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结了婚还能离婚呢。

*

那一年周围人很流行玛雅人预言。

说是地球会在二O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迎来世界末日。

传得神乎其神。

赵嫣穿这件白大褂从病房出来, 拍了拍温浔的肩膀:“走啊,一起吃饭去。”

“……”

她从手机里抬头,不好意思冲她一笑:“你先去吧,我等人。”

“啧, 你转性了啊。”

赵嫣上下扫一眼她白衣里的穿搭, 粉粉嫩嫩一套, 搭着蘑菇头刘海发型。

简直可爱到爆炸。

“是不是特别奇怪?”温浔也有点不好意思。

赵嫣摸着下巴:“倒也还好吧……就是平常没见你穿过这么小清新的。”

她似乎马上联想到什么, 嘴角抽了抽:“不会是你家那位的审美吧?”

“……”或许是她鄙夷的眼神太直白,温浔默了三秒, 承认:“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他变态。”

赵嫣被她这句话逗得乐不行, 忍不住连声附和道:“确实, 他一看就是那种玩的超花的。”

如今,过了个年关。

温浔和岑川的恋爱也前前后后谈了有三个来月,不说别的, 至少两方朋友都混熟了,开起玩笑来总是荤素不忌。

赵嫣知道两人是奔结婚目的去的, 又恰值热恋时段,于是自然也不愿意再过多停留去当这个碍事的电灯泡,和她招呼了声便拉着同组另外一个女生一起离开。

大四下学期, 医学院安排见习活动。

每周三天都在外头, 和他的时间刚好错开,见面机会越来越少。

一开始温浔还不适应, 后来慢慢忙起来,再加上, 他给她的安全感, 那种对未知担忧和一朝蛇咬十年井绳怕他再次消失的心思就逐渐淡化下去, 反而转变成他每天抱怨, 嫌她都不想他的。

刚刚还发消息来问她是不是变心,在医院有别的狗了。

温浔说没有。

他不信,要亲自过来看看。

温浔时常觉得他失忆之后,性格都完全变掉了。要是按以前,岑牧野才不会这么任性黏人。

他是那种拽拽的酷。

连q-q聊天都懒得先开口,非得拐弯抹角想尽各种办法,拿钱砸,送些没用的礼物,逼她主动找他,情绪从不外露,总是独自一个人把苦咽进肚子里面,最后还懒洋洋笑着逗她。

很坏。

但也很让人心疼。

不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一百多天的相处下来,他们私下见面似乎一切都没变,可每每线上聊天的时候,隐隐约约,温浔总感觉和他像是隔了层朦朦胧胧的雾,他们彼此看不透摸不着,心和心之间的距离仿佛时近又时远。

他有意要缠着她。

而她本人也并不排斥这种亲密,只是……

她盯着屏幕上突兀别扭的对话,心里如同堵了团湿棉花。

他讨好得未免太刻意。

不是说好了,要扯平吗?

他这样,总让她感觉奇奇怪怪的。

那个苏子墨背靠的恒达集团,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医疗器械公司,前段日子爆出大瓜,被所有行业内人员和患者连名抵制,一夜间股票跌停。

与此同时,他本人的作风问题也因几段私密监控视频的公开而曝光于媒体和大众,五名受害者合力将他送入了牢狱。

这件事一下子成为了年后医院中大家茶余饭后无聊消遣时最频繁谈及的八卦话题。

聊到苏家突然倒台的原因。

一瞬间众说纷纭。

有人猜,是那位当事人之一的芭蕾舞者背后金主发力,冲冠一怒为红颜。

也有人站出来反对,说他们那个圈子的上层人不是最对姑娘家的名节在乎吗?要真是金主,不趁机甩了都算好,至于摊这趟浑水?

再说国内,又有几个能与恒达相抗衡的企业存在?何况还能在短短半月间做到如此赶尽杀绝的地步,让无数行业大牛站出来实名发声,那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本事。

前者一琢磨,也是。

毕竟医药行当的人脉本就闭塞,一下子涌出这种现象级的抵制,很难说是由一家主导。

除非,那人手上捏着实打实的东西。

温浔当时沉默听完了她们交流,手上屏幕还停留在新闻的页面。



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筷子细细回忆着方才一闪而过时极为刺耳的几个字眼——

那个圈子。

所以。

岑川本质和她并不是一个阶级的人,对吗?

温浔强压着这个困惑,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午饭,端着碗碟去收餐台前正好撞见最近和他一块打他们专业比赛的一个女同学,以及她的朋友。

她们没见过她,不认识正常。

但温浔知道,是因为他那些天经常和叶云飞泡在学校图书馆的电脑房研究赛题范畴,有两回发照片报备时正好拍到。

“你还真打算追岑川啊。”

“对呀。”

“人家有女朋友。”

“又不是不能分手,再说,就算结婚还有离婚可能呢。”

年轻女孩不以为意:“而且我听说,他那女朋友是医学院的,她们和咱学制不一样,岑川今年就毕业了,他家里那条件十有八九不同意他在国内工作,异国恋肯定撑不了多久的。”

“你怎么知道他家里不让他留国发展?”

