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是的,弹幕的敏锐并非空穴来风。

原片的内核是残酷的,但是导演在处理这座孩子们的“新永无岛”的时候,始终笼罩着一层脆弱却温暖的滤镜。

因而,在最终的冰封来临时,他们中大部分人也是带着懵懂与纯粹陷入长眠的,致死都还在做着最无暇的梦。

——那毕竟是他们自己搭建的庇护所,是他们始终坚信的桃花源。

诚然,有叶巽升饰演的主角在内,极小一部分孩子意识到了问题,但此时的大屏,浓缩且放大了死亡边缘的绝望逃亡的严寒、饥饿和破败,把那种无知的孩子们在泡影里狂欢,直至死亡的凄美味道抹杀殆尽。

【有点不太妙啊...】

【不得不说,目前的片段很适合武梓浩的风格,火鹤能行吗?】

【不好说,火鹤上周明显用嗓过度,我不认为他会在这一周还用同一招。】

【但不用同一招,是不是很容易不一致了?】

武梓浩的求生呐喊和冷酷的剪辑更为适配,观众都看得清楚。

然后,它就变成了一块试金石,横据在火鹤的面前。

恰好此时,武梓浩猛然仰头,脖颈上青筋因发力而清晰可见。

导播的镜头切换得娴熟,一会儿抓拍武梓浩,一会儿切到大屏上轰然倒塌的废墟上,画面与他的嘶吼完全对上了节奏,更令他歌唱的力量感,在视觉上效果翻倍。

“好猛。”凤庭梧忍不住咂舌。

火鹤点了点头。

这个故事,在武梓浩的震耳欲聋里愈发喧嚣。

【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不愧是ss3的民选C,不愧是机能怪物!】

【卓思豪十辈子也追不上的程度!】

现场的气氛被点燃,外边传来了欢呼声,似乎是蒋茹茵在和身边的谁大声感叹,夸奖属于新生代的超强实力。

凤庭梧下意识环住胳膊,做出很典型的防备姿势,在火鹤没有做出反应前,他先一步代替表达了作为竞争对手的担忧。

他扭头去看火鹤。

火鹤却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无懈可击的演唱。”他赞美说,“比看视频感染力更强了。”

凤庭梧:“......”

他想说句什么,但还没开口,就看见火鹤抬起手指了指屏幕的方向:“但是...”

歌曲已至尾声,叶巽升饰演的主角独自站在雪地里,满身落雪,遥望着远处的城市,烟火璀璨——他面无表情,没有眼泪,亦没有无助和愤怒,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恍若置身事外。

而武梓浩正在为这首歌做最后的收尾,高昂的声线里,充斥着对命运的不甘:

“再见——!”

“彼得.潘——!!!”

“这里,最严重的脱节出现了。”火鹤落下手指,“节目组把画面剪得冷酷又苍白,但他们没办法忽略掉主角,也就是叶巽升师兄的存在,哪怕电影的群像感那么浓——而叶巽升师兄的这个角色,他聪明、理智,并且善良,最重要的是,他是所有人里最快接受死亡的那个。”

武梓浩全程都唱的太“重”了。

他在寻求生机,可他只静待死亡。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是直播,更多的话不便多说,火鹤也没有继续分析下去。

武梓浩下台后,掌声经久不息。

甚至隐约能听见台下现场评审席传来的感叹声,这声音越大,就衬托得此时休息室的寂静格格不入。

凤庭梧其实还不算非常理解火鹤表达的意思,但他也算是看完了电影全程,所以刚才很长一段时间,都煞有介事地皱着眉,窝在沙发的一角冥思苦想。

火鹤觉得好笑,就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扒拉了一下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环。

是二月份他的生日,自己送的生日礼物。

凤庭梧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火鹤:“你好歹要对我有点信心呀?”

