误会,还险些产生嫌隙了。”

“毕某教子无方,自罚一杯,向楚小道友赔罪。”

“既然此事因误会而起,霁雪仙君德高望重,心胸宽广,应当……不会怪罪吧?”

毕登把姿态放到尘埃里,望向对面沉默不语的男人,以他过往的经验,小辈之间的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也就差不多了。

弈尘抬眸,“我会。”

在场众人全都瞪大了眼。

“所以,这就是双云城的道歉方式?”他再次开口,冷淡的语调隐隐蕴含某种危险。

毕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对方愿意坐在这里听他说这些废话已经是极大的施舍。若不是看在谢青影的面子上,弈尘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跟他在这里周旋,怕是早在玲珑阁时就已经让他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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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雪仙君果真如传言所说。

没有心,没有感情,极度冷血。

粉饰、推诿、借口——他赖以生存的技巧放在弈尘面前,全都毫无意义。

对于过于强大的人而言,世间礼法规矩于他而言如同无物。

霁雪仙君此举并非在为徒弟出头。

只因冒犯强者的弟子,便等同于拂了强者的颜面!

太可怕了!

毕登吓得不轻,连忙道:“毕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向楚道友郑重赔礼道歉!”

毕施缩在一旁,身体一抖一抖,显然还在抽噎。

“哭哭哭,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毕登抻着嗓子说道。

毕施被他爹一喝,朝着楚衔兰的方向抬起酒杯,声泪俱下,“楚、楚道友……今日是我有错在先,是我有眼无珠,还……还请道友海涵。”

而此刻的楚衔兰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敲来敲去,满脸心事重重、神游天外的模样。

“可消气了?”弈尘看向明显走神的弟子,问道。

“嗯?”楚衔兰的注意力从刚开始就不在这里,表情略有迷茫,“师尊,怎么了?咱们要走了吗?”

“为师是问,”弈尘耐心重复,“这般处理,你可还会觉得心中气闷?”

听着二人的对话,毕登满心难以置信,脑内形成飓风。

……敢情这位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替徒弟出头??他刚刚的那些都想岔了??

毕登心里惊涛骇浪,只能陪着笑,紧张地看向楚衔兰,生怕这位小祖宗说一句 “不满意”。

楚衔兰顺着师尊的话想了想,点头。

换做平时,他或许还会敷衍着说几句场面话,维持一下表面功夫,可现在,他的心思完全没机会分给毕家父子——

因为……谢青影就坐在师尊的另一侧。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衣袖能似有若无轻触到的程度。

楚衔兰心中警铃大作。

为了安全起见,好不容易才把师尊跟谢前辈分开,哪曾想还没过两个时辰就偶遇,偏偏就这么巧!

他都快操碎了心好嘛!

楚衔兰生怕下一秒就看到两人有什么多余的接触。

谢青影为自己倒了半杯灵酿,余光瞥见弈尘面前的酒杯是空的,便自然而然地执起酒壶,顺手替他斟满。

又是叮的一声,楚衔兰脑海里飘过一万种桥段。

饮酒……下药……酒后乱x……心中又产生了别样的滋味……

楚衔兰虎躯一震,出手迅速,直接把师尊的酒杯捞到了自己面前。

“谢前辈,不必了,”他快速甩出一句话,眼神还止不住地往弈尘那边瞟,紧张之情溢于言表,“师尊他平日不饮酒,酒、酒水还是免了吧。”

弈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又从弟子急切的神情中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这算是一种……隐晦的宣誓主权吗?

故意对外撇清关系,称呼自己为……义父,其实,是还没从早上那股吃醋的劲中缓过来吧。

因为没有更合理的立场,也不可能要求师尊与旁人保持距离,所以只能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划出界线。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到头来,气到的、闷到的,也只有自己罢了。

仔细想想,他的弟子在他这里,连吃醋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

似乎……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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