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它贩卖着一种独特的感情联结,与特殊的互动体验,从而提供所谓的参与感与陪伴感——

就像他很早之前就和章文说的一样,粉丝想要看到的,和他们真正经历着的其实并不是同样的东西。

火鹤虽然知道,但还是想要尽量将这种不被竞争关系侵扰的懵懂维持得更久一些。

哪怕他见证了霍归因为一次情绪的走偏而不可遏制地在镜头下倾吐黑泥,见证了乔楠因为养成系的身份反而遭遇欺凌被迫离开,见证不那么热爱这份工作的崔一诺毫无顾忌地摆烂,见证洛伦佐在洗手间痉挛着呕吐的背影,和钟清祀带了些苦味的无奈,还有凤庭梧被贴脸辱骂的熟视无睹...

但其实任何美好的东西一旦商业化之后,就很难是真的“贩卖梦想”,只不过大家都在装。

星脉娱乐的一代,许多人都说并未“开一个好头”,因为出道组将“无法同富贵”的现状摊开来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反而有悖于养成系想要贩卖的乌托邦的假象。

而现在。

他看着站在身边的陆泊然。

他已经四十六岁了,对于火鹤来说,是父辈的年纪。

然而他还是会在口袋里揣着桃子味的Q.Q糖,还是会站在如此盛大的舞台上,用一首歌的时间深切地怀念一个逝去的,一起长大的同伴。

火鹤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不太敢眨眼,害怕自己眨一下,某些情绪会冲破舞台的边界,眼泪掉下来引起关注,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喧宾夺主。

但是视线还是隐约有些模糊。

陆泊然好像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转过头对自己微笑了,但透过被泪水糊住的眼睛看不清晰。

只是那瞬间,火鹤却清楚,舞台上,身侧站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告别的人,而是一段时代的终章,一个故事的安静落幕。

*

从舞台上下来,火鹤已经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拿过纸巾,递给陆泊然,看对方擦拭眼角的湿润痕迹。

这位前辈哪怕流泪都是克制的,如果是刚才是因为在舞台上不适合这么做,那么已经到了人后,却还是不允许自己暴露多少情绪,甚至他在微红着眼睛用纸巾点去泪水的时候,还能够抽出一点时间来对火鹤笑一笑。

“不好意思,刚才吓到你了吧?”陆泊然温和地问他。

火鹤摇了摇头。

“应该和你说的更早一点的,但是这个决定也是这两天才终于做好,和公司报备的,我又有些忙,找不到和你面对面说这些的时间——如果在今天,上台前和你说,又可能会对你舞台的发挥有些影响。”

他耐心地解释。

火鹤又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理解的。”

工作人员协助他们摘掉耳返,陆泊然接下来没有任何节目,马上就准备离开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经纪人和助理先不用凑上来,只是把手轻轻搁在火鹤的肩膀上。

“刚才你唱得很好,即使在变声期,即使在这种大舞台上,还能够发挥出比练习的时候更好的水平,怪不得之前他们和我说,这一代有你,是公司捡到宝了。”陆泊然说。

火鹤侧着头看了看前辈依旧微红的眼角,他不想让这种略有些悲伤的气氛一直停驻。

“您宣布今天开始暂时告别舞台,是不是意味着...”他说,“意味着我是那个有幸和您一起表演了告别舞台的幸运儿?”

陆泊然的手移到他的头顶,又摸了摸。

“是。”

“那...”火鹤抓紧时间得寸进尺,“如果未来您修学结束了想要重新回来,我能不能做您回归舞台的搭档?”

他停了一秒,补充,“——搭档之一也行。”

陆泊然失笑。

“如果有的话,当然。”

他想了想又说:“那,还唱苏予安写的歌,可不可以?”

