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男孩子也可以流泪的。

*

他说完这句话就闪电了。

入夏的雷阵雨总是突如其来。

岑牧野站在温浔面前, 垂眸等着她的答案。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没用透了,怕死了温浔说出一个“不”字。

其实岑牧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刚刚江淮问他要不要报警,他思考了一下, 说还是别了, 并非是他想当个烂好人, 而是他实在担心文荨又继续在外胡说八道, 膈应到温浔。

岑牧野想起那会儿话说开。

温浔有问他:“那你先前关注我,除了想通过我联系刘远舟以外, 有名字的原因吗?”

“或者, 换个问法。”她也有不确定:“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文荨, 甚至曾经有一度,这两个字成了我人生中的噩梦,我听见就会恶心应激, 保护文荨是他们不辨是非强压给我的枷锁,而我最开始记住你, 是小雨的名字,你那时说你叫温浔,我才发现原来这两个字不同的发音竟然那么好听。所以我喜欢喊你温温, 我在很久之后才主动问你要不要被救。”

“温浔, 我早说过,你和她不一样。保护你是我自己认定的责任和使命, 这个问题不管你什么时候问,我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我对你, 好奇过是真, 想过利用是真, 但喜欢也是真。”

“你追求那种纯粹的爱太沉重, 我说不起。”

“但我绝对没想过……”

岑牧野的话没说完。

因为温浔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甚至话音未落。

岑牧野面前的人便猛地凑前,踮脚,勾住他的脖子,将唇覆了过来。

慷慨给了他一记安定剂。

以接吻的方式。

正如。

此时此刻。

这是属于他们彼此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吻。

比上一次更加深入、缱绻。

唇瓣很软地黏在一起,牙齿坚硬地碰撞。

他不知几时,往前靠近了几步。

门同时在身后被轻轻合上,一闪而过临时出来关窗的段军,他望着少年的背影,面容错愕。

呼吸胶着着。

起初她还时刻顾忌他的伤,不敢过分,可他显然无所谓,很狼狈却也很凶地吻着她,温湿的气息轻磨

着她薄薄的皮肤,不舍得离开那两片柔软,体温更是烫得要命。

不知过多久。

他后撤开距离,牵引出潮湿粘腻的暧昧。然后温浔感觉脖颈那块变得很热,有点痒,他鼻梁点到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蹭。

温浔被他弄得缺氧。

胸腔起起伏伏好半晌,才总算缓了点神。

奇怪。

明明是她主动,为什么他的喘息比她还重,眼神也凶凶的,像是要吃掉她一样。

温浔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好不容易好一些的心跳腾地一下又毫无规律地跳动起来。

比之前的更难以抵抗。

这会儿时间不早,四周都很安静。

狭小的空间内,少年的心意是那么的直白浓烈,滚烫又鲜活。

温浔情不自禁吞咽口水,指头忍不住蜷缩,没敢再说话。

于是气氛就又这么静了好一会儿。

“今晚还走吗?”她这么问。

说完,手下垂,松松搂在他的腰上,无措地将脸埋进去,像是不想面对他。

岑牧野低眼:“可以不走吗?”

温浔咬了下唇。

“手疼,不想走。”

他给她找了收留自己的合理理由。

温浔心一动,又赶紧去看他的伤:“疼吗?”

岑牧野想了想:“……忘了。”

渗出的血迹变成了深褐色,乱七八糟沾着出汗的皮肤。

温浔推开他,去卧室翻找药箱,用棉签蘸了点水,仔细帮他把伤口周围的脏污清理了,警告让他不许再瞎折腾。

岑牧野很乖地“嗯”,声有点低,有点哑,有点平静得让人心疼难受。

温浔不敢抬头,就死盯着他的手看。可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眼睛看红了。

“其实,错过高考也没什么的。”

她嗓音发潮,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人生那么长,多活一年就赚回来了。”

“我知道。”

“岑牧野……”她快撑不住,哭腔快溢出来。

“别哭。”他叹口气,单手把她摁进怀里,吻吻她的发顶,喉结上下滑动:“受不了你这样。”

“我没事,别瞎想。”

“……”

怎么就没事了啊。温浔泪点低,光听他这么说,心就要痛死了。

她从小到大,所遭受的最大恶意就只剩转来一中后的地域排外,双亲健在,没经过大苦大难,也没有过大悲大喜,庸俗又平凡。

她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熬过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个人,即便生长在最恶劣的环境当中,还能争气成这样。

她在他卧室见过他堆满角落的试题和笔记,山一样高,就随便扔在不起眼的脚边。

他不是天才。

他分明也在渴望自救。

“岑牧野。”她悄悄抹掉不值钱的眼泪,侧耳听着他的心跳,好长一会儿,忽而很郑重地喊他名字,用她那种独特的绵羊声线,和他讲。

“男孩子也可以流眼泪的。”

-

记忆中,那一年的夏天格外闷。

六月七号,下午五点过十分。最后一门理综收卷。高二教室后黑板的倒计时牌正式换成了365天的最后冲刺版。

没有人关心岑牧野为什么缺席,除了校方,几乎没人为此而感到惋惜。

岑牧野手伤,暂时没去学校。

校园里铺天盖地的八卦消息却一刻没落。

文荨默默删掉了所有的最新动态,让二人分手的传闻再次嚣至尘上,留下模棱两可的“故事简单,未登春山”这样一条不知从哪儿抄来的非主流文艺短句置顶空间后,便将头像改为纯黑,彻底退网。

