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本来就是陪小朋友。

*

温浔这话说出口, 岑牧野那边就没声了。

她垂着眼等几秒钟。

“嗯,那就听你的。”

他说服自己:“穿厚点应该没事。”

温浔不知怎么,下意识就接话:“你羽绒服还在我这儿。”

他语气带着点笑,懒懒散散:“是留给你穿的。”

她想起点什么:“你怎么回的家啊?”

“走回去的吗?还是打车?就穿那么少, 万一也着凉感冒了……”

他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你不是让我预防了吗?”

“啊?”她一时没听懂。

他意有所指:“水挺甜的。”

“……”温浔琢磨过味了, 抿着唇, 学他,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所幸他见好就收,也没继续深入, 留下一句“校门口等你”后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

温浔的消息大概是三分钟后回过来的。

岑牧野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 单肩斜跨了个女士书包, 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亮起一霎的同时,听见不远处有人声惊讶唤他:“岑牧野?”

他抬起头,不偏不倚, 正和几步开外人群里簇拥的刘远舟对上视线。

可也仅仅只一秒。

岑牧野便率先移开了眼。

曾经一些群都没退。

昨晚q-q消息蜂拥,他自然知道他们今天准备趁周末给刘远舟践行。

这回校庆, 他是特意请假回来参加的。行程安排紧促,车票就订在明天。

岑牧野原先计划堵他再聊一聊,但看破对方已读不回的态度后, 所有的期冀与幻想便皆数化成了泡影。

而他整个人亦如大梦初醒, 总算懂得文荨那一句“你兄弟都站我这边”的底气来源于哪儿。

如果说之前他对他中立的态度尚存有异议,那么经历这一年的消磨等待之后, 他更多的,早就变成了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刘远舟根本不会帮他澄清。

甚至, 岑牧野开始怀疑, 这一切的一切会不会起初就是由文荨精心设好的一场局。

故意选在刘远舟在场的情况, 勾织出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再让他陷入自证。

毕竟论及亲疏远近,刘远舟于他,远胜她千筹,在外人眼中,没道理会帮衬她隐瞒演戏。她以哥哥文泰的关系挑拨张砚南与自己反目,再利用刘远舟的无动于衷给他重创,让他明白自己的孤立无援,逼他选择,又是何等高明的手段。

岑牧野倏尔冷笑。

“小野。”人前相见,刘远舟即便内心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维持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温雅作派。

他比岑牧野和张砚南年长,无论心智或是其他,表现也成熟许多。

岑牧野摁灭手机,烦躁摸了根烟,顺势站定在墙根下,眼眯起来。

“有事儿?”

似是没料到他如此不给情面,刘远舟一愣,随即淡定递上台阶,道:“好久不见,生疏了。”

“好久不见。”

岑牧野似嗤似笑,呼出烟雾,一字一顿地徐徐复述,四两拨千斤点了句:“那也得彼此都有空见。”

刘远舟朗声笑:“你这话说的,我最近确实太忙,大学里社团群太多,很多不重要的消息也就没来得及看。”

岑牧野嗯:“能理解。”

周围人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哑谜,但多少清楚这二人关系的尴尬,于是有人上前打圆场:“小野,远舟好不容易从市里回来一次,正好我们准备去前面ktv玩,也叫了砚南,不如一道吧?”

刘远舟身边跟着的全是以前和他玩的好的那堆。除了刘远舟和个别几个,里面其实没多少考上大学的,如今大多数都在家中肄业,闲得头顶能长草,居然还想调节起他们的矛盾来。

岑牧野:“不必了。”

事情掀篇,他在给出温浔承诺前就已经下了决定要重新活一遍,不管别人怎么想,至少他自己问心无愧。

以前的人和事。

乱七八糟的关系。

他都不要了。

也就没必要再寻求自证。

刘远舟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忽然听闻一道很好听的女声穿透冬日里的薄雾自身后飘来,然后他发现面前岑牧野的表情似乎有一瞬极快极短的变化,说不上来的感觉,大约就是眉眼刺骨的冷凛消散了些,夹烟的手指向后一闪,眸色充斥几分懊恼。

一群人循声齐刷刷扭回头。

阵仗吓了温浔一跳。

她刚刚还不确定,这帮人是不是来找岑牧野麻烦,现下却十有八九地认准他们来者不善。

心一横,温浔小跑着闷头冲过去,二话不说拉住了岑牧野的手。

他睇向两人交缠紧握的十指,没出声,只默默将另一只手中还没燃尽的烟蒂徒手掐灭。

“你们想做什么,这里是学校。”

她音线天生很软,但却维和般透着一股坚定:“四周都有监控。”

她觉得中间那人眼熟。

话音卡了卡。

“来这么快。”岑牧野将她往身后扯了扯,挡住刘远舟探究的目光。

温浔默了下,有种心思被拆穿的错觉:“又不远。”

好像……是有点着急了啊。

“嗯,想好吃什么了吗?”避开其他人或多或少的打量,他眼眸低着,注意力还集中在手那儿,旁若无人和她交谈:“带你去。”

他拉着她的手越过那群人离开。

向前又走了百来米,才到学校正门口,温浔一直垂着头没说话,岑牧野偏眼扫她一下,忽地低低笑出声:“只是拉拉手就害羞啊?”

