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死贱人

价值观不同的男人之间常常无话可说, 可为了融入进集体,即便因为身份差异而隐隐不适,依旧会面带笑意地聊聊天。

施禄年自认心境开阔, 起伏这么多年, 与谁都可以相谈片刻。

与之同样有着自己不错前途的梁士宣,在此之前,是没想过二人会因撞了身份而聚在一起。

他以为,婵香也当如此的。

这一晚,他们之间更准确的说法是,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施禄年当然很同情他的这段遭遇, 但如果要让他以已度过这么多时日的婵香来替换, 绝对是不可能的。

两人换了地方,就近找了家饭店坐下。

施禄年外在的形象总是事事周到,照顾着梁士宣的口味, 以及此时的身体状况, 定下隔音的房间, 邀他先吃一顿饭。

梁士宣此时的脸色好了很多, 或许也察觉刚才在街上的模样落了下风, 现下面色缓和,施禄年问他一句,他答, 也问回去。

“去医院看过吗?应当去的, 不要不舍得花费。”施禄年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用闲聊的口吻说起:“当时救援队很是竭力尽心,我们每天都看最新传回来的消息,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 不惜所有代价都会带你回来的。”

“简单看过了,我们这种人嘛,皮糙肉厚的,侥幸捡回来这条命,慢慢养着就是。”梁士宣转着茶杯,弯起眼睛:“这些时日还是感谢你对香儿的照顾,我也不善言辞,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尽管说就是,等……”

施禄年面不改色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他饮下半杯的茶水,随之搁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人:“等香儿和我回去,指不定还要托你的照顾,施先生,你说是吧?”

施禄年最不喜欢被挑衅了。

他叹了口气,桌上菜肴摆了好一段时间了,他不应和梁士宣的那句话,握着筷子夹了道菜喂进嘴里。

大概是死过一场,梁士宣心态开阔不少,也低头吃了起来。

隔了半晌,每道菜都下了肚,施禄年还有心情想自己这回可没有让人厨师白做工,婵香见了估计还怪欣慰的

“既你铁了心要回桐湾镇,送你一程也是愿意的。”施禄年跟他迂回这么半天早已心生疲倦了。

他站起身,将大衣重新搭回手臂上,对着梁士宣说:“曾经的你很有勇气,但她现在比你更需要广阔的天地,要拦吗?你尽管试试看。”

梁士宣的脸瞬间黑下来,克制不住的将杯子砸向他,施禄年冷眼瞧着,抬起胳膊就挡了下来。

“如果有需要帮助,我可以无偿为你提供一次,但婵香,你想都不要想。”这句话落地,施禄年转身就要走。

“她是我的妻子。”梁士宣一字一句强调着。

施禄年抬了抬眉毛:“那你真是活在过去了,年轻人,睁开眼,看看新世界吧。”

梁士宣气得心口一阵阵发疼,他早就听闻此人早年做生意时是无所不用其极,欣赏的人格外欣赏,讨厌的人恨不得将他踩进十八层地狱。

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他真想呕出曾经对他生出的感谢。

“新世界是留给年轻人的,上了年纪,还是好生过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日子吧,否则,闪了腰可不好治。”梁士宣眯起眼,无不讽刺地攻击着他的年龄。

“那不巧了,我家占地面积还挺大。”施禄年很想说些什么话里打击这个年轻人,但转念一想,实在没必要,任他口头发泄下也好。

回家了,叫婵香哄哄自己就行了。

逞一时意气和找婵香找补回来,谁好谁赖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死贱人。”梁士宣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眼,紧绷的双肩缓缓松懈下来,看着施禄年站定在原地的自在姿态,对上他转过来的脸,喃喃道:“婵香不知道你这样的嘴脸吧,她胆子向来很小的。”

施禄年皱起眉,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谁要跟个失去理智的疯子计较。

施禄年边往外走,边找出电话往家里打去,老王接过他胳膊上的衣服,说:“钱已经付过了,现在是回家里去?”