好事者顺藤摸瓜扒出之前职校小范围内流传的那个帖子,对岑牧野的鄙夷更上一层。

尤其关于他妈妈那段生平描述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唾骂程度。

温浔几次听闻曾经那两个在张砚南和岑牧野之间坚定二选一的女生人云亦云改口骂着人渣,活该没爹没妈。她控制不住停了写题的手,抬眼看过去,张了张口。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旁边睡了一天的张砚南突然抬头,没好气地对她们说能不能别瞎**吵。

挺不客气的语气。

引来两个女生一阵白眼,而他置若未闻,继续睡觉。

温浔话又干巴巴咽下去。

程思宁趁课间来找温浔,小心翼翼观察着她表情。

温浔等了很久,没等来她的意思,只能主动出声问:“你也想说他是坏人吗?”

她愣了一下,知道她误会,反应过来赶紧摇摇头,说:“我是怕你听见难过。”

温浔笑了笑:“我难过什么呢。”

“牧野哥没参加考试,咱学校今年连个能看过去的排面都没有……”

张砚南这时候翻了个身。

程思宁话音憋回去。

温浔也以为他嫌吵,拉着程思宁站起来,比了个手势,让她和自己去楼道。

“我都听江淮说了。”程思宁手挽着她胳膊,颇为忧心地点评:“那职校女生真是个疯子!”

温浔小声阻拦她:“别在背后说人了。”

“她那样不要脸,也亏得碰上牧野哥心软。”

程思宁越琢磨越气,实在禁不住絮叨:“要换别人,估计早报警判刑了。”

“……”

说的是实话,可……

“但她也很可怜。”温浔蹙眉道:“毕竟……也才十七岁。”

“你这话说的,谁不是十七岁。”程思宁指指自己,又指指她,最后总结:“你,我,还有去年这时候的牧野哥。”

“谁的人生不是人生了啊,就让她这么恩将仇报地折腾。”她说到一半,又莫名来了气:“什么人啊!澄清也不好好发,临了还要误导别人,真是够恶心的,不知道牧野哥怎么想的……”

是啊,岑牧野怎么想呢。

温浔眼睛酸了一下,她想起那一晚,他们胸膛贴着胸膛,囫囵挨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彼此的眼睛,听着外面雨丝如瀑。

她说:“你怎么还不哭。”

岑牧野吊儿郎当:“哭什么呢。”

他用指腹捻过她眼角的泪:“我又不像我们家温温,名字到处都带雨。”

“这跟名字有什么关系。”她抽噎。

“是没关系。”他懒懒散散,面上挂着那副标志性不正经的笑:“但我心又不是玻璃做的。”

“这点疼还是受得了。”

温浔:“那其他呢。”

“……”

“你看见那些人在网上那么说你……”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岑牧野声很淡,他不受伤的那只手臂将她收紧一些,低头贴在她脖子那里,鼻尖磨过她快速跳动的脉搏,“以前的确在意过。”

“但现在,觉得他们都不重要。”

“我本来就只有你了啊。”

……

李小燕和温庭回家是在开学的一周后。

岑牧野那天手腕刚拆了绷带,去找了焦琪办手续,温浔在校门口等他。

两个人打算一起去饭店,因为这段时间岑牧野右手固定,很多事情不方便。

尤其吃饭。她每天放学就打包了饭菜,去他家,一口口给他喂完,自己再吃。

有时还会多待会儿写写作业。

但主要还是,岑牧野玩,看她写。

江淮成绩出来,超常发挥,去了临市的普一本,偶尔打电话在那头逼逼赖赖死活不肯挂,岑牧野就好脾气地听着,也不打断,只是等温浔遇到困难停下来抿唇思考时,才会不经意出声,让他知难而退。

他习惯了左手牵她。

在走出校园很远之后。

不再像曾经那样,他非常黏她。而温浔呢,不但不反感,反而时常希望他能更过分一点。

可她的少年举止是那么坦荡。因紧张而稍显湿漉的掌心,还有手指慢吞探入时的试探,无一例外不在向她诉说着珍重。

每每这时候,温浔总会下意识去看他们贴合在一起的手。

跟她相比,他手掌大了整整一圈,骨骼和经络也更明显,手背盘着几根交错的青筋。

他们拉手走过渭北的每一个深巷,从盛夏到初秋,直到路边梧桐都秃了枝桠。

傍晚吹来的风凉,她悄悄抻了校服袖口想遮挡,他却转头停下脚步,问怎么。

她害羞撒谎说手麻。

而后他便短暂松开她,思琢一会,又默默走到另一边,慢条斯理伸出兜里捂烫的右手到她面前:“那换个?”

顿了下,不忘补充:“这只没劲。”

“……”

温浔和他面对面站着,仰头。

“可你不是才刚……”

她不放心他的伤。

语音未落,不远处忽地传来李小燕和温庭异口同声的叫喊。

“小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