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但是假想一下,每个人在舞台上面对镜头都各展身手,发挥最好的表情管理能力时,霍地冒出一张哭笑不得的脸,观众原本沉浸的情绪都要跟着打个折扣。

“颜宇泽。”

颜宇泽脖子缩了一下,扭头看向鹿梦。

黏稠的沉默在室内缓慢流动,让除了火鹤另外两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来。

鹿梦盯着颜宇泽几秒,怒极反笑:“要不这样吧,我们四个在镜子前站成一排,到每个人的段落的时候,一边唱,一边想象自己面对的是镜头,做出相应的表情,这样可以不?”

颜宇泽:“!”

岑佳森:“!”

两个人差点没背过气去:这和内向患者在一百人的大课被单独cue起来回答问题有什么区别?!

但谁也不敢反对。

火鹤不吭声,有摄像镜头的情况下,他不打算先做那个恶人,脑内飞快徘徊的,是如果颜宇泽一直持续着出现问题,该如何进行补救才能够做出最好的效果。

四人在镜子前站定。

颜宇泽被火鹤跟鹿梦夹在中间。

鹿梦手臂交叉,一声不响,但是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颜宇泽不敢多看,小心翼翼把眼睛往另外一侧移动,落在火鹤脸上。

火鹤对他笑一笑。

那笑容里没什么不耐烦又刻意压制的负面情绪,不急不躁,不带评判,就像是长辈在看一次考试失误的孩子。

颜宇泽搓了一把脸,在火鹤这样如沐春风的注视下,突然感觉有点想哭。

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行把眼底的湿润压了下去。

不知道是谁通知了摄像老师,也或许是到了每天拍摄的时间点,陆陆续续的有几位工作人员进屋来了。

颜宇泽更是紧张。

这种情绪下又怎么能做好表情?倒是没有演唱失误,但是表情僵硬,略显不知所措,看起来木得让人头疼。

乐声暂歇。

整间屋子都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颜宇泽这次是真的要哭了。

岑佳森张了张嘴,想要为对方说句什么,但他刚才做的也就是勉强及格,自知没有资格代替别人宽容。

鹿梦瞥一眼摄像镜头,表情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强行忍着:“现在才几个人看,你就僵成这样,上舞台了一百遍都难克服吧?”

颜宇泽小声说:“对不起。”

鹿梦差点没嗤笑出来。

他吸了一口气,还想说什么,目光扫到镜子里的火鹤,对着他无声地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鹿梦闭了闭眼,碍于示意的人是火鹤,强行忍了下来。

火鹤转向颜宇泽,他想了想,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柔:“颜宇泽?”

颜宇泽不敢看他。

火鹤也不在意,只说:“你要是实在没办法做出想要的表情,不如这样吧——你试试看咬牙。”

颜宇泽一愣。

屋里谁也没说话,摄像老师们像不存在一样屏息凝神,把存在感竭力降到最低。

火鹤慢慢地说:“你的四句歌词里有一句,‘我情绪易燃,又偏偏爱说笑’,对吗?”

颜宇泽点了点头。

“那你就这样,那你就先做个你平时喜欢对镜头做的笑,然后把这个笑容咬着牙憋回去,那个瞬间的变化就够用了,切忌在镜头前变换太多表情,会显得矫揉造作。”

颜宇泽茫然地跟着他的指令学:“这样就可以吗?”

火鹤点了点头,他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因为恐惧紧张,发丝在这种20度的室内,已经被汗水濡湿了。

余光注意到鹿梦的表情平息了几分,他收回视线:“你不要有压力,想着怎么样才能让我们这些队友满意。”鹿梦哼了一声,火鹤置若罔闻,“——这首歌什么情绪都可以有,但绝对不能有讨好感,又或者,你想一想最让你生气厌恶不耐烦的东西,然后把你的情绪推上去。”

“再不济,你就做阅读理解,我们语文课天天都要学的那些:四句歌词,每一句话,你一个字一个字掰开分析,再选两句你觉得最能表现的,专注于那两句,慢慢来。”

“明白了吗?”

颜宇泽点了点头。

他知道,火鹤正把说明碾碎了揉烂了喂给他,而这些,对方原不需要去做的。

火鹤笑了。

用那种孺子可教的欣慰的表情看着颜宇泽,颜宇泽揉了揉眼睛,眼眶红了一圈。

他感觉火鹤的手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好了,我们先分开练习,二十分钟后大家再对着镜子来一遍...有没有问题?”

