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这样的日子多了,不少人已经成了保安的熟面孔,老师与学生们也早已习惯,从旁边三三两两经过的时候,甚至懒得抬头多看一眼。

这是年少成名的日常。

火鹤停下脚步。

距离学校门口的铁门距离只有数米,他目光扫过校门外的那篇空地,看见了一辆昨天也停在同一位置的车,自觉已经可以从人群里大致分辨出谁是学生,谁是路人,谁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他往道路边缘谨慎地迈了两步,退入身后树荫之中。

放学的人潮从他身边鱼贯而出,不少人明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哇帅哥。”

“又在等凤庭梧吗?”

“凤庭梧好像下午请假了,可能是在等钟清祀。”

“我们班暗恋钟清祀的女生说今天下午他也没来耶。”

......

声音藏在交头接耳,止不住的笑音,以及飘来飘去的视线里。

火鹤只低头看着手机,黑发垂落眼前,不言不动。

翰林启思中学高中部的男生校服,是仿中山装,严丝合缝的款式:立领挺括、裁剪利落,黑色布料略带复古的硬朗,被他在这炎炎夏日穿得清爽又沉稳,似乎一整个季节都与其无关。

阳光从树缝洒下来,落在肩头,他像光影错位时溢出来的颜色,毫无预兆就击中视线。

半晌,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了某些难以忍耐的神情。

火鹤【火鹤(已满180版)】:

“@陈哥,江湖救急。”

“@陈哥,门口有私生,要不要启动Plan B?”

“@陈哥,今天没有凤庭梧和钟清祀帮我吸引火力,门口的私生都要冲着我来了。”

“@陈哥,我牙疼。”

陈哥【陈诗翰(急事请打电话)】:“马上就到了,三分钟。”

风把树上的叶吹得哗哗响。

这个轩如霞举的帅哥手指“噼里啪啦”在屏幕上敲击,谁也看不出他正在另外一个微信框里哀嚎:

“我好热,陈哥再不来我就要中暑了!”

“我的伤口好痒!!”

“Help me!”

名为【没有工作人员(19)】的七代练习生大群,大家似乎都很忙,半晌才悠悠地炸出一个人。

鹿梦【白日焰火】:“宿舍阿姨说快录出道战了,今晚给我们加餐吃毛血旺。”

鹿梦【白日焰火】:“但是你要去拔智齿了,吃不到。”

鹿梦【白日焰火】:“嘻嘻。”

搭配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

火鹤:“?”

他刚要义愤填膺开始打字,钟清祀跟着冒了出来。

钟清祀【四十二】:“他就算不拔也吃不了。”

毕竟前几天吃东西和张嘴都变得很困难。

火鹤【火鹤(已满180版)】:“《钟清祀,人性》。”

鹿梦一提起“智齿”,那种被自己试图忽视,但失败得很彻底的痛感,就如影随形。

就好像在牙龈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压迫,酸胀与钝痛相伴而生,甚至会带来微微的头痛。

火鹤默默地抬起手,揉搓了一下脸颊。

不行,还是疼。

恰好有学校认识的任课教师从旁边经过,他放下手打了个招呼:“靳老师好。”

叫做靳静的女老师提着包,闻言微微颔首,十足的高冷教师范儿。

见美术老师从身侧离开,火鹤的手指又默默地攀附上自己的脸颊,歪着头恨不得舍弃自己的爱豆形象,把整个人扭成一条麻花。

——最开始只是偶尔酸胀,火鹤觉得有点压迫感,但没在意,只觉得是睡得少,后来怀疑过是不是又缺钙了。

后来夜里发作,比长个子的腿脚抽筋还要难捱,连带着耳后发麻,太阳穴发紧,火鹤咬着牙顶过去。

前天早上坐在桌边吃早餐的时候,刚咬一口三明治,剧痛就如同电流击中神经,一瞬间冷汗涔涔而出。

他没吭声,喝了口水把痛意咽下,但没逃过对面叶扶疏的眼睛。

对此火鹤抱怨说:“你为什么吃早饭的时候要盯着我啊!”

叶扶疏:“......”

叶扶疏转过头飞快地跑了。

“你知道韩国那边,初智齿又叫做‘爱情牙’,有初恋的意思吗?”杨永臣趁着练习的时候这么问他。

火鹤严肃地点了点他:“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

杨永臣:“?”

