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世上真有那么相似的人?

新的一年伴随着大雨来了。

印象中, 大年初一似乎都要下雨,婵香惆怅得不想把手指头伸出袖口,裹着条羊绒围巾, 站在屋里, 透过窗户看大家忙碌着。

院里院外其实大多都由林杏桦打理,施禄年没有两手稳揣在衣兜里,而是会时不时帮忙做些费体力的活儿。

家里没有那么多保姆供他使唤,大多时候是自给自足。

譬如现在要做的踩梯子挂灯笼,贴春联, 他嘴上嫌麻烦,实际做出来的样子还是不错的, 起码用不着返工。

值得他踩上梯子耽误会儿功夫的是, 今年的这幅春联,是婵香写的。

虽然有珊妹的帮忙,但在施禄年看来, 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珈珈自从闹过一回乌龙, 以为大哥对他的忍耐度提高, 那天过后还想留下, 直接被伙同他作案的老王塞进了车里送回去。

一路在车上假哭, 回家后躲起来用座机打电话,婵香接到了,他别扭地要婵香下次主动邀请他过去玩,

小孩子可以轻易看出一家人中谁更好说话, 谁又隐隐占据上风。

谁料婵香才不愿意得罪施禄年, 况且,这兄弟凑一块她躲还来不及呢,巴不得两人分开。

面对那头已经急得跳脚的珈珈, 她拒绝得彻底,哪怕珈珈威胁以后再也不给她报答案了也没动摇,还用很不屑的语气回道:“我不用再学了,你去吓唬你爸妈去吧。”

“大哥!”珈珈急得不行,听筒里刚传来这一声,施禄年过来伸手就直截了当地挂断。

婵香挠挠手心,觑着他的表情,怕他会不高兴自己拿他弟弟取笑。

在外冒着绵绵细雨做完这些事,他的头上堆积着数不清的小水珠,像白了头。

婵香仰头望着他的眼睛,一时有些失神,施禄年见她这样,没什么反应,就顺口说道:“薛桐晚点过来,他今天要送一件衣服上门去,约好了的,不能食言。”

“嗯,你前两天告诉过我。”

“我说过?”施禄年这会儿实在记不起什么时间说过,面上显出疑惑。

婵香嗔怪地别他一眼,“你是心思不在这儿,我都记得,你倒还忘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施禄年抚了抚太阳穴,记起来那晚珈珈的事太扰人,说了也就过了。

铺子里除了做衣裳,她都没怎么操心,薛桐担走了大多事务,像宣传,招揽新顾客,维护旧顾客的事都由他做。

自从上回在街上她自己兜售那些小玩意儿后,对做生意这件事有了更多感受,反正指定不像在瞿师傅铺子里那样,有活儿就做,没活儿就等着,不然租金这一项大头就吃不消。

所以回来后没几天,就和薛桐商量着这间铺子怎么盘活起来。

施禄年只管给,她慢慢愿意接下了,那就不能任其蜷在小巷子里。

所以在不上课的时候,她就和薛桐,偶尔和苏青禾上街四处转转,多亏了弥渡的港口大开,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她能借此购置回来一些弥渡少见的料子,加上和珊妹几乎天天在一起,审美熏陶下,自己也不断冒出新奇的点子。

可是光有想法也不行,要是自己一个人做,那肯定吃力,幸亏有薛桐为她前后奔波着,婵香才得以有更多的时间做衣裳。

新年已过,铺子里的事情又繁忙,婵香几乎已经忘记了梁家父母要她做的事。

也许是逃避心理作祟,她总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很不道德,也耻于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以至于连她亲大哥薛桐都看不出来。

许是这个新年过得太过祥和,没有任何伤心的事,热热闹闹又充满意思,若不是琴湘找来店里找她,她一时都想不起来。

琴湘进来便玩笑般问起那间地下室还租不租,不租她就挂出去了。

薛桐一直在住,闻言看向婵香,笑着回:“咋了呀,我这不还住着吗?”