“不然呢,我还能吃上梁士宣的饭?”

王符正呵呵笑起来,“跟你逗呢,那哪儿能啊,岂不是下你的面子。”

不多时,车子扬长而去。

施禄年向来会未雨绸缪,这种人遭过一劫后,要么振作起来大干一场,要么就此堕落下去一蹶不振。

梁士宣已经在计划回桐湾镇的事,显然是后者。

今天是他的失误,是他高估了梁士宣的定力,他不禁为婵香看男人的眼光感到羞耻。

罢了罢了,年轻人,犯犯错在所难免。

只要知道此时什么是对的就好,施禄年这么想着。

-

自负的施禄年以为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就能收揽一个女人的心,也轻信了一个女人在床上说的甜言蜜语。

这是这个世界在面对生活早已游刃有余的施禄年新给出的一次教训。

因为婵香有一颗柔软的心,在面对他曾经的示弱心软过。

如今面对梁士宣剖心的、施压的、暗示的话语,也难以承受地心软了。

这是有迹可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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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香也知道这样不对,甚至都能想象到施禄年以后一定会想问,他也示弱过,还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为什么如今不起作用。

梁士宣如今真的很脆弱,远比一肚子坏水的施禄年曾经的示弱,要来的真实得多。

他患得患失,眼睛要一瞬不眨地盯着婵香,吃一顿饭只顾着婵香碗里有没有菜,自己白米饭就着婵香能吃完一整顿。

他还敏感异常,总是疑心婵香不在乎他了,去哪里都要跟着婵香,去卫生间跟着,上街跟着,吃饭要挨在一起……若不是薛桐和瞿师傅在,他定要睡觉也跟着。

婵香有时候也会想,梁士宣变成今天这样,是不是她的过错。

如果她在他死亡消息传来时收拾东西回桐湾镇,即便再嫁也无人会置喙;如果她不回去,安生学些手艺,说不定会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里等到回来的梁士宣,谁都会欢欣,哪像如今,没一个人是真心笑着的。

苏青禾将她半抢半拉地领回了家,强硬的要她陪自己做饭,就算今天再累,抡不动锅铲了,也得给她打下手。

婵香甩掉所有乱七八糟的,知道青禾是想让自己今天开怀些,她笑笑,去择青菜摆碗筷。

这是瞿师傅住的家,她今天守店不回来,婵香知道,青禾肯定交代过她妈。

两人做了一桌子菜,摆上了烫过的酒,瞿师傅平日里爱喝点酒,都是珍藏的好酒呢,苏青禾熟门熟路地找到钥匙开了锁,拿了两瓶出来,烫好后满上了两大杯。

豪气地往婵香面前一放,酒液溅出来两滴,婵香嗅了嗅空中的香气,两眼一亮:“这酒醇!”

“不过容易喝醉吧?”婵香接过来放在面前,低头闻了闻,有些纠结。

“醇酒也得敞开了喝,今晚上只有我们两姐妹,喝得再过也没事。”苏青禾将筷子递过去,“尝尝,这可是我拿手的好菜,你上饭店去可是吃不到的。”

“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婵香也就只有在这里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暖烘烘的屋子,没有需要提防的对话,酒可香了,这是长大后的婵香第一次肆无忌惮、毫无后顾之忧的一次放肆。

两人聊的话题荤素不忌,青禾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婵香的与众不同,着实惊叹她的脑子怎么那么有趣。

婵香噘嘴,能挂油瓶子:“你打趣我,我哪里好意思,本身这种事在我老家,都是……别人都是羞于启齿的。”

她说的自然是梁士宣死了后,她跟施禄年在一起的事。

“你也说是老家了。”青禾翻了翻白眼,伸手去拍她的口袋,忍不住说道:“你现在可是小老板了,钱袋子满的呀,你给谁过活?你给自己过活,要是谁都要跟你老家那些人一样守着个牌位,一点不为自己考虑,别说是你父母了,就是路边的狗看了,都得唉声叹气换家讨吃的。”