火鹤义正言辞地:“恋什么恋,不可能恋的,这辈子不可能恋的,爱豆要什么爱情,是粉丝不够多还是训练不够紧?是工资不够高还是鲜花不够美?”

回忆起过往感觉自己已经爱了好多个不同的女性,虽然有贼心没贼胆的杨永臣默默地退下了。

火鹤对立刻去拔牙原本是拒绝的。

面对询问他原因的陈哥,他义正言辞地表示:“期末考试前的复习课没法请假。”

和他一起升学到了高中部的那个年级第二的女生,还虎视眈眈觊觎着第一名的宝座,火鹤自然发现,在高中入学后,学业压力明显更大,难度提升的情况下,要保持差距已经比较困难了。

但是,他没能熬到期末考试过后,因为当天晚上,他的吞咽已经有点不利索了,下巴一动就牵扯着痛。

次日下午去照了个片子,牙科医生说那颗智齿是横着长的,牙根抵住了神经,即使智齿的牙胚尚未完全发育,因此还没破龈露出。

简而言之,不拔不行。

晚上有个拍摄任务,火鹤不想肿着脸出现在视频里,于是又拖到了今天。

几分钟后,黑色商务车缓缓驶近。

火鹤快步走向车子方向,在私生举起的手机中,利落地钻进了后座。

门一关上,燥热的夏日空气,和贴脸的拍摄统统被隔绝在车窗之外。

他捂着脸,歪着头拉开春秋季校服的外套,露出里边的短袖,只觉得重新活过来了。

左臂那处前阵子因为练习而留下的伤口,现在已经快要痊愈,边缘只剩下淡淡粉色,新生的皮肤逐渐覆盖,浅浅的纹路狭长,足以令人回忆起当时受伤的场景。

陈哥从车前镜往后看了一眼。

临近出道战,练习生们的压力越来越大。

火鹤也不例外。

——粉丝并不知道的角落,他又犯了数次低血糖,有一次是在夜晚的练习室,一不留神头晕目眩,两眼发黑,倒下的时候手臂擦蹭到了排练用折叠椅腿。

当即留下了长且深的伤口。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火鹤在有可能被拍摄到照片的地方,会暂时穿上长袖校服。

换做其他一些练习生,恨不得立刻和粉丝汇报再虐一波粉,连带着上个热搜,火鹤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陈哥欣慰又担忧地笑了笑,打转方向盘,带着火鹤拐进了与公司合作的牙科医院的大门,幸亏今天没有人跟车。

火鹤跟着陈哥走进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不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凤庭梧。

他和钟清祀今天都请假了,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凤庭梧远远地看到火鹤,就高兴地跑了过来。

像是在人群里独自被加了滤镜,一瞬间火鹤的视线都变得高清,个子已经很高了,但他跑起来却没意识到自己的身量,只一路飞奔,步履轻快,医院内一群叔伯爷奶都被他的大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他的眼眶轮廓被光影压得略深,浓重的瞳色此时却像是盛水的玻璃,满溢着晶莹剔透的快活,因情绪而生动无比。

“duang大的一个。”陈哥喃喃说。

火鹤:“嗯?你说什么?”

陈哥摇了摇头。

凤庭梧就这么带着飞扬的衣角和眉眼间发烫的快乐跑过来,差点没刹住车,鞋底在地面蹭出了声响。

“小火!我好害怕看牙,但是你也一起来了,我就没那么怕了。”

火鹤突然想起了他粉丝对他的一句评价:

“看起来好像已经是毛皮光亮顺滑,茹毛饮血的成狼了,但内心好像还是稚嫩的小狼崽,甚至想给他喂杏仁露。”

——比喻很恰当,虽然凤庭梧讨厌杏仁的味道。

火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凤庭梧指着自己的嘴:“我长了一颗蛀牙!”

这邀功似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这里是公司艺人们惯常来看牙的地方,包括各类口腔问题,以及洁牙和美白牙齿,还有些练习生在这里定制牙套,用于牙齿矫正。

凤庭梧看龋齿,火鹤拔智齿。

两人在各自医生的带领下分别进入了两个诊疗室。

临分开前,凤庭梧用力握了握火鹤的手,像是要获得一些没什么用的力量。

火鹤配合地回握了一下。

两位医生目不忍视地看着这样依依惜别,就差执手相看泪眼的画面,待火鹤走进房间,那位男性医生才忍不住问他:“害怕吗?”

