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是决定不来往了吗?

*

岑牧野没动过几次筷, 全程看温浔吃,没承想,看着看着就发现一丝不对劲,拧眉。

“你是不是吃不了辣?”

闻言, 温浔可怜兮兮仰头:“你怎么知道。”

“……”

岑牧野盯着她通红闪光的眼尾, 难得被噎了一下。起身, 绕过去拉她袖子。

“干嘛呀。”

她不动。

“带你出去吃别的。”

“?”她不依不饶:“ 为什么。”

岑牧野啧声, 忽然蛮认真地垂眼看向她,眸里的不解也很明显, 似乎难以理解她的脑回路。

“这你吃的下去?”

“能啊。”她嘴硬。

“十分钟嚼半片土豆是吧?”

温浔扁扁嘴:“总不能浪费。”

他说:“我打包。”

“可你回去以后肯定都冷掉了。”

“……”

他深呼吸几下:“你的意思?”

“我觉得能吃。”

“……”

就这么对视几秒。

最终, 岑牧野妥协:“那你等我两分钟。”

温浔注视着他离开。

半分钟后, 岑牧野从前台拎了罐旺仔牛奶回来,打开磕到桌角。

这次直接坐到她身边。

四人位,他直接拆开一份新餐具, 拿空碗接满水,摆到自己眼皮底下, 夹了锅里的东西扔进去,涮掉辣油,再转移到小碟。

如此重复几次, 满满当当一盘牛肉和各类丸子就出现在了温浔面前。

温浔一愣:“你这是?”

他语气算不得好:“吃你的饭。”

温浔老实。

他又探身够了原先那对碟筷, 下了剩下的蔬菜,捞出来蘸着小料, 囫囵吃了。

过一会儿,又出去, 买了根烤玉米。

像是生怕她吃不饱。

他不说话, 整个人气场就有点压抑。

温浔乖乖啃完玉米。

突然, 他不冷不热地朝她瞥去一眼。

温浔准备喝牛奶的动作一顿。

“你……也想喝啊。”她扯过他的空杯, 大方倒了点给他:“那一人一半?”

“温浔。”他目光由下往上,轻轻掠过她的指尖、下巴,再到红肿的嘴唇,喉结滚了滚。

温浔嗯了声,也抬眼看向他。

时间停隔几秒。

她感觉他情绪忽地变了,变得很晦涩、很失落,也很复杂。

“以后别这样。”

半晌,他开口。

温浔沉默着没答应,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其实,本来可以吃一点点辣的。”她温声解释:“只是没想到他们家这么辣。”

“嗯。”他把牛奶还给她,也不知信了没。

温浔仰头喝完。

也许是猜到她不认识路,他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家,温浔没拒绝,低头踩着他影子走。

两人一前一后。

男生步调大,岑牧野也没有等人的经验,兀自走出好远,直到巷口拐弯的瞬间,余光没能立马找见她,才显然怔了下。

温浔隔老远察觉到他的僵硬,赶忙抓紧时间小跑过去,还大口喘着气。

“我在我在,”她着急说话,呛了口凉风,委屈巴巴地咳了一声:“这次没跟丢。”

“……”

岑牧野完全没想过她会这么说,抿唇,眸光更深地盯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还真是……”

他话没说完,莫名任由气氛静止下来。然后又过一阵子,忽而没来由地开始笑,嗓音磁沉沙哑,被风吹得有些散。

温浔没听清后半句,只知道他貌似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

再反应过来时,岑牧野已经慢慢敛起笑。

“温浔。”

“嗯?”

“你对所有男生都这么没有防备的吗?”

温浔不明白他的意思。

“刘远舟难道走之前没告诉过你,”他逼近一步,鞋尖抵上她的,一字一句像裹着冰渣:“要离我远点吗?”

温浔迟疑“嗯”了一声。

她琢磨,正好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他,自己和刘远舟没关系。

然而,她刚动了动唇,准备答话,他却冷不丁地出言打断,态度强硬而锋利,破罐破摔般地沉了脸色道:“你就这么好骗,我们才见过几面啊,让你出来吃饭就出来吃饭,让你跟我走就跟我走,你不怕我真是坏人……”

“可你不是。”女孩声很淡,透着坚定。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鄙夷般嗤笑。

温浔坚持:“可我就是知道。”

“……”

岑牧野犟不过她。

温浔能看出来他今天晚上挺烦的,那种压抑的暴躁憋了许久,好不容易终于找到可以宣泄的裂缝,却又轻飘飘地被她几句话堵回去,说不得也骂不得,一口气卡着嗓,不上不下吊得难受。

他呼吸再重几分,黑压压的睫毛徐徐低下,微不可察地轻颤,胸口绵长起伏,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究是噤声不语,归于匿迹。

那晚天很阴,无星无月。

路两边的灯也暗,少年背对着光,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她,认真的、严肃的、坚持的她。

她不紧不慢地说——

“岑牧野,我相信你。”

-

后来,岑牧野侧过身,让她走前面。

自己则慢慢踱步跟在她身后,保持两三米的距离,无声送她回了家。

他没和她告别,她亦没回头和他说再见。

拐进弄堂巷的那一秒,她偏转身体,逆着昏暗朦胧的光影与他对视,他笔挺幽黯的轮廓立于廊下,薄唇合拢,依然不曾吐露只字片语。

温浔平静自他手边经过,风吹扬起二人的衣角,拉链碰撞,她和他相隔半臂,可彼此却未触碰对方分毫。

“我和刘远舟,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年闻声抬眸,脊背隐隐一僵,眼神中有思量,有错愕,似乎终于想继续问些什么。

