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当黑红色的泥四散而去,布莱特的身影已然消失,唯有惨叫声依然回荡在营地上空。

富江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回帕克身边。

男人倒在地上,被猎枪击中后,他并没有立刻丧失生命,而是倒在地上,口中还在不断冒出鲜血。

女孩能看到,他的生命正在缓慢地流失。

她蹲下身,将帕克抱在了自己怀里。

“就算那枪击中了我也没关系……你知道的。”

怀中的男人艰难地喘着气,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只能发出破了洞的风箱一样的声音。

明明中了一枪,明明已经连话都说不了了,帕克的脸上却没有特别明显的痛苦的神情,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这让富江想起了身在斯洛伐克时的经历。

那时候也是这样,他明明已经逃跑了,却依然顶着伤,一瘸一拐地又一次冲回俱乐部。

“……我不是你小时候看到过的那个女孩。”

这是帕克又一次前往心理医院时,曼达与她提起过的故事。

怀中的男人在幼年时,亲眼目睹了一名女孩不慎溺水。而彼时,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别说救人了,连跑出去呼救的能力都没有。

就这样,还是个孩子的帕克眼睁睁地看着求救的女孩沉入水底。

这也成了他永远无法逃脱的心魔。

富江抚摸着他的脸:“为什么要救我?”

帕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枚子弹虽然没有给他造成瞬间致命的伤口,却也贯穿了他的肺部,让他几乎丧失了正常说话甚至呼吸的能力。

他只是费力地举起被血染红的手,颤抖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女孩的脸颊。

因为帕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知道富江不会被猎枪所伤,熟悉女孩的行动模式,甚至看到过她最为可怕面貌。

但即使如此,在那个短短的瞬间,本能依然盖过了理性,让他做出了最匪夷所思的举动。

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孩一直遵守和乔什的诺言保护着他,在榆树街拯救了罗德和南茜,又或许是因为平日里的富江看上去真的像个天真的小姑娘。

不知不觉间,他似乎真的把眼前的女孩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保护家人,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接受了这个想法的瞬间,强烈的疲惫感盖过了伤口带来的疼痛。

在窒息与失血带来的困倦中,帕克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奇妙的是,死亡的感觉并不恐怖。此时此刻,他只是觉得有些冷。

但下一秒,那种源源不断的冷意却忽然消失了。

帕克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温暖的力量。

他像是缓缓沉入了温水之中,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毛发都在这股“温暖”中渐渐舒展开来。

什么人正在轻缓地抚摸着他的背,像是母亲一般。

帕克艰难地睁开眼,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失血过多却让他难以聚焦自己的视线,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放心吧帕克,你不会死的。’”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帕克动了动嘴,他的生命力已经宛如风中残烛,根本没有力气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富江?’无人回应,又或者,只是因为他的意识已经非常恍惚,连听力都已经丧失了。

在沉入深深的梦境之前,帕克最后感觉到的是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看着怀中陷入沉睡,伤口已经全部愈合的男人,富江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因为身体具有强大的恢复力,在那场差点无法挽回的悲剧发生之前,她一直对人类受伤没有特别具体的认知。

但如今,这种程度的治疗对她来说也算信手拈来了。

轻手轻脚地将生命状态恢复平稳的帕克放回地上,富江站起身。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后,女孩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

不知是因为“治疗”这能力本就是山村贞子的,还是别的原因。使用这个能力的时候,她的消耗很大。几分钟前依靠吞噬布莱特补充到的能量,也已经基本用光了。

“你……”

富江微微侧过头。

她看到了罗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名被打晕的男孩醒了过来,此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女孩歪了歪脑袋,用一种百无聊赖的口气自言自语道:“果然是暗示不起作用了。”

说完,也没有理对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现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富江的脚步没有停下。

“我在医院的时候做了个梦,是蒂娜。”

男孩在她身后大声喊着,只是唤出故去女友的姓名时,他的语气变得悲伤。

“她,她告诉我她自由了,还说一切都结束了……”

罗德的声音开始哽咽,这让富江停住了脚步。

不过,她还是没有转身。

“……是你吗?”

男孩吸了吸鼻子,他似乎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里都带了很明显的哭腔。

“是你,救了蒂娜和南茜,还有我,在那个怪人手里。”

富江没有回答罗德的问题。

她只是安静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片狼藉的营地。

而这次,罗德没有追上来。

今夜注定不会是个平静的夜晚。

水晶湖营地位于偏僻的林地中,但今晚,警车,警笛,还有汽车的轰鸣声包围了这片平日里幽静的避暑地。

富江徒步行走在漆黑的树林中。

其实她完全可以不用离开帕克与罗德,布莱特被吞噬后,被猎枪击中的杰森也不见了。等到警察们回到现场,也只会看到被头部被射穿的倒霉同事,以及受伤昏迷的无辜者。

她依然可以安静地躲在这些普通人之中,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莫名的,看到不顾一切扑上来替自己挡枪的帕克,她忽然就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到底是为什么呢?

