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夏天到了。

*

“根据本台最新消息。二〇〇八年五月四日12时53分, C市突发特级地震,本次震源波及范围广,截至目前,已有超过12万人遇难, 无数房屋倒塌、交通、通信中断……”

电视机上循环滚动着灾区的最新消息。

渭北各校的中小学生受影响停课, 温浔提前放了高考假, 每天和李小燕、温庭待在家, 一起轮流打着岑牧野电话。

一开始多少还能有点回应。到后来,便彻底失去了音信。

数不清第多少次听着对面的忙音落泪。

李小燕终于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小雨。”

再开口。却是很郑重的语气。

“不管怎么样。”时间紧迫, 她不得不站出来做这个坏人:“生活还是要继续。”

“最后还有不到一个月的高考。”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 必须撑过去。”

那些天, 远在A市的江淮和程思宁似乎也得了信,纷纷发来语音安慰她。

“照目前这样来看,没有消息或许才是最好的情况。”

“想开点, 万一那天牧野哥正好在外头呢?”

“说不定他只是暂时没功夫处理信息,灾区重建好歹也得段时间。”

“再等等呢,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别难过,该高考高考, 考完了说不定人也找着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着。

但其实所有人心里也都明白, 幸存者偏差是有多么的渺茫。

然而温浔此刻根本顾不得难过。

高考压力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她羸弱的肩膀上,让她连抽空流泪都觉得格外奢侈。

一个月。

她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活成了机械的定时器,固定节点起床、吃饭、看新闻, 没日没夜地刷题, 全心全意想要快点度过这段漫长的时光。

仿佛只有让自己忙起来。

才能不去分神想那糟糕的可能。

睡不着。

失眠。

她一天比一天亢奋。

哪怕困意来临也不敢睡。

怕梦到他。

更怕梦不到他。

她还是会每天给他打一遍电话。

或者偶尔再发发短信, 祛寒问暖, 试图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骗着自己继续生活。

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随着倒计时日历的一张张撕下,周围人开始避而不谈那个名字,新闻中的灾情救援也总算逐渐接近尾声。

吃饭前,温庭拿了遥控器换台。

“官方报道称,C市的城镇复建工作目前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该市该年度的高考生将享特殊政策安排,延缓推迟至七月中旬举行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

话落,镜头一闪而过。

昔日耸立入云的屋楼不再,一眼望去,满目皆是疮痍。

屏幕滚动播放着过去这几十天以来民警、志愿者、突击队所响应的大规模搜救任务,一个又一个的受灾群众被紧急转移安置在安全地带。

天灾面前,众生平等。

温浔死死盯着画面,不愿放过每一处可能的细节特写。

可她始终没能找到岑牧野的身影。

“再不吃,饭要凉了。”

听到温庭的催促,温浔唇角费力拉扯出浅淡弧度,笑了笑,艰难压下心中苦涩,胡乱扒拉了两口米饭囫囵咽下去。

“慢点吃啊你这孩子。”

“……”

六月七号。

连续飘了一周雨的渭北,天气意外放晴。

室外阳光大好。

08:30

温浔在温庭和李小燕陪同下来到职高考点,顶着他们的注视迈进校门。

08:45

考生依次进入考场。

温浔排队,自觉接受安检。

09:00

第一场语文试卷发下。

作文题目意料内呼应着时事,温浔笔尖悬停在卷面上方好久。落笔时手腕似乎都有了些微不可察的抖动。

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执拗、沉浸。

仿佛想穿过这薄薄的一张纸,身临其境地恸哭呐喊,去那不算遥远的C市,找一个不算陌生的人,问一问他。

【夏天到了】

【牧野的花是不是,该开了】

第一天是语文和数学。

温浔答得异常顺利。

李小燕特意下厨给她做了排骨,温浔只尝了一口就说要回房复习。

温庭担心她身体撑不住,无奈,只好佯怒板着脸,当了回严父,硬生生逼着她把碗里的全吃完才肯放人走。

“不吃饭,明天晕考场上不是糟蹋人吗。”

温浔点头,似乎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明明不饿但还是全吃了。

第二天。

一切照常。

早上是英语。

极巧合的,从听力到阅读再到最后的作文。

全跟地震相关。

那一阵,温浔几乎把全部有关C市灾情的报纸和资料翻烂了。

所以,耳机里对话一出来,她就猜到了后面的大体内容。

11:25

温浔检查了姓名考号,举手示意提前交卷。

11:35

温浔走出考场。

顺着职校的旋转楼梯往下,她本想趁这个空当,允许自己短暂放松,想一想等考完试,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不料,却在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迎面碰上了许久不见的白舒月。

中午12:30

李小燕和温庭迟迟没有等到温浔回家吃饭,着急地来回踱步,大眼瞪小眼地干着急。

“怎么回事,要不要给她老师打个电话?”李小燕皱着眉头:“这孩子昨天状态就不对,这段日子精神绷那么紧,就为了这临门一脚,可别在节骨眼犯了糊涂。”

温庭看着桌上的饭菜,当机立断:“你拿个袋子把这些装起来,我给她送去。”