“这话什么意思?”婵香没听明白。

“嫌你晦气,狗带财,都不稀得进你家门。”

婵香喝的有些多了,闻言笑出声来,给她讲:“我以前是听猫带财的,小狗一激动,夹不住尿的,我妈以前因为被尿过鞋面,勒令全家不准往家里带狗。”

“男人不也一样,激动的时候忍不住的。”青禾面色红润,婚后生活过得是极好的。

婵香“欸”了一声,阻止她今晚再说些放肆的话,不然就没法睡了。

“如何?他这体格,你能受的住吧?”苏青禾眨眨眼,见她红着脸,嘻嘻笑着把她的手拿开,说:“你晓得我跟我老公是相亲认识的吧?”

婵香点点头,相处这么些时日,瞿师傅闲聊时跟她说起过,其实她跟梁士宣也算是家人一手促成的。

“我知道我脾气不咋样,我妈就更别说了,要不浑起来,都守不住家里的铺子,我嘛,有样学样,自然也没心思谈情说爱。”青禾说着说着打个酒嗝,抱着抱枕突然傻笑起来。

“一开始,我不想去相亲,你知道这不就等同于包办婚姻吗?何况我妈那个人,往好听了说是严格,实际上你不晓得她对我有多严苛,严苛!”苏青禾说起来就想起以前的委屈,瘪瘪嘴:“她就是怕我出去招惹是非,她听不得别人叫她‘寡妇’。”

婵香抿了抿唇,侧着脸,脸颊醺得红彤彤的。

“你想想看,就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答应她去相亲,当时就气得要死,说要和她断绝关系的狠话,可是……”

苏青禾垂下手,拉着婵香晃了晃:“我说不通她,又不舍得真的和她断绝关系,狠话而已,就是讨厌她事事都想着给我打算好。”

“她也是关心你。”婵香想起宝儿妈妈了,鼻腔冒出股酸楚。

“所以呀,我后来自己去找了他,人嘛,见一次两次哪里能知道底细,我妈就告诉我,去他家里见见他父母,老两口好,儿子就差不到哪里去,要是处得不舒服了,以后一切随我自己做主。”

苏青禾的语气变淡,说:“现在看来,结果好像也是好的。只是婵香,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要只看表面,男人是多会伪装的生物,你要看他真的做了什么,不要因为两滴眼泪就把自己的前途也葬送掉。”

生平经验使然,苏青禾不可能将一辈子寄托在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身上,所以她也不希望婵香放弃已经起步的事业,跟一个心境早已巨变的男人回到乡下。

婵香好像有点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他变化很大吗?”

这里的他自然是指苏青禾的丈夫。

苏青禾:“爱自然是爱的,不过有了些条件而已。”

爱还有条件?婵香很好奇,但也知道不好再问下去了。

苏青禾提杯,笑着说:“继续喝,反正明天你我都没事,我们聊聊你未来的规划吧,我还挺想听听的。”

婵香痛痛快快将自己的畅想说了个爽快,以前家里不让喝酒,后来没时机让她喝酒,今晚尝够了佳酿,真是快活。

苏青禾拉着她,要下楼去电话亭给老公打电话大放厥词:“我他姥爷的就得给这个男人办了!薛婵香,你也打,不办你不是男人!”

“办!我们也办!”婵香残存的意识思考着,有些犹疑地问:“咋办呀,我们又没家伙什儿。”

两人又搀扶着上楼去,幸亏夜里没人,不然路人要叫这两个女疯子吓得不行。

这一夜痛痛快快地说了闷在心里许久的各种心思,好的坏的,道德缺德的……

婵香和苏青禾头挨着头,四仰八叉的,被子胡乱盖在身上,睡得极为香甜。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也更新了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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