琴湘捂着嘴笑,打量他们这间铺子,道是开玩笑,接着说:“我来这边办点事,这不刚好想起婵香了吗,久不见她,下楼去收个租还怪没滋味的。”

婵香在一旁牵起嘴角笑笑,“年前我去瞿师傅那,搁了套新衣裳,你穿上感觉怎样?要是不合适还能改改。”

“合适的呀,你看你,搬这儿来还念着我。”琴湘让薛桐忙去,薛桐挠挠脑袋,见真没他的事,下楼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琴湘:“你这里的生意还真是不错,地方挺僻静,底下我刚进来就有人跟我打招呼,招的员工?年纪小得很,但笑脸好看的呀。”

“我大哥一直往外跑,有时候我在楼上也顾不上,就招了个。”

琴湘听到底下又是一阵笑声,过去坐在婵香对面的桌上,随意问了两句近况,就说到正题:“好,我也不跟你扯闲篇。”

婵香隐隐有所预感,提着一口气,也不介怀她又伸手勾了勾自己的胸脯,顺手推开问道:“不是租房的事?”

“是,也不是。”琴湘叹了口气,说起来:“就是这几个月嘛,楼上楼下走了不少人,我这房子要一直空着,见天儿地掉钱,你晓得我的,玩呀穿呀都少不了的,特别是我那儿子回来,讨债鬼一个,净琢磨怎么往我口袋里掏钱。”

说起这个继子,琴湘可有的骂。

婵香也曾从别人口中听过她的这件事,闻言惊讶问道:“那位,你的儿子回来了?”说到“儿子”她还打磕巴,琴湘看不出来是生过孩子的人,她说起来也怪不自在的。

“是啊,都说了是讨债鬼,要不是他老子断气之前都对我好得没话说,我才不稀罕管这个死孩子,从小就被他妈带坏了。”琴湘想起这孩子就恼。

不知不觉就朝着婵香说得多了起来,不过婵香反应平淡,不是那些八卦的人一听见这个就两眼放光的模样。

她嘴上抱怨了两句,问起婵香:“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托你做件衣裳,不过我没法子领他本人来,我把尺寸报给你,这样能做吗?”

还不等婵香回应,琴湘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我晓得,现在手工定做衣裳都贵,何况还是我这种情况,但你放心,该付的钱我肯定一分不会少你。”

“实在不能来店里的话……”婵香想了想,道:“可以的,除了他的各处尺码,你再仔细给我描述下他的体形,高矮胖瘦,喜好是哪种?”

琴湘在手提包里翻出张记好了尺码的纸条,眼睛向上正竭力回忆着体形该怎么描述给她听。

婵香接过来看了看,粗略扫过一眼,挺高挑壮实的体格,轻飘飘地应了句:“是给那个儿子做的吧。”

琴湘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笑骂:“你这丫头!是又如何,他回来也不是游手好闲的,赚钱嘛,赚到了能分他娘老子我一份,不亏!”

“他自己的亲妈呢?”婵香很是好奇。

琴湘翘翘嘴角,不大爱说的样子,她人的长相与年纪并不符合,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还是保养得好。

“哪管呀!亲爹一死,见拿不到一分钱,那几年可没少给我使绊子,若不是……”琴湘顿了顿,耸耸肩说:“反正,也是个可怜的。这么说起来,孩子也可怜。”

琴湘不愿细说,婵香转而问起其他的,身高多少,腰围多少,惯穿的料子是哪类的,有没有不喜欢的花样……

待琴湘走后,她在楼上画了大半个下午的图。

别看她写字上学费劲儿,画花样儿只要想画好,那肯定效果不错,最后修修改改留下三幅,再挑选挑选料子,过两天就得要去找琴湘作最终确定,她才好动工开始做。

也就是刚从琴湘家里出来的时候,婵香发觉了件令她毛骨悚然的事。

刚过完年,街上喜庆的氛围仍在,婵香跟琴湘确定完所有细节,她路过地下室的门口,并未作停留,路上有些认识的人和她打招呼,她抿起笑点点头以作回应。

可就是这样祥和、有盼头的日子里,婵香走出这条街,站到巴士站台的那一刻,滴滴喇叭声敲在她后脑,她往后想看清楚是几号车,可人头攒动,她不由踮起脚,担心这一班挤不上又得等二十分钟。