算了算时间。

下场考试在两点半,还来得及。

12:45

温庭抵达职校,掏出手机给温浔打电话,信号时断时续,要进门时被保安拦下。

“诶,干什么呢,这会考场封锁不让进啊。”

温庭挂了电话解释:“孩子中午没回来,我得让她吃点东西,不然这下午咋考呢。”

保安说:“没回去?咋可能,考试都结束快一个小时,教室这会儿早清空了。”

他边说边伸手赶人。

恰好刘国勤在这时路过。温庭连忙招手,扬声喊住他,叫的全名,着急间手中提的饭菜撒了一地,刘国勤步伐一顿,面色实在有点难看。

13:00

周围已经有不少同学过来备考,接二连三地往里头走。

张砚南无意听见门口两个男人关于调查监控的争执,拧眉思索了几秒,脑子里猛地闪过不久前路上遇见宋婉仪打电话的一幕,突然间脚步一转,掉头向废弃的体育场冲刺跑去。

13:15

白舒月抱胸看向身旁的文荨。

“动手啊,怎么,不敢啊?”她不屑一顾:“人我这不是给你弄来了吗?”

文荨手上的刀在不自觉颤抖。

“之前不是挺能演的吗?”白舒月握着她的手往前推:“是谁信誓旦旦说,爱岑牧野呢?”

“喏,就是这个女生。”

“她顶着和你相像的名字,却得到了他全部的爱,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失望和难过吗?”

白舒月凑近文荨的耳畔,循循诱导着:“杀了她,然后再像之前那样,站到楼顶。”

“你以前不是最会以死相逼了吗?”

文荨眼睫扑簌簌地抖动。

“哭什么。”白舒月抬手替她抹掉那成行而下的几滴眼泪:“你不是最不怕死吗?”

“他死了。”

“你难道不想去陪他吗?”

文荨抖若筛糠:“不!”

“为什么不?”白舒月很是苦恼:“你怎么这么废物呢?”她想了想:“啊,我明白了。”

“你打算先划破她的手,对不对?”她笑着,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兴奋和疯狂:“是怎么扎的?右手,对不对?来,让我带你——回忆——”

“砰——”的一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蛮力踹开。

张砚南背光走进来,脸上的神情很是渗人。

13:30

大批警察在送考家长的视线中涌入。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轰鸣漫天响起。

围观群众皆接首交谈。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等等!那好像……是焦老师家的闺女?!”

13:35

温浔红着眼推开张砚南扶她的手,看见人群之外同样胀红了一双眼的温庭,吸了吸鼻子,走进最后一门理综考场。

17:00

所有考试结束。

一切,尘埃落定。

-

警局里面,焦琪的声音愈演愈烈,言辞里满是对白舒月酿成大错的恐慌与不解。

“我辛辛苦苦送你去外面读书,是让你继续不学好的吗?!”

白舒月始终噤默。文荨因失血太多而被送去了医院,据说神志已经不甚清醒了。

直至问及彼此结仇的原因。

白舒月只轻蔑一笑:“其人之道罢了。”

焦琪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一墙之隔。

温浔人坐在金属铁皮的长椅上,手撑膝盖,默默盯着地板上的白瓷砖出神。

张砚南过来给她一瓶水。

温浔摇摇头,拒绝了。

随后,牵连涉案的宋婉仪和文泰接连被请人过来。

有警察出来引导着宋婉仪先进审讯室。

文泰瞥一眼温浔。

“又是你。”意味不明的口吻。

温浔不卑不亢地和他对视。

张砚南察觉到气氛微妙,侧身将她挡了一下。

文泰嗤笑一声。

“你这兄弟做的可以。”视线凭空交汇,他舌尖拱了拱上颚,浑身的戾气压也压不住,似嘲似讽地下定义:“岑牧野那死人的走狗。”

电光火石一霎那。

张砚南动作快得谁都没看见,握拳扬手一气呵成,朝着他左脸就是一拳,双目泛着红:“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

文泰偏头,抬手揩去唇边血丝,一字一顿,咬着字音轻嗤:“岑牧野他活该。”

第二拳动静

不小。

惊动不少警察,立马有人上前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拉扯开,呵斥:“都停手!”

“你嘴巴放干净点。”张砚南凶狠瞪着他。

文泰从喉咙呵出一声冷笑。

张砚南受不了这种明晃晃的挑衅,蛮力挣脱束缚,猛地冲上前,又一次揪住他衣领。

彻底乱成一锅粥。

谩骂声、啜泣声、劝解声……

还有数不清的来往脚步声。

相互交替,充斥打在温浔的耳膜。

疲惫与伤口的疼痛骤然席卷。她迷茫望向藏蓝和白相接的墙壁发呆。忽地,在某一个瞬间,脸上划过热热的痕迹。

高考结束的实感第一次来得这么汹涌强烈。

不知过去多久。

温庭红着眼从调解室摔门出来。

四周安静了。

“小雨。”

略微哽咽的两个字。

“好孩子。”

“你和小野,受委屈了。”

不经意又提起那人的名字。

温浔眼珠迟钝地动了动,下一秒,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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