火鹤:“倒是不怕。”

懂了,是隔壁屋子的那位害怕。

*

火鹤这种还没长出来的阻生智齿,拔起来比一般的牙齿难很多。

麻药、切开,金属器械划过牙龈,钻骨声。

没什么痛意,就是一直张着嘴的感觉很难熬。

火鹤盯着头顶那盏没情绪的冷光灯,因为百无聊赖,默默地开始在脑袋里背诵课文,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当他把课文背到第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拔牙结束。

火鹤带着满嘴的血腥味,和生冷的麻木感从治疗椅上下来,感觉自己过早地经历了一场和身体某个部分告别的仪式。

他咬着嘴里的棉球从屋里出来,看到了等候在外边的凤庭梧。

凤庭梧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

火鹤:“?”

火鹤说:“你不会要哭了吧?治疗龋齿这么难受吗?”

凤庭梧:“呜呜呜呜他们用那个电钻在你嘴里钻来钻去!可怜小火!”

他治疗龋齿也就用了半小时左右,出来的时候火鹤还在屋子里“受折磨”,听凤庭梧这么说,火鹤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拔牙的时候还没注意,他治疗居然花了一个多小时。

陈哥正好过来,带着一面小镜子,火鹤接过来照了照自己的脸:目前还好,脸颊有点紧绷的难受,但是肿胀不算明显,还没有变成蜜蜂狗的模样。

他抓紧时间给自己来了一张自拍。

没开奇怪的滤镜和美颜,想了想,编辑了一条微博的文字,连带着一同发给了负责的工作人员。

结果,他没等来自己账号定时发的微博。

先等到的是星脉娱乐的出道战又一次官宣:

“@Star-Pulse星脉娱乐七代练习生 V:

倒计时120小时,正式开启——

19名少年,向着出道席位,迈出决定性一步。

谁将突破重围,成为那个神秘的‘X’?

答案近在眼前。

终局之战:【19 to X】

没有旁观者,只有见证者。

每一次呼吸,都在积蓄力量。”

配图是十八宫格。

因为有十九名练习生,因此最后两个人的照片是合并在同一张之中的,毕竟人气最低,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很快,闻讯赶来的粉丝们开始疯狂地转赞评起来。

火鹤料想今晚是发不了微博了,毕竟粉丝做数据的时候,他这个正主都要靠边站。

他顺手点开了下方的照片。

这一次发的,是他们前阵子拍摄的那组官宣照,第一张就是自己。

半身正面入镜,直视镜头,衬衫的白色纯净,朦胧氛围下仿佛月光洒落肌肤。

火鹤:“......”

“怎么了?”凤庭梧问他。

火鹤:“不是,这个修图老师是不是磨皮开的也太大了?!”

大概是想要表达“沐浴月色的少年们”的主题,和出道预热的《FULLMOON》进行联动,照片的柔光效果很强烈。

但是表现柔光感的方式很多,完全没必要依赖磨皮滤镜。

火鹤盯着自己的脸。

他的眼尾线条上钩,是英气与柔和并存,瞳色淡且清透,随年龄增长,脸部线条收紧,骨相初成,但现在...整张脸好像被糊了一层热猪油,细节尽失,连浓长睫毛都被磨没了。

再看看别人的,谁都别说谁,五官不说,气质都被抹平一刀切,成了面目模糊的“白衣小人”们。

卷控评,盯微博话题和营销号,做超话数据,铺去哩去哩视频评论区,在tiktok与小绿书安利,拉表铁粉9999+的用时且精确到秒...

别看粉丝们热火朝天地做数据,但也没变成完全的人机——随便点开一个评论区的粉丝主页,赫然显示着一条吐槽:

“@鹤鹤的宝贝小猫:

星脉娱乐死了,宣传照拍的跟快倒闭的影楼一样,我宝宝那么漂亮一双眼睛轮廓都要磨没了!”

火鹤:“......”

话糙理不糙,他感觉练习生里几个擅长拍照修图的人,都比公司P图师傅水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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