火鹤用力点头。

“你其实挺像苏予安的。”然后他听见陆泊然这么说。

火鹤一怔。

“说不出哪里像,可能是带给我的某些感觉吧,也可能是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情,包括你们都不喜欢桃子味的东西,但是我递过去的时候还是会接下来的样子。”

火鹤倒也不遮掩,借坡下驴:“啊...被您发现了啊。”

“——不是外貌,也不是性格,你们两个长得不像,性格方面差异也很大。”陆泊然说,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如果当初的他是你这样的性格,大概...就不会有那些事情发生了吧。”

“他原来就不是特别乐观的性格,否则也不会染上吸烟的毛病,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错误的排解情绪的方式吧,但也毁了他的一辈子。”陆泊然摇了摇头,“他一直不太想得开,心理上有问题——他走的前几个月,有段时间人突然联系不上了,去哪儿都找不到他...后来再找到他,就只是他的尸体了。”

近些年无论是欧美还是日韩,童星出道的艺人,心理出问题导致走歪,甚至死亡的不在少数。

原本应该逐步建立自我认知和人格的阶段,却被迫出现在聚光灯下,人性的美好与黑暗都被拿着显微镜观看,并无限放大。这个体系的问题说偏激一点,就是不允许他们“像普通人一样长大”。

火鹤没说话。

他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觉得陆泊然需要自己的回应,这或许是这位前辈在离开舞台之前最后的一点倾诉了,自己只要听着就好。

适应不了养成系这样环境的人不少,钟清祀的表舅彭骏哲就是其中之一,激流勇退,虽然遗憾,但也勇敢。

但更多的孩子被环境与利益携裹着一路往前,由不得他们回头,被规则淘汰的苏予安前辈,被迫离开了这样的环境,同样调整不过心态。

两个人在陆泊然的休息室门口,分道扬镳。

“谢谢前辈!前辈再见!”

火鹤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冲着对方招手,在转身的瞬间,他听见陆泊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火鹤,也谢谢你。”

谢谢你作为“他”,陪我唱完了最后一首歌。

————————

关于上一章前辈白头发的事!

是非常多肉眼能够一眼锁定的白头发!不是几根几根的那种!大家不要在意!

来自一两岁的时候据说脑袋上就有白头发的作者

陆泊然突兀的退圈修学宣言,显然许多人是知情的。

因此大部分工作人员,尤其是他身边的一批人,对此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但不知道的人更多,其中自然包括所有的七代练习生,火鹤下台后没多久就被接下来没有舞台,暂时不需要做妆造的练习生们团团包围了起来。

“陆泊然前辈真的要走吗?”

“前辈还回来吗?”

“前辈会不会只是和我们开玩笑呀?”

“小火你事先知道这件事吗?前辈有没有提前和你说呀?”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每个人好奇心都满溢。

火鹤不慌不忙地打开手里的Q.Q糖开始分发:“来来来,这是陆泊然前辈给的桃子味儿Q.Q糖,大家多吃点,多吃点,前辈一直惦记着我们呢。”

所以话题告一段落。

练习生们纷纷笑纳这份借花献佛的礼物,满心满眼都是“陆泊然前辈对我们真好”。

火鹤没动半分嘴皮子,从所有人之中干脆地脱身。

等到再次回到休息室,他刚刚找了把椅子坐下,就听见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紧接着一张脸从门边探了进来:

是叶扶疏来了。

火鹤冲他招招手。

叶扶疏进了门,问他:“你们怎么突然说要让大家都不去做那个照顾人的隐藏任务了?”

火鹤说:“成安鲤通知的动作好快啊,快到离谱。”

距离他们三个讨论互相照顾的任务,到火鹤下台,时间过去的并不太久。

叶扶疏:“嗯,挺离谱的,我在走廊里遇到了范光星,他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的,不让我走,也说不出话。”

要不是场合和人选都不对,那样子简直跟要倾情表白似的,让叶扶疏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成安鲤的做法,是继续督促他们侦探群的小伙伴们。

火鹤掏出手机,就看到了他发在群内的相关内容,非常顺溜地把“告诉大家都别去做任务,谁做谁完蛋”这件事传达给群内的所有帝都练习生,让他们遇见谁就通知谁,确认后再把相关的反馈发在群里,确保每个人都听到结果,不会有遗漏。

可怜范光星本来就话少内敛,和叶扶疏又不怎么熟,但实在是脾气好性格温顺,于是还是尽职尽责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抽到的是谁?”火鹤问。

叶扶疏说:“岑佳森。”

他们之前也在公司的小物料里“被”闹过小矛盾,大约就是岑佳森练舞跟不上集体被留下来加练,让所有人都陪着一起,那画面里叶扶疏被说表情不好看,然后两方粉圈大打出手——当然,最后是岑佳森的粉丝被单方面殴打。

“哦对了,我来的时候遇到宋玄,颜宇泽说宋玄抽到的是凤庭梧。”

火鹤:“宋玄照顾凤庭梧?”