可温浔却摇摇头:“实话说,我不认识他。”

“我爸爸和他父亲倒是曾经有过一点点薄弱交情,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应该帮不了你。”

说完,她反手推门进了小院。

岑牧野没拦,也没阻止,无形当中也算是默认了他的居心叵测。

温浔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曾经断断续续不知从哪西拼东凑听说莱的流言揣测。和岑牧野短短几次的相遇,一幕幕在脑海中放电影似地频闪,他颓废落寞,却始终坦荡,像一条带刺的藤蔓牢牢缠绕在她心上。

挨到后半夜,睡意席卷,她迷迷糊糊又做起梦,梦里她走在一条无比狭窄的山道,黑暗包裹了她的全部视野,她害怕、彷徨、踌躇,却不得不咬牙上前,她耳畔回荡着鼓瑟风声,带来远在山脚下父母的期盼,他们为她喝彩欢呼,缥缈沉重,让她大步迈过重重山峦,去最高处看更广阔的世界。

她停不了,只能特别怕地一直走。忽然,身后亮起火把,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了岑牧野。

温浔睁开了眼睛。

五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天刚蒙蒙亮。

她平复好心跳,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接过李小燕递来的早餐以后就要出门。

“等一下。”李小燕急匆匆自厨房赶出来,火急火燎将灌满热水的保温杯拧好盖塞给她:“你这丫头,是不是又忘了日子,东西带了吗?”

经她一提醒,温浔想起来,要重回卧室,李小燕却将早就准备好的布袋拿出来,不忘再多唠叨两句:“水记得趁热喝,天冷,这几天尽量别碰凉水。听见没?”

温浔低低应。

昨夜天气预报讲这两天渭北降温,可能会迎来特大暴雨,所以临出门前,温浔顺手从鞋架上摸了把伞。

天色被乌云笼着,连一路的早点摊都难得歇业,没亮灯,自然光线影影灼灼,女孩抱着胳膊来到学校门口,一眼就看见站在门边的岑牧野。

他正单手拎着手机在讲电话,低颈半靠在广告牌边,另只手指尖夹了根烟。

烟雾飘散,朦胧了他半边侧脸。

她轻声路过,却听见他语气恶劣开口。

“不见,随便你怎样。”他顿一下:“别再给我打电话,我等会儿中午就去营业厅注销。”

“……”

可那边女生哭腔明显:“岑牧野,我不信你说的你对我没感觉,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当时闲得慌要保护我吗?!”

温浔实在没打算偷听墙角,奈何对方的音量实在太大,想听不到都难。

“保护你,就代表喜欢你吗?”

他这一句话,就像是冷不丁给那女孩摁下了暂停键,她抽噎的声息戛然止住,转变成一种更加疯狂暴躁的咒骂,乱七八糟,甚至涉及到了刘远舟和张砚南,她说,那你就永远不要再想着翻供,连跟你最亲的两个兄弟都站我这边,所以不会有人信你。

岑牧野说知道。

她继续:“你这辈子完了。”

“嗯,然后呢。”他吸了口烟,嗓很淡。

他口吻不咸不淡,女生被气得狂飙脏话,他却一反常态地静静听着,没挂。

温浔皱眉,注意力因此被分散了些。

脚下一不留神踩空,身子一歪,撞到了玻璃,心底发慌,本能地仰面看向他。

岑牧野也在这时察觉到动静,回身。

他怔忡了半秒,而后才看清是她,立刻后退几步,将烟头摁灭,不发一言地掐断通话。

太过用力,指骨关节处发白。

温浔收回眼,一时尴尬。

空气中潮湿蔓延,他头发很湿,浓郁的沐浴露味道自然盖过了那点烟草刺鼻的呛意。

可他还是嫌弃拧眉,微不可察地又退半步,主动拉大与她之间的距离。

温浔观察了他很久,见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表情也不见任何波动,状态淡漠得如同失去所有喜怒感知,再联系刚刚的对话,内心情绪就变得更加复杂。

大冷天,他就这么站在风口。

发梢上的水珠坠落,顺着脖颈砸至锁骨,再没入黑T,晕开痕迹后消失不见。

“会感冒。”

她突然说。

他没听着,只看见她唇瓣翕动。

“什么?”

温浔眨了下眼。

她上前,两人手臂隔着衣物摩挲,他介意想退后,她反拉住他手腕。

岑牧野半边身后倾,眸光闪了闪。

半晌,喉结压抑滑动。

清爽与馥郁的气息交汇,萦萦绕绕。

她心思乱,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遵循潜意识地试探触碰了下他指尖,冰得像死人。

岑牧野低睫凝视她,手往回缩了缩,不太明显,总归没挣脱,任她带着摸到一个温热物件。

他特意垂眼看,是个保温杯。

温浔心跳很快,右眼皮持续在跳,但她顾不了太多,总感觉左心口胀得疼。

他没吭声,周身气压跌至谷底。

温浔音调带了零碎哭腔,不是害怕,是急的,尾音细细地颤:“你拿一下好不好。”

“为什么。”

她回答不上来。

他静了两秒,自嘲般牵起唇角。

“不是决定不来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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