富江想不明白。

忽然,心事重重的女孩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跟着她。

对方的脚步很沉重,却没有被黑暗的树林阻挠或者绊住。

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人类的呼吸声。

“你跟着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没多久,大树的阴影后,缓慢地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正是杰森·沃赫斯。

原本以为他在空地上被攻击后,会进行反击,又或者会敌我不分地大开杀戒。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一声不吭地消失之后,这名沉默的连环杀手又一次跟上了富江。

面对杰森的时候,富江其实是有点不知所措的。

她无法通过吸收或吞噬读取对方的心思,接触得多了还会被毒素侵蚀。

“你杀不死我,我也伤害不了你。”女孩歪着脑袋,“就是这样,我们合不来。我也不会继续待在这个营地,所以你不用跟着我了。”

语毕,富江继续前进。

结果杰森依然一言不发地跟上了她。

女孩猛地停住脚步:“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几日的憋闷,受伤之后的焦躁,以及得知这是一场阴谋时的不爽,终于在此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瞬间,漆黑的森林中,无数阴影蠢蠢欲动,包围住了二人。

那些泥似乎也被富江的情绪所感染,不再安静地像个“影子”,而是紧紧缠绕在树木或是草丛上,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不多时,坚硬的树干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整个森林都骚动了起来。

“我无意与你动手。”

富江的声音变得空灵了起来。

“告诉我,你的目的。我知道你听得懂。”

泥开始缓缓向二人移动,所到之处,草木皆被吞噬,啃食。

这代表着,富江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同时,一直沉默着,也没有做出除跟踪之外任何行为的杰森忽然就动了。

他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点走到了富江面前。

然后,伸出了手——这名连环杀手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斧,不是弩箭,而是一朵小小的,已经看上去蔫了吧唧的花。

这下,就连富江也愣住了。

包围在周围的泥齐齐停下动作,瞬间,骚动不安的树林陷入了寂静。

富江看了看花,又望向沉默的杰森。

今夜因为突降暴雨,林中根本没有鲜花盛开,更何况,他手里的是郁金香,根本不可能开在这种地方。

富江甚至见过杰森手里的花,不过不是在森林里,而是在水晶湖营地的主屋内。

这是杰西卡为了迎接他们,特地布置的花瓶里的花束中的一朵。

“你……”女孩张了张嘴,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你,是想和我做朋友?”

杰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把捏着花的手往富江的方向伸了伸。

女孩看着这个高大的,面容早已腐烂,凭借着诅咒不断行动的“怪物”。

这一刻,现实中丑陋的外貌化作腐朽的外壳渐渐破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瘦小的,面部有些缺陷的,举着花的羞涩的小男孩。

似乎被夏令营的孩子们推下水,溺水身亡之后,他的时间就停滞了。

“……”

富江一言不发地伸手。接过那朵已经蔫了吧唧的花的同时,原本盘踞在二人四周的泥也如退潮一般散去了。

看着手里有些脏兮兮,花瓣已经破损,根茎也被折得歪七扭八的郁金香,女孩忽然笑了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去拿的花?”

说着,她抬起头,眼中的敌意与焦虑已经消失了。

“我睡着之后吗?因为只有那时候有时间了。”

这次,杰森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不太能说话,因为可以发音的声带早已连同内脏一起腐烂掉了。不过简单的肢体语言却依然能做到。

富江深吸一口气。

“知道吗?月子之后,你是第二个主动,想和我做朋友的人。”

杰森无法开口说话,所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不算人类,被诅咒驱动,某种意义上与她完全对立的杰森会这么做。

她抬起头,仔细地瞧着对方的脸。

面具遮盖住了那张早已面目全非的容貌,唯有眼珠裸露在孔洞之下。

那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意,只是带着淡淡的好奇。

“好吧,我承认,是你赢了。”

说着,女孩向杰森伸出手。

“我叫富江,川上富江。”

沉默的杀手看了看女孩,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发现他似乎不太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富江空晃了几下手:“握手,握手你总会吧?这是打招呼的方式哦。”