“对。”

挺好,看样子林昱行的暗箱操作,这一波是打算来一个关系差,或者没那么熟的人彼此照顾的合集,制造一些所谓巧合的看点。

按照这个规律来猜测,他觉得目前练习生之间的一些联结顺序,都初现端倪了:

比如说照顾自己的可能是霍归,自己照顾宋玄,宋玄照顾凤庭梧,凤庭梧那头可能是鹿梦,也有可能是霍归,形成一个大的“关系不那么亲近”的闭环。

火鹤想着,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叶扶疏:“怎么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很好笑,大家明明感觉上关系挺不错的,但是两两的还是能形成一些明面上没那么融洽的关联,明明压根都不是什么大事的。”火鹤说,顿了顿,又看向叶扶疏,“但是...你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叶扶疏开门见山:“我觉得让所有人都不做这个想法不太好。”

火鹤在这件事上也有点难得的左右为难,因为对象是宋玄,再加上成安鲤给他的那么一些科普,他觉得自己倘若去照顾对方,有种照顾得太好也不行,照顾得敷衍也不够的,无法面面俱到的崩溃感。

“为什么?”

叶扶疏说:“因为现在可能是下位圈,甚至中位圈练习生,还有实力更弱的那一批存在感最高的一段时间了,这次大家都不做,可能是让他们失去一些机会。”

“和上位圈的交集也是。”

火鹤一愣。

“什么意思?”他问。

叶扶疏低下头,揉搓着自己的手指,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是嘴角有笑意。

“我说,出道战预热在暑假,明年寒假前可能就是正式出道战了,到时候大家各自为营,被迫上桌竞争,哪怕再善良,也得为自己的前途和名次考虑...那时候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不用看,火鹤也知道他的眼睛一定没有在笑。

“五六代前辈的出道战其实已经告诉过我们了。”

为了舞台完成度,实力强的练习生抱团。

为了更多的票数,高人气的练习生抱团。

更现实的就是上位圈+实力强的那批自动锁死,而友谊的格局也会出现微妙的变化,在那种情况下,这种为了利益而争取的行为会被一般人解释为“勇敢积极”,而不是所谓的势利眼。

“还有挺现实的问题,上中位圈的挺多练习生,和下位圈几乎没说过话吧,不管到底是性格不合还是没有交集,在外人看就是无论舞台还是日常都是上位圈抱团,人气高的和人气高的玩,人气低的与人气低的聚集,粉丝也是喜闻乐见的。”

而在出道战预热赛和正式赛的时候,这种赤.裸裸的现状就会更进一步被摆到眼前,如果再有个剧本...就是下位圈镜头越来越少,就算有,也基本拿祭天剧本,更有甚者,成为出道战综艺的配角,甚至炮灰。

叶扶疏说完这些话,又垂下了视线。

他其实很害怕火鹤像是昨天那样,和他说一些“把舞台做好”的语重心长的话,衬得他如此利益至上,如此小肚鸡肠,如此冷脸倒贴,如此不够光明磊落。

但他还是想说。

但他等了又等,听到火鹤若有所思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啊。”

叶扶疏倏地抬起眼。

火鹤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怎么啦?我在你眼里是那种圣父到那个程度,完全不考虑现实因素的人吗?”

叶扶疏小声嘟囔:“难道不是吗?”

否则你以为“七代第一圣父”为什么会落在你头上?但凡有点网感的人都知道你有一阵子被阴阳怪气的黑称是“七圣一”吧,粉丝不叫“鹤丝”,叫“圣衣”,搞得跟什么古早动漫《圣斗士星矢》里的角色一样。

火鹤装作没听见叶扶疏的吐槽。

他当然知道养成系的底色,归根结底还是竞争,只不过在力所能及的程度上会想要拉某些人一把,为了他们,也是为了自己,比如对乔楠。

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义正言辞地:“我觉得你完全说服了我,所以你有什么相关的建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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