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杜哥又端着一盘煎鸡蛋出来,倒进凤庭梧面前的那碗里,糊得有点焦脆。

凤庭梧低下头,轻声“哦”了一句。

虽然心情不好,但身体的需求让他不得不吃些东西。他没有多说什么,默默把面吃干净了,然后起身去后面洗碗——做饭的人不洗碗,这是规矩,这一回轮到他了。

受潮的门铃,发出了一声微弱但依旧清脆的叮当声。

杜哥收拾完桌子,恰好听到这个声音,以为是客人,于是带着一点微薄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转过身:

“欢迎光临——嗯?”

水雾还未褪尽的玻璃门边,一个少年抱着一只小猫,站在一片湿冷的,水汽氤氲的光影里。

他穿着深色羽绒服,袖口还挂着未干的雨水。

他年纪看上去比凤庭梧还小,眉眼尖锐,甚至略带了几分勾人,尤其是那双猫似的眼睛,尾部上翘,带了几分野性,那眼型极为独特,第一次见就让人见之不忘。

在室内稍显昏暗的光线下,他罕见的灰色瞳孔看上去像是被华海氤氲的水汽褪色了。

小猫湿漉漉的毛发贴在身躯上,被一条围巾包裹着,此时软软地蹭了蹭对方的手指。

少年于是熟练地摸了摸它,动作又慢又轻。

杜哥忽然冒出一句:“你很适合纹身。”

那瞬间,少年眉头微微挑起,露出一种有些成人化,不属于他年纪的表情。

“我?”

杜哥意识到他的年纪,连忙摆了摆手,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但是下一秒,却又觉得对方有点隐约的眼熟。

再仔细这么想一想,好像不止是“隐约”,而是“非常”。

他非常眼熟,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

“杜哥,碗我都给你放到柜子里了——你下次打开头顶的柜子记得把门合上,否则很容易撞到脑袋...”

凤庭梧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随即对方掀开了门帘,从后边走了出来。

然后,他和站在门口抱着湿漉漉猫咪的人对上了视线。

凤庭梧:“!!!”

眼睛骤然撑大了一圈,瞳孔瑟缩。

他第一反应,是猛地转身往回跑,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动作狼狈,几乎比逃课被教导主任抓住还要迅捷。

杜哥:“?!”

他想起来了。

这好像是那个“火鹤”。

对,“那个”,火鹤。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凤庭梧的手机,恰好此时屏幕亮起,上面是新的消息提示,锁屏画面中显示出两位男孩勾肩搭背的合照。

两张活色生香的脸,一起怼到视野里。

杜哥:是他没错了。

他转向还站在门口,但简直像个什么炸弹一样席卷了这个昏暗的纹身店的,抱着猫咪的男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杜哥,您好。”很轻快的声音,属于还在变声期的男孩,喑哑的部分可以忽略不计。

“你好。”

杜哥回应的时候,困惑地想,他为什么要称呼我为“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雨滴拍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温吞而连绵的声音。

这是个和星汉,以及帝都都截然不同的城市,哪怕冬日都温暖湿润,非要说的话,这种湿气重的阴雨天气,火鹤不太适应,也可能是因为屋子里没有暖气所致。

有新的客人进店,是两个看起来有些犹豫的,二十多岁的年轻女生。

杜哥带着她们去后边咨询了,留下两个孩子坐在前边面面相觑。

湿漉漉的小猫被吹干了毛发,窝在脚边的一块毯子里,大概是室内温暖,猫咪的眼皮越来越沉,眼看就要睡着了。

凤庭梧坐在火鹤对面。

两个人其实也就一个寒假没见面,火鹤却总觉得凤庭梧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他的五官立体又轻巧,眉骨高而干净,深邃的眼窝和睫毛浓密的眼睛,坐在那里是个毋庸置疑的帅哥未成年体。

下一秒。

凤庭梧悄咪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火鹤,透出一股子难以掩饰的雀跃,但还要让自己努力绷着脸,不要露出太多表情。

一瞬间,浑身散发着威风凛凛的气势,觉得自己已经长大的狼崽子,缩成了角落里的一个小心翼翼窥探的灰色团子,还觉得自己隐藏得特别好。

火鹤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有点好笑,他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竭力不要在这里破功。