温浔嘴巴不自觉地动了动,脑子无端涌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耳朵腾地烧起一片红。

“又胡思乱想什么呢。”他看穿她。

温浔照样一言不发。

岑牧野自顾自盯着她脑袋顶上的两个旋儿看了一会儿。

突然。

“别想了。”

温浔:“啊?”

“可爱样儿。”岑牧野动手捏了捏她耳尖。

“快点选,”他笑着催促她:“吃什么。”

“不然要饿死了。”特意补了句。

温浔左右看了看:“喝粥吗?”

“可以。”他没意见,径直打算拉她去前面的绿洲酒店。

“就这吧。”温浔不想动:“我还想吃包子。”

她指那家早餐铺。

岑牧野收眼:“生病就吃这个啊?”

“想吃嘛。”

“这么好养啊。”

“嗯。”

她忘了彼此还连在一起的手,先一步往前,他却没动。

“喂——”

温浔回过头,掀了掀眼皮。

“我其实……”岑牧野眼神郑重:“还挺有钱的。”

“……”

温浔说:“哦。”

就“哦”啊。

岑牧野再接再厉:“而且你不是……”

她歪了下头。

“生日。”他别扭提醒她:“十七岁了。”

“很重要的日子呢。”

重要。

温浔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评价。

她长睫扇动,心也跟随着一颤。

“嗯。”她没看他:“等会请你吃蛋糕。”

岑牧野意识到她不愿让步,嘀嘀咕咕嘟囔了句“包子有什么好吃”之后,还是顺着她迈步。

手没松开,掌心的肌肤摩擦生热,隐约传来些湿漉,可惜无人在意。

“关叔、周姨。”岑牧野撩开门帘,冲笼屉后头忙碌的身影规规矩矩喊了声。

温浔记起,他貌似和这家店的老板认识。

抽了抽手没抽动,她悄悄用袖口挡住。

“小野。”夫妻两循声转过身,“和同学啊?”

“嗯。”

他歪了下脑袋:“点吧。”

“要粉丝包和八宝粥。”

“换个。”

“?”

“粉丝包偏辣,你感冒嗓子不行。”

“哦,那青菜包吧。”

周淑娟眼睛滴溜溜转一圈,屈肘怼了怼关放。

“小野谈恋爱了?”

关放是个榆木脑子,忙着搬蒸笼,也没细看就回:“咋可能,你一天天的,别瞎胡说。”

“咋不可能。”周淑娟嫌他迂腐,压着音量:“就他管人姑娘这劲仗,没谈也快了。”

“周姨,那就两只青菜包和两份八宝粥吧。”

“诶——”周淑娟接话,抽塑料袋,麻利装了包子递过去,又取碗舀粥。

岑牧野这才拿了手出来,要付钱。

“快收回去。”关放执意推拒:“这孩子,跟你关叔还谈这个。”

岑牧野态度很明确:“您得收。”

周淑娟:“小野快别和我们客气,你之前给果果补习,都没算钱,吃几个包子还不好意思了,这让我俩老脸往哪儿搁。”

“本来就是还债。”岑牧野说:“那段时间我反正没啥事。”

“哪儿能没事啊,当时……”

后头的话被关放横了一眼制止。

周淑娟自知失言,赶紧将盛好的粥碗往台前木板子上一磕,自然岔开话题:“快随便找个位坐。”

她摘了围裙,伸长脖子招呼:“我去把果果喊醒,那丫头念叨你好几天。”

岑牧野礼貌颔首,端了餐盘指挥温浔坐下。

果果是个才上初中的小姑娘。

起床气重的很,懒觉睡得正香,让人搅了清梦,哭嚎声大得隔墙都能听见,幸好这会儿不是饭点,店里除了岑牧野和温浔也没外人。

关放索性收了活,和温浔歉意一笑,钻进去吼了声:“惯的你毛病睡到现在,快起来,你小野哥哥在外头。”

哭闹声戛然而止。

温浔偷摸瞥一眼岑牧野。

“干嘛。”他发现。

她又低下眼。

果果兴高采烈跑出来:“小野哥哥!”

看见对面的温浔,小脸垮了一下,语气很警惕地问:“你是谁呀。”

“我……”温浔也不知道怎么回,求助性地看向岑牧野。

对方懒懒撩眼,没吭声。

果果气焰灭下去,委委屈屈称呼:“姐姐。”

温浔应付不来这种尴尬场合,局促应了。

随后果果谄媚凑过来,手上还捏张奖状,炫耀铺开:“小野哥哥,我上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一哦。”

岑牧野挑挑眉。

“你答应带我去玩的。”

周淑娟打后头紧赶慢赶追出来,一听这话,没忍住食指戳她脑门,斥:“鬼灵精,我说你成天惦记你小野哥哥干嘛呢。”

“你小野哥哥高三忙,哪有功夫陪你混。”

“净瞎胡闹。”

“见一面得了,让你小野哥哥好好吃饭。”

说完要拽她走,果果却死赖着不动,挣脱,跑向温浔怀里,葡萄似的眼睛眨巴。

温浔:“……”

周淑娟不好意思地尬笑一下,板脸教育。

“你这丫头……”

“周姨。”岑牧野拦她:“我今天正好有空。”

这算变相应了,周淑娟还想再说什么,关放却大咧咧和稀泥将人扯走:“行了,你闺女什么倔脾气你不知道啊,就让小野再帮着带一天。”

“小野你也别客气,叔给你拿钱。”

“不用。”他说。

说话时眼睛是看着温浔的。

“本来就是要陪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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