这一回头不要紧,她定睛一看,却瞧见一道很是熟悉的清隽背影。

婵香的心口猛地一跳,耳边顿时嗡鸣般叫嚣着剥夺掉她的视线,脚步下意识向前迈,路人的啧声压根儿听不到,她拨开人群往前跑去。

刚迈出去几步,就脚绊脚踉跄好几下,若不是胡乱抓舞扶住了一侧的栏杆,怕是得摔得够呛。

待那股嗡鸣散开,婵香重新站起来,周围的人漠不关心又充满八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呢,指指点点的细微声音让她根本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

这回,四处张望也再见不到那道身影了。

婵香魂不守舍地回到家里,林妈出来接过她手中的袋子,瞧见她的狼狈,惊呼:“哎哟,你这是在哪儿碰到的,裤子上这么大一道灰。”

“巴士的人太多了。”婵香想说没事,但此刻的心神全让傍晚见到的背影占据完了,疑心究竟只是自己看错了,还是世上真有那么相似的人?

说罢,她一头栽进了浴室里,林妈怎么喊都没喊住。

晚饭也没吃几口,就推说饱了,抱着袋子上楼回自己卧室去了。

林妈问不出来原因,告诉了晚上回来的施禄年。

施禄年皱起眉,“是不是太累了?”他脱下外套,由着林妈接过去挂起来。

林妈摇头,咕哝说着:“我看不像,倒像是有心事,还不小呢。”

施禄年抬眼望了望楼上,卧门紧闭,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林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施禄年说完,自己也上楼了。

走廊静悄悄的,他靠近卧室,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轻轻拉开条缝隙,屋里漆黑一团,就看见床上有一团拱起。

心下了然,左不过是今天店里有烦人的顾客,薛桐又自作主张要如何如何,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女人年纪小了,那话真是敞开的水龙头一样,开了口就哗哗往外淌,生怕他体会不到什么惊心动魄的感受。

所以每晚只能让她少说其他的话,久了,乍然安静下来,他这一时半刻的还适应不了呢。

他身上是与婵香如出一辙的皂香味,靠近床头,试着掀开被子瞧瞧她,可一下竟没拉动,施禄年顿觉不对,再去拽了拽,发现是裹里面的婵香使力对抗他。

“怎么了?”他笑问,“太晚了,明天再玩吧。”

他还以为婵香是在跟自己玩,不想做,便只好软下声音,温和但不容抗拒地掀开被子,俯下身刚想拿开她的手,就感觉到婵香在发抖。

施禄年的动作停滞一瞬,蓦地紧张啦起来,“发生什么了,跟我说。”

婵香改侧蜷为侧躺,左手紧紧抓住施禄年的衣角,她仰起脸,脸颊在被窝里闷太久而变得红扑扑。

声音闷闷的,她说:“明天你还用老王吗?我想出门一趟。”

就这?施禄年不甚在意地说:“你告诉他一声就是,那我明天自己开车出去。”

婵香稍微安定了些许,不禁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谢谢你。”

“之前让你想出门就找老王,你怎么都不愿意,还以为你要坐巴士到坐不动为止呢。”施禄年顺势上了床,将胳膊放在她颈后枕着,问道:“明天要跟朋友出去玩?不如我送你去吧。”

“不要!”婵香一听到他要去就条件反射般拒绝了,可很快就发觉施禄年脸上探寻的神情,她只好挠挠自己手,下意识扯了个谎:“你本来就很忙,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事。”

施禄年眯起眼,睨着她闪躲的眼睛,反问:“我有什么好忙的?陪你还来不及,还是说,你明天要去的地方是不想让我知道的?”

“怎么会。”婵香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小母鸡护犊子迫切要掩盖住自己的目的。

施禄年沉默盯着她。

半晌后,婵香捱不住他的这个人的压力,慢吞吞道:“我想去寺里烧两株香,拜拜神,求个平安。”

“求平安?”

“你,常常在外劳碌,求个平安我也安心些。”婵香可不是说假话,自从经历过一次枕边人葬身于海中,她就对施禄年这份工作也报以不大好的愿景。

可她不能说这种话。

施禄年应允了,也扯谎说明天他很忙,让婵香不要等他吃晚饭了,揽着婵香睡在被窝里,倒是很想知道她为什么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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