“这只猫...咳,是哪里来的?”凤庭梧问,选择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话题突破口。

火鹤说:“我刚才找这家纹身店的时候,看到她在屋檐下躲雨,瘦巴巴湿淋淋的很可怜,就把她抱回来了。”

凤庭梧低头去看那只小猫。

小猫察觉到动静,动了动耳朵睁开了眼。

一人一猫短暂对视了几秒。

小猫对他熟视无睹地重新闭上了眼。

火鹤说:“我问了街边店的老板,他们说这是附近一只一直单独行动的小流浪,所以我打算雨停了带她去一趟医院看看,然后...”

凤庭梧毫不手软地把杜哥卖掉:“晚一点我让杜哥带她去吧…你要把她带回星汉和你家的火花妹妹作伴吗?”

火鹤说:“看情况吧。”

时间太短,虽然他有plan ABC,但都还没彻底决定。

他弯下腰,又用手指蹭了蹭小猫的脑袋:

“好的,那么下面让我们言归正传...”

凤庭梧条件反射地紧绷起身体。

火鹤问:“——你刚才跑什么?”

凤庭梧瞪大了眼睛,他大声说:“我没跑!”

火鹤说:“哦,所以那个看到我以后像是惊弓之鸟,转身往回跑差点没撞到门上的人是你的双胞胎兄弟?”

他觉得“惊弓之鸟”这个词用的特别合适,忍不住给自己赞许地点了个头。

凤庭梧:“......”

火鹤又重复了一遍:“你刚才跑什么?”

火鹤:“你看到我转身就跑,我好难过。”

凤庭梧不吭声了,他无比心虚。

在这样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的气氛里,心虚的沉不住气的人先破功,凤庭梧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火鹤:“有个小男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打算疏远我,我一看怎么着都要和我绝交了呢,当然只能赶紧过来一趟。”

凤庭梧:“!”

凤庭梧急着解释:“我说的是镜头前!不是镜头后!我没有要绝交!”

火鹤煞有介事:“不,你不懂,你在镜头前装作疏远,然后演着演着就把自己演进去了,最后你镜头关上也就不会理我了,我都知道的,你就是打算找个借口不理我。”

凤庭梧坐卧不安:“我没有!”

火鹤泰然自若:“你有!”

凤庭梧极力否认:“我没有!”

火鹤气定神闲:“你有。”

火鹤:“......”

凤庭梧:“......”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火鹤突然说:“我好可怜,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眉头拧起,眉尾下垂,嘴巴撅起,露出一个绝对称得上是“委屈”的表情。

凤庭梧:“?!”

火鹤:“我昨天演了个吃了安眠药然后烧炭自杀的尸体,今天参加杀青宴,然后坐飞机飞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临时补拍了两个镜头之后打车花了七十几块过来,就为了见你一面和你说说话,你不能这么对我。”

凤庭梧:“......”

火鹤说完觉得自己也有点玩文字游戏——他作为单元的演员,其实也就是内部非正式的那种,大家简单仪式感了一下,吃了一点点剧组发的小蛋糕,又和主演们合照了一下而已,算不上什么杀青宴。

但凤庭梧显然不知道。

他听火鹤这么一叙述,觉得有点惭愧。

——但是明明刚才还打定主意要质问一下火鹤的,为什么自己发了那条消息之后隔了很久,火鹤才发了一个模棱两可的“你等着”的表情包,他觉得自己明明说的是“镜头前”,火鹤怎么可以在没拍摄的时候也不理自己呢!

结果自己思来想去,又觉得拍摄的时候火鹤也应该理自己才对。

两种思想在脑袋里互相攻击,打成一团,堪称天人交战,让他本来就是突然下定的决心,在火鹤不回复的几天里,瞬间消散得差不多了。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火鹤的那个表情包,这居然是字面意义上,天知道他洗完碗筷从里边出来,一眼看到一个火鹤戳在门口,那瞬间感受到的心理压力。

此时的屋内,两个女生的其中之一,正在跟杜哥咨询相关事宜,她的同伴则频频往外看去。

她们进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么一对在外边面对面坐着的男孩。

他们看起来不太像是普通的青少年,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总有种注定要被发现的气场。