凤庭梧小声说:“对你有信心的,我就是对节目组——”

火鹤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

在夏浔音表演结束后,卫汐游终于作为飞行嘉宾登场。

Tower组合毕竟在L7MINA出现前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当之无愧的顶流和国民组合,加上目前他们的年龄渐长,也在逐步脱去那层“偶像”光环,显露出更多国民艺人所必备的特质。

火鹤敢保证,如果此次卫汐游的舞台也要被打分,至少在大众听审团的各个年龄层,他都不会有明显的短板。

卫汐游演唱的歌曲叫做《时差》。

这首歌是很典型的歌比电影红,上映的那年更是红出了现象级,那种“明明试图清醒,却又忍不住陷入怀念的漩涡”的风格,正巧戳中了不同年龄段的人群,对于校园,对于学生生涯,对于初恋和友谊的回忆。

苏梓凉在卫汐游离开,为登台做准备的间隙,熟门熟路地溜进了火鹤的休息室。

一进门,就作势往凤庭梧的方向而去,一脸“我要在这里和你继续决一死战”。

凤庭梧心事重重,还在左思右想,难得敷衍地应付了两下。

苏梓凉看他这模样,偷偷瞄了一眼火鹤,然后凑了过去。

“你把火鹤惹生气啦?”

凤庭梧:“?”

他委屈地说:“我从来不会让小火生气的,那明明是鹿梦才——”

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这种说辞是鹿梦和火鹤cp粉的最爱,他们经常叫嚣着“只有牵动你的情绪才能代表在乎”,凤庭梧看了几次,怎么琢磨都觉得这话好像也没毛病,于是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内耗。

苏梓凉:“那你在想什么呢?”

凤庭梧:“我在担心小火呀,刚才听了那个武梓浩的歌,你也听出来了吧?他的情绪特别满,我记得以前——还没出道之前,在面对考核的时候,老师就会对我说,如果没办法像小火、洛伦佐他们那样六边形战士,就在保证不要走调,不要破音的情况下,努力把情绪放满,用舞台感染力加分...”

苏梓凉:“哇塞,怎么这么多年了公司这话术都不带变一下的?”

凤庭梧:“所以我心里没底,刚才武梓浩的表现很有感染力...”

苏梓凉跟着他换了个昵称:“那小火怎么说?”

凤庭梧:“小火让我别紧张,对他有点信心。”

苏梓凉:“那你还怕什么?其实不信任他?”

凤庭梧:“......”

凤庭梧:“喂!”面对这个师兄实在很难生的起什么敬仰来。

火鹤正站起来整理服装,闻声看了过去。

刚才这俩人还在热烈地窃窃私语,丝毫没看出有十几岁的年龄差,结果凤庭梧石破天惊一声吼,把他吓了一跳。

苏梓凉指了指火鹤。

他的衣摆处缀满的碎钻,恍若覆盖着永无岛上永不融化的雪,碎发凌乱,眼尾处银色的亮粉,和裸色的嘴唇,更令他显现出久居冰原后失温的病态来。

哪怕站在面前,休息室暖色调的光线下,整个人依然清冷、苍白,就这么严丝合缝地扣住了电影中,那个覆雪而死的少年。

叶巽升当年让火鹤演自己的少年时期,眼光如此准确。

“火鹤老师,该候场了。”

火鹤说:“那我准备上‘岛’啦?”

他对着凤庭梧轻笑一下,神情里有种让人瞬间心安的淡定。

在卫汐游温润如水的歌声刚刚平息,全场还沉浸在怀旧的忧伤情绪中时,互联网上一个意料之外,又似乎情理之中的人出现了。

在《飞驰吧!伙伴》吃了瘪,许久都没有出现过的卓思豪,发了条新的微博:

“@卓思豪Casanova:

好看爱看多看。”

配图是《再见,彼得.潘》里,主角临死前的那一幕,那漫天大雪中,一句台词横据在剧照下方:

“雪还挺厚的,能把我盖住。”

主角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就被埋葬在了这片天寒地冻之下。

近乎诅咒的“期待”。

叶扶疏把他的微博截图到了群里。

叶扶疏【哦】:“看小丑。”

鹿梦【白日焰火】:“???”

青道【青道】:“很过分。”

在剧组里的钟清祀居然也冒了出来。

钟清祀【四十二】:“这人疯了吗?”