平日里布置陷阱,杀人时的敏捷与果断似乎都不复存在了。等了好一会儿,面前这个高大又沉默的杀手才学着富江,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皮肤接触到的瞬间,富江眉头轻轻跳了一下。

刺痛从指尖传来,开始从掌心向上蔓延。

果然,她不能直接接触杰森·沃赫斯。

不过两人的握手也只是虚虚一握,用不了几秒。毒素虽然灼痛了女孩的皮肤,却尚未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想到这,富江朝杰森笑了起来:“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说完,不等对方做出反应,她干脆地转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陪我在这附近转转。”

二人所在的地方依然位于水晶湖营地,只不过已经不在开发范围内,而是转移到了湖的另一边。

这里人工开发的痕迹很少,基本上还保留着野外的痕迹。树林里甚至立着锈迹斑斑的牌子,警告着游人附近有野兽甚至熊出没。

顺着水流的声音,富江一路摸到了湖边。

远远的,还能看到湖的另一头,属于营地的那片区域灯火通明。

“唔,那边现在肯定很热闹。”

富江走到湖边,蹲下身,用手拨了拨冰凉的水面。

看着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女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在经历过大雨、凶杀、昏迷后,她身上这套衣服早已污渍斑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雨水、泥土和干掉的鲜血混在一起,让原本柔软的衣服变得硬邦邦的。

富江撅起嘴。

她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过着还算富裕的生活。身边的人不是把她当孩子照顾,要么就对她毕恭毕敬的,哪受过这种“委屈”。

女孩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在确认过现实的湖水并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之后,干脆地开始脱衣服——她要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洗干净了再去找之前已经约好的富勒一家人。

不过刚把上衣脱掉,富江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杰森。

他没有走,还愣愣地跟在她身后。

“诶呀,对哦,罪魁祸首就在这里。”

毕竟如果杰森不出现,现在大家都舒舒服服待在营地里,她也不用提前离开帕克了。

“呐杰森,你能去营地把我的行李拿过来吗?”

对方没动弹,富江眨眨眼,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的样子:“你看哦,我衣服这么脏,是因为你在我面前杀了人,血溅上去了。”

杰森的头缓缓低了下去。

富江又扬起笑:“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不对?”

杰森缓缓点了一下头。

“身为朋友,互相帮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说着,女孩双手叉腰。“那,你现在帮我个忙,帮我把衣服拿过来可以吗?”

一句话结束后,是长久沉默。

杰森没有动,但也没有做出拒绝的动作。

两人在湖边对峙了半天,最终,杰森缓缓地又点了一下头。

他同意了。

“太好了!”

女孩笑了起来,像是活泼的小黄鹂。

“那个,我会让这些孩子跟着你。”

伴随她的声音,一条蜿蜒的“蛇”浮现在了二人眼前。

仔细一看,会发现这条蛇既没有鳞片,也没有眼睛或者嘴。

这并非真实的蛇,而是富江的泥化作的。

“它可以带你去我房间,行李就在沙发上放着,谢谢哦杰森!”

高大的杀手没有回应,不过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待蜿蜒而行的小蛇。

目送一人一蛇离开湖边,富江继续自己刚才的动作。

不一会儿,那些脏衣服就全被脱了下来。女孩像一条游鱼一般潜入了水里。

与梦中的湖心不同,暴雨之后的水晶湖是浑浊的,并不清澈,湖水也凉得刺骨。

不过对富江来说已经够用了。

她在水中畅游着,任由冰凉的水冲刷掉身上与头发中的污垢。

不过,在水中游动的同时,女孩也捕捉到了许多不同的记忆碎片。

是非常零碎的东西,并不属于一个人,而是很多人的碎片。

而且这些人无一例外,在水晶湖营地留下了恐怖或痛苦的回忆。

他们是杰森的受害者。

即使灵魂早已归天,留下的恐怖的记忆与情感也残留在了湖水中,数十年如一日地积压在暗无天日的水底。

而如今,这些痛苦的、悲伤的、恐惧的残留物,统统化作了富江的养料。

当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脑袋,银白色的光芒洒到了水晶湖面上时——只听水边传来哗啦一声响,一名洁白而美丽的少女,缓缓从湖中浮现而出。

她浑身赤///裸,鸦羽般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

月光洒在女孩姣好的面容上,让她看上去宛如从湖中诞生的妖精一般。

是富江。

她将湖中所有的负面情感吸收殆尽,如今已经彻底恢复了元气。

看着已经被放在湖边的行李箱,女孩笑了起来。

多了个新朋友的感觉,居然还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说】

笑死,其实杰森是想和她做朋友。

小孩子是这样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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