其中一个正拿了一个比自己的脸还要大的苹果咬下第一口。

不仅如此,虽然没有完全看清正脸,但她还觉得他们尤其的让人感到熟悉。

“那个...老板。”

杜哥和好友一起看了过来。

“那个...那两个在外边坐着的男孩子,他们是不是——”

她没有问下去,因为杜哥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已经明显流露出了警惕之色。

他语气转了转:“哦,他们吗?就是邻居家的小孩过来玩玩,都还是小朋友呢,未成年人。”

这是把自己当做了什么想要搭讪未成年人的奇怪的人吗?女孩有点啼笑皆非,但她虽然疑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待好友和杜哥商量好纹身的内容,约定了时间之后,两个人才从屋子里出来。

刚才的两个男孩还坐在原处。

只不过那个个子小一些的的男孩,面前放着一个啃干净的苹果核,现在正从容不迫地开始...喝茶。

袅袅升起的烟雾朦胧了他锐利的眉眼,也使得那双放下茶杯后变得清晰的,浅色的猫眼变得愈发让人印象深刻。

她扭头看了一眼杜哥。

这个花臂青年正警惕地看着她,就好像她真的会做出诱拐孩子之类的坏事一样。

“那个,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们?”她终于按捺不住,走过去小声问。

杜哥没来得及伸出胳膊拦住她。

火鹤跟凤庭梧一起扭头看了过去。

鼓起勇气过来搭话的女孩子个头不高,或许还不到一米六,背着书包,扎着马尾的样子,看起来还像个女大学生,但是肤色偏深,从精气神上来看,应该是会定期进行锻炼的运动类型。

火鹤:“!”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的确是见过。

凤庭梧:“!”

不会是我们的粉丝吧!?

两个人虽然同样一惊,但心里所想天差地别。

凤庭梧还没想起来到底是谁,火鹤已经嘴角一咧,笑容瞬间点亮了一整张脸。

他长得不是让人觉得好亲近的类型,至少不是长辈会喜欢的那种面目温和,乖巧懂事的类型,但是笑起来十足的讨喜,令人忍不住就跟着一起笑了。

“原来是你啊!姐姐!”

凤庭梧呆滞地扭头看他。

你怎么是这么轻浮的小男孩啊!他痛心疾首:随便喊路上的人“姐姐”!那为什么不喊我哥哥!

火鹤用肩膀抵了他一下。

“这是那个姐姐。”他提醒。

凤庭梧迷茫:“...哪个?”

“灵泉寺的那个姐姐!钱哥之前陪我们去的那个灵泉寺!”

钱哥现在倒是不在七代了,他被调到了八代,目前在管理帝都的那群小豆丁。

灵泉寺、钱哥。

触发关键词。

凤庭梧醒悟过来:“啊!”

火鹤欣慰地笑了。

凤庭梧:“你就是那个和正方体的男的一起,被他欺负的那个姐姐,是吧?”

《正方体的男的》。

杜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赶紧清了清嗓子看向别处,佯装无事发生——只要确定这个一直犹豫不已的女孩,不是认出了凤庭梧和火鹤的身份,打算做什么疯狂的粉丝行径,或者窥探隐私就好了。

——徐笃终于反应过来,这两个男孩是谁了。

在两年前,也或许三年前,家里强迫自己和一个据说考上了帝都事业单位的男人相亲,自己迫于无奈和他去了帝都的灵泉寺,却因为自己拒绝了和他吃晚饭而恼羞成怒,强行拉扯下自己被推到了地上。

那时候,身边人来人往的,却好像没有任何人上来帮忙。

只除了两个小男孩。

他们一个冲上来拦在自己面前,另外一个铿锵有力地说出“相亲又不是给你发老婆”,简直称得上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当他们勇敢地过来帮助自己,斥责那个男人的时候,才终于陆陆续续的有人围上来。他们拍照,录视频留下证据,又或者跑过来扶起自己,帮自己拍打身上的灰尘,那时候,坐在地上的时候,她慌乱中由衷地感到了一丝后怕。

那时候瘦弱的自己,被这么轻易推到,也是那之后,她办了健身卡,也积极参加各种登山、跑步的活动,不少认识的人都觉得自己变黑了,变健壮了,但她自己很满足这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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