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才是江敬沉最怕的

“小叔你从哪里买的玉观音啊?”

“什么叫‘买’?这是我特意去寺庙里面请的。”

红绳调节合适的长度系在边楠脖子上,江敬沉正色垂眸,视线低低望着他。

边楠打量着胸前物件后知后觉:“找大师开过光啊……”

如此一来也不敢对佛祖不敬了,将观音贴身放在衣物最里侧,妥帖收好。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让我戴这个?”

“当然是保平安了。”江敬沉捏捏他耳垂,也不愿因为之前的事情过于唠叨。

默了半晌只叮嘱:“不要再将自己弄伤,这玉佩戴上了就不要轻易摘下来。”

虽然他向来是个无神论者,但这次……就让他信上这么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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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十一假期。

最近边楠时不时收到安娜发来催促他回课的信息,边楠都放在一边置之不理——他想换一位小提琴老师。

江敬沉因为一桩并购案最近经常在公司忙到深夜才回来,边楠犹犹豫豫,这件事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对方提。

这天上午边楠正在琴室里擦琴,别墅大门的门铃却突然响起。

除去江园萧易珩他们,南湾一向没有不熟悉的外客。

这次情况特殊,到访的却是带着司机与一众随从的江夫人。

边楠对这个女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从孤儿院被带回江家老宅那天,对方端坐在红木沙发上品茶,目光淡然垂落,从始至终未曾分过心思来看自己一眼。

时隔这么多年,那副居高临下傲慢的姿态似乎从来就没怎么变过。

不过边楠也不在意,按照招待客人的礼仪正常招待她就是了。

宁姨出门采买不在家中,边楠只能自己去厨房烧水找茶叶,因为东西放哪在里都不熟悉,之后又耽误了一些时间。

茶水端到客人面前,奥利从院子里冲进来围着边楠转了几圈。

江夫人皱眉,低头捂了捂鼻尖。

边楠摸摸奥利又将它支走,再回来客厅,看到江夫人连桌上的杯子碰都没碰,只目光冷肃环视打量着面前这所房子。

片刻出声:“这地方离市区这么远,你平时一个人如何外出上下学?”

“有司机接送。”边楠如实:“司机不在我就自己打车。”

“家里有人做饭?”

边楠:“有保姆做饭打扫卫生,但是不住在家里,小叔偶尔闲了也会自己下厨。”

“你这日子过得倒是自在。”江夫人笑着瞥了他一眼。

半晌沉默后又问:“听说你小提琴拉得不错?对之后的日子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边楠略思索:“将来毕业要是能进乐团更好,但我目前的水平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最重要还是先跟着老师认真学。”

“那就是没有规划了。”对面女人挑了挑眉,声调微扬:“学小提琴可是很烧钱的,我们江家倒也供得起你……没想着要你回报什么。”

“有件事前几天我也同阿沉提过,他不正面回应,是念及过去这几年你们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情分。”

江夫人笑笑看过来:“你想要继续待在这里,阿沉自然是不会赶你,可他终有一天毕竟要娶妻组建自己的家庭。”

“他不提归不提,你自己机灵点,主动提出要搬出去。毕竟也是能够自立的年纪,你坚持这么做,我想他应该是不会反对的。”

话音落地,江夫人身旁的随从上前,将一把房门钥匙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住的地方我已经为你选好了,地段配置各方面都没得挑,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变更户主姓名。”

“在江家待了这么几年,出去了也不必说我们苛待你。”

边楠站在对面没有反驳,江夫人面色稍霁:“阿沉总在我面前说你是个听话的孩子,既然这么懂事,就应该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给别人造成困扰的时候,要学会主动回避。”

“这样一来我们皆大欢喜,我话说得够直白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奥利又在阳台外面开始扒门了,吠叫两声,边楠沉默不语思索了几秒,点点头说:“能明白。”

“那还不把钥匙收下?”

江夫人话音落地,边楠嘴角略微勾起弧度,再收回视线,大大方方将钥匙拾起来装进自己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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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敬沉返回安城已经是两天之后。

下飞机原本安排与几位合作方见面,助理上前接过行李耳语:“据老宅那边的人汇报,夫人前天上午带人去过南湾。”

因为不确定江夫人当时都对边楠说了些什么,这几天派人盯着别墅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遂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影响自家老板的行程。

上车之后,江敬沉还是第一时间将电话给边楠打过去。

听筒里连续3遍无人接听,江敬沉手指敲着车门一言不发,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改道从机场高速直奔家里。

男人进门奥利便伸着舌头扑过来,地毯旁边撂着被他咬烂的一只拖鞋。

楼上楼下皆寻不到边楠的身影,这个时间人不应该在学校,江敬沉踱步去到衣帽间,打开柜门看到他所有的衣物都整整齐齐悬挂在衣柜里。

自从有了上次边楠生气又离家出走的经历,江敬沉现在但凡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有些应激。

出机场到现在这短短40多分钟时间里,江敬沉脑海中闪过无数帧母亲坐在这里与边楠交谈的片段,想象对方会用怎样盛气凌人的言语来刺激边楠。

母亲的脾性他一向是知道的,这次也怪自己大意,在祈灵寺突然问起那个话题时他就应该有所警觉。

为了保险起见,江敬沉还是让助理联系宁姨,又吩咐司机去之前边楠出走住的那家酒店看看。

若还是像上次一样彻夜寻不到人,他已经没有精力再这么耗下去,会毫不犹豫报警。

家中等待这十分钟里,江敬沉站在落地窗前来来回回踱了数圈。

最终实在等不及了,司机一回来就从人手里夺过车钥匙,说要现在立刻开车回一趟老宅。

拿过风衣正要出门,玄关边突然传来一阵犬吠,江敬沉抬眸,迎面撞上刚刚进门正一脸懵懂望向自己的视线。

边楠手里掂着食品袋,张张嘴惊喜道:“……小叔?”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啦?”

江敬沉上前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呼吸发颤,下巴低低压在他的脑袋上缓了好一会才松开。

质问里带着微愠:“你电话呢?为什么不接电话?”

“江园给我送炸鸡。”边楠说:“我想着出去几分钟而已就没带手机,结果他又拉着我聊了半天他去雁鸣湖写生的事……”

“干嘛这么用力啊,你把我骨头都按痛了!”边楠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之后又晃晃手里的袋子:“江园说他排队排了好久呢,晚上咱们熬粥吧,把这只鸡热了尝尝。”

江敬沉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喉结滑了滑,心绪平复才从他手里将东西接过。

边楠推着他后背一起进厨房:“小叔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天就我一个人,宁姨每餐做好多东西我吃都吃不完。”

“今天晚上还能给我做布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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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突然跑到橱柜旁边拉开冰箱门:“看!”

“牛奶、芒果、吉利丁片,凡是你需要的,我全都准备好了!”

边楠从进门那刻开始叽叽喳喳,仿佛要把这几天没来