颜宇泽用力点头。

岑佳森赶紧说:“没问题。”

鹿梦抓了一把自己浓密的头发,不说话,但明显是听进去了。

四人各自散开,但空气里那些几天来积压着的情绪,终究是松动了几分。

火鹤走到角落里去,打算复习一遍歌词。

鹿梦跟了过来。

火鹤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鹿梦:“......”

鹿梦:“刚才叶扶疏说你在找我。”

虽然原话是,“火鹤刚才看起来像在找人,你知道在找哪个麻烦鬼吗?”,极尽阴阳怪气。

火鹤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鹿梦站在原地几秒,又烦躁地绕着他走了几圈。

火鹤本来低着头看歌词,被他绕得头有点晕,终于抬起头来:“你在干什么呢?”

他眼睁睁看着鹿梦嘴角往下挂,又强撑着往把它扯起来的样子,那表情要多破防有多破防。

火鹤:“你别告诉我你要哭了啊?”

鹿梦顽强地说:“我没有。”

火鹤盯着他:“真没有?”

这画面像是那个前阵子很流行的,一只鸟低头,一只鸟探头探脑的“真哭了啊?”的表情包。

晚上吃饭的时候,火鹤先回去洗了个澡,在食堂里遇到了同样晚到的青道。自从不和青道同房间之后,总感觉很久没见到对方了,也或许几周都是不在一个队伍产生的错觉。

他和青道提起了鹿梦的情况。

青道本来习以为常,只边吃边听,听到火鹤提起最后的那段鹿梦不说话,光兜圈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火鹤不明所以。

青道说:“那是他嫉妒了呀。”

火鹤:“...嫉妒什么?”

青道:“你对颜宇泽那么耐心,一点点教他应该怎么做表情,甚至附赠了贴心的叮嘱,鹿梦看着能不嫉妒吗?”

少男心,海底针。

火鹤被这种解读震惊了。

但是青道和鹿梦认识的时间更长,他又觉得对方说的话应该是正确的。

“可是鹿梦做得很好啊,表情管理、舞蹈和唱歌方面都挺完美的,这首歌风格也特别适合他,我也没什么需要帮他的地方。”火鹤震惊地说,“颜宇泽吃软不吃硬,不帮帮他,我们整个组都会被拖累,鹿梦也会被观众骂,况且——”

况且自己也没说什么啊。

青道没说话,眼风往火鹤后边飘去,表情一时间变得难以捉摸。

火鹤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背后有人说:“我要变笨蛋。”

火鹤:“?”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正站在背后瞪着他的鹿梦。

火鹤:“啊?”

鹿梦重复:“我要变笨蛋。”

青道帮着翻译:“变笨蛋的话,你就可以像教颜宇泽那样教他了,而且会很耐心,也很温柔。”

火鹤:“......”

火鹤盯着鹿梦委屈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警告他:“你不许说人家颜宇泽是笨蛋哈。”

鹿梦天降一口大锅:“我什么时候——?!”

火鹤问:“我这里有个鸡腿,限量的,你现在已经抢不到了,要不要?”

鹿梦:“?”

鹿梦:“...要。”

鹿梦像个被剧情驱动的NPC一样坐下来吃鸡腿,火鹤得以继续他的晚饭,吃完他们还得赶回去继续练习。

青道倒是先吃完了,但他没急着走,只坐在位置上托着下巴,看看火鹤,再看看鹿梦,笑意变得有些明显:“你们两个,真的是...”

“为什么不和小火直接说,‘我也想让你教我’呢?明明当初在蓝港就是被寄予厚望的,舞台也能挑大梁,还非要靠耍赖皮闹别扭表达需求。”

鹿梦鸡腿都吃不下去了,心虚又狼狈地拔高声音:“你闭嘴啊!”

火鹤很给面子地装作听不见。

他知道鹿梦在情绪表达这方面总是很拧巴,嘴巴硬,脸皮薄,想表达一些真挚的事情,非要绕一大圈子,才肯吐露一点真心。

火鹤吃完了饭,擦了擦嘴,然后扭头问鹿梦:“你真的是那么想的?”