“叶云飞说的啊,还说他爷爷当年和他……”

女孩们转身走了。

后头的话,温浔没能听清。

她迟钝躬身,面无表情将盘子里凉透了的饭渣缓缓拨进垃圾桶,沉吐出一口气。

又过几天,程思宁特意打电话让她周末去公寓找她,直言自己计划换地方发展,A市以后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

温浔听出她情绪不对,当即推了实验就赶过去,指纹锁按开,她抱膝端坐在沙发前,手上捏着手机发呆。

大约是听见动静,掀眼往门边看了看。

“你来好快。”

时隔经年的同样一句话,连嘴角的弧度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温浔换好拖鞋坐到她身边。

只是这一回,长大了的她们却默契地学会了保持缄默。

安静半晌。

“想好了吗?”温浔冷不丁出声。

“啊。”程思宁不动声色把手机摁灭,倒扣在了桌角,弯唇:“没什么好想的。”

“他呢。”

温浔直击要害:“他,你确定能放下吗?”

还有一句话,温浔没来得及说。

他找你找得快疯了。

“嗯。”程思宁顺手端起桌上开封后的半罐啤酒,仰头灌了口:“不要了。”

“反正……我又没多喜欢他。”

温浔叹口气:“这话自己信吗?”

“信不信的。”程思宁语速温吞:“那股劲儿过去了也就结束了。”

“可……”

“我和张砚南还不是一样?”

她笑着打断:“以前那么喜欢他,后来回过头仔细想,觉得他也就那样。”

“……”

“温浔。”程思宁半醉半醒似的,半眯着眼睛瞧她:“我和你不一样。”

“你有目标有想法,认准一件事就能坚持,不管中途有多少障碍都阻挡不了。”说到这,她蓦地笑了下:“说考北辰就拼死读书,说等牧野哥就真没留退路,所以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你拥有我一点不眼红。”

“因为凭心而论,如果换作我,用一辈子死守着一个毫无希望的人,这事儿我真做不到。”

“你怎么那么肯定事情不会有转机呢?”

温浔心疼地望着她,这么多年的好友,她当然明白程思宁心底在介意什么:“万一,他和别人不同呢。”

“我就是怕他这样。”程思宁眼前蒙起一片水雾:“可是,温温——”

“我讨厌有人用怜悯的目光对待我。”

她一顿,“尤其是他。”

“……”

“会让我感觉我们不是属于同一个世界的。”

“……”

温浔欲言又止。

“你一定不会理解这种感受。”

“我理解。”她忽然反驳。

程思宁饶有兴致歪头。

温浔僵硬牵了牵唇,伸手够了就近放着的另一罐酒,启瓶打开,隔空和她的一碰。

没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你听说那个预言了吗?”

程思宁又抿了口酒,淡淡提。

“什么?”温浔一时没回过味。

“世界毁灭。”

温浔:“你信啊?”

“嗯,真想他爹的地球赶紧爆炸。”

“……”

印象中,那天她们没聊多久,程思宁就把自己彻底灌醉了。

温浔架着她,把人送回卧室,又给冲了蜂蜜水喂下,等快晚上十一点那阵,看她睡熟以后才下楼。

明天她还有早课,所以不能陪她。

程思宁应该也不会希望清醒的状态下再和她说一遍“再见”,她们,都太不擅长告别了。

以往,她去别的城市演出,前一天晚上她们也会像这样在公寓见上一面,配酒说说话。

一般是温浔先喝醉,然后第二天,头疼就大过了心空。

天气预报说A市今天有雨。

白日里,阳光却明媚得跟什么似的,程思宁方才还在打趣,说世界末日如果是在这样的好天气中到来,那还真的挺让人期待峰。

温浔出了楼道,迎着比刀还凛的冷风,不自觉紧了紧衣领,仰头望向乌云密布下黑沉沉的天空,心想,原来预报没有失误啊。

她打了车,手机响起来,接通。

顺着司机师傅的指示往停车点走。

忽而看见马路垭对面,昏黄路灯下颓然靠杆站着的男人。

他穿一件纯黑色皮质夹克,像全然感觉不到冷,胸前大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短T,脚边烟头落了满地。

“柯良。”

她记住了程思宁梦里反复呢喃的名字。

男人循声抬头,向她一望,两秒后,食指和拇指搓捏,掐灭了烟蒂,大步朝她走来。

“她睡了。”

温浔简明扼要:“不过,估计五个小时后,她应该会带着行李下来从这儿打车去高铁站。”

男人默了几秒:“我等她。”

开口,嗓子是嘶哑的。

不知是光线问题,还是风吹得太大,温浔觉得他眼睛莫名红。

她点点头,弯腰坐进了出租,和师傅报了学校地址,看着车载反光镜面上的高楼建筑和男人萧瑟的身影逐渐模糊,消失在漫天的风霜里。

“在想什么?”

有人探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微微用力,在唇角那处挤出一个小窝。

温浔回过头,怔怔瞧着几分钟前还只是存在于冰冷荧幕那边的人。

对面岑川瞧她这副呆样儿,止不住笑。

“干嘛。”

他长相招摇,一笑更是晃眼。

周围来来往往,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他。

他没注意,视野只聚焦于她,见她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瞅,笑意随即更大了一些。

“是想亲我啊?”

温浔思绪回笼,缓慢眨了眨眼。

“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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