钟清祀的想法,是网络上无数人看到这条微博后,思想的高度浓缩,卓思豪却似乎颇有些不管不顾,发完了这条微博后就下线了,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显然也是认准了火鹤接下来的舞台会不尽如人意——看样子相比于武梓浩,他更厌恶火鹤,以至于不惜冒着被骂的风险,也要挑衅。

外界的恶意喧嚣,微博上风雨欲来,处于风暴中心的火鹤对此却一无所知,正踏上通往侧台的必经之路。

镜头给了一个他短暂的,无声的背影。

弹幕都跟着静止了半秒。

【wow!】

【好美...好美啊...】

【这一幕真是绝了!】

火鹤的身影被拉得极长,步伐却一如既往,走得稳稳当当。

他径直跨越一片浓烈的红光,好似也穿过了少年们生前看到的,那片可望不可即的城市烟火。

火鹤站在侧台的阴影中。

耳返里,预备节拍敲响。

现场的灯光熄灭了,他快速走上舞台,在话筒前站定,他的背后,那座寂静的工业废墟正在雪中发光。

恰好此时,放在凤庭梧口袋里的火鹤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好几下。

叶巽升【逊生】:“我在看直播。刚才的那个版本唱的很有生命力,但那是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叶巽升【逊生】:“别看对岸,别去呐喊,别对抗雪。”

叶巽升【逊生】:“去成为它。”

这几条因信号延迟,没能及时接收到的消息,在短暂的几秒后,屏幕暗下,而舞台上的光轰然亮起。

*

“咔哒——”

小小的八音盒内,金属发条被转动,发出单调的音符。

大屏内,风雪劈头盖脸地砸向断壁残垣,烟囱像墓碑一样矗立,少年们在生死的边缘竭力前行。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火鹤像上一场那样,用更高的音,更强的爆发力,更嚣张的气势去面对这股迎面而来的肃杀。

然而他们听到的第一声,是近乎透明的呢喃。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第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每一丝细微的换气都被捕捉,火鹤的声音经由顶级音响系统的放大,裹挟某种湿冷的质感,像个迷失的幽灵,贴在每位观众身侧悄悄耳语:

“那属于我们的,新永无岛。

那永恒不会融化的雪。”

“远方的灯火啊,再见,再见。

沉睡在冰冷梦境里的永无岛...”

“再见,再见啊,彼得.潘。”

火鹤并不直视前方,他的手指虚虚地搭在麦架上,任由光打在微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斑驳的阴影。

八音盒的旋律断断续续,叮咚声清脆单薄,他的声音正被揉碎了洒在其中,恰似一场正在消散的幻觉。

弹幕也愣住了。

【......】

【这声音?卧槽?】

【完全,完全不一样!】

【好听!】

没有高音的对撞,热血的博弈,亦无求生的执念。

他的歌声甚至不曾传递出太多的情绪,不试图向观众索要同情,不去展现抗争的破碎,更不屑故作姿态地表现释然。

随着在“再见啊,彼得.潘”尾音落下,发条卡死,八音盒的音效,戛然而止。

“嘘——”

火鹤笑了一下。

他的食指竖在唇前,轻触。

如同某种无形的领域展开,整座演播厅内的声音都被这个动作截断,那些四面八方的嗡然之声,低语与错愕的呼吸,更是悉数被冰封。

短暂的寂静。

“嘘...听见了吗?

小小的八音盒,藏着的呢喃。”

“睡吧,在耳语里睡吧。

睡吧,在依偎中睡吧。”

“吃掉彼得.潘,留下的最后一颗糖——

然后睡吧,在雪里睡吧。”

火鹤的语调依旧很轻柔,带了些颇具梦幻感的拖音,像是正在哄着什么人入睡,因此唱响了永无岛最后的摇篮曲。

天空是铅灰色的,世界被剥夺了所有的色彩。少年们依偎着,颤抖着,睫毛上结满了细碎的霜花——剪辑师将那些暖色调的,童话般的柔光抽离,只留下冷硬刺目的灰白。

“...看呀,万物都在死寂中溶解。

不要去拆穿,这片金色的荒芜。”

大屏里依旧是森然的废墟,但火鹤的声音缓缓流淌,那层被强行剥离掉,显现出残酷感的金色光晕,好似随着他的嗓音重新浮现。

“海对面有城市的烟火,离我们很远,

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雪落下来,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盖住了那些,不愿醒来的魂灵...”

他以歌声为线,把残缺与绝望,重新缝补成一场属于孩子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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