鹿梦:“...这是还没过去这一茬?”

火鹤盯着他。

鹿梦移开了目光,然后点了点头。

火鹤爽快地说:“好啊。”

鹿梦动作一顿,有点高兴,但又不想让自己显得特别明显,嘴角抽搐着勉强压平了。

“但是,你好像没什么问题呢,这首歌完全符合你的氛围,这么厉害的情况下,我该教你什么?”火鹤说。

鹿梦:“?”

感觉他好像在夸我,不确定,再斟酌一下。

几个男孩吃完了饭,重新回到练习室各自练习。

大概是下午的“教学”真的起了作用,也或许颜宇泽真的开窍了,总之,在晚上的合练中,他没有再出现浑身僵硬,破音发飘,眼神游移不定等问题。

结果待练习了五六遍之后各自分开练习,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鹤?”

“火鹤在哪里?!”

“谁看到火鹤了?”

——是裴哲的声音。

火鹤正巧站在门边,闻言打开门,探了个脑袋出去:“我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然后他被裴哲一把抓住了胳膊。裴哲长得一张精灵一样的脸,力气大的吓人,此时因为焦急更是控制不住手劲:

“你快跟我来!”

然后拉着火鹤就走。

火鹤不明所以跟着他走,一路顶着一条走廊好奇的少年们的眼神。

他压低了声音:“出什么事了?”

裴哲四下看看,也紧随着放低了声线:“洛伦佐,和钟清祀,他俩打起来了!”

火鹤:“...啊?”

他难得地抓错了重点:他俩打起来了为什么不找老师先找我?

...不对。

火鹤难以置信地问:“你说谁和谁?”

裴哲:“洛伦佐和钟清祀啊。”

火鹤:“......”

不是,你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是怎么回事,这两个人是会打起来的性格吗?感觉他们两个最有可能的不过是冷战,还是过不了多久,就碍于各种现实因素,譬如需要共事和相处,为了避免尴尬和舆论直接中断冷战的类型。

他还想吐槽一句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下意识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微博的相关热搜推送。

#控诉者其实是操盘者#

这又是什么?

裴哲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

言语中有“血”等关键词,看得出真的慌了。

火鹤一边跟着他快步走,一边沉默地听着,不是他不信裴哲,而是他清楚那两个人的性格。

钟清祀和洛伦佐,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想象不出“打架”的可能性。

他越走越觉得这一趟,像是被裴哲拖进了某个脱离现实的故事线。

洛伦佐和钟清祀都选择了紫色区域,火鹤被带到的时候,紫队的另外两名成员,范光星和宋玄都站在门边,像在守门,又像在围观。回头看到火鹤,范光星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这里真发生了打架事件,范光星绝不会是这种表情。

火鹤心思稍定,他循着视线往里看了一眼——

那画面像是剧目高潮段落的定格一帧:

钟清祀面朝着他们,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嘴角有点血,表情却非常冷静。洛伦佐站在他旁边,一只手以轻描淡写的姿态捏着副眼镜的镜腿,正抬头看过来。

一张凳子侧翻,像是刚被撞过。

空气里静得几乎听得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火鹤和他清晰地对上了视线,然后注意到洛伦佐眉心微微一蹙。

此时钟清祀已经看到了来到这里的火鹤,他略显困惑地看看火鹤,又看看他旁边的裴哲,发出了困惑的声音:“你把小火叫来干什么?”

裴哲:“啊?”

范光星温声细语:“总比他跑去把老师叫来好点吧。”

火鹤的目光从钟清祀移动到洛伦佐的脸上,他眨了眨眼:“你们真的打架了?”

“没有。”

“没有。”

二人异口同声。

火鹤点了点嘴角:“...但是你的嘴角在流血。”

钟清祀用手里紧攥的手帕擦了一下,无奈地没说话。洛伦佐在旁边说:“我递东西的时候他正好低头了,我没看清——撞上了。”

火鹤:“......”

他去看裴哲。

裴哲尴尬得像被当场拆穿谎言的小学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指互相绞着。

他刚才来这边练习室找范光星,结果刚进门就听见了好像是凳子摔倒的声音,他一抬头看到钟清祀捂着嘴角的样子,和宋玄惊慌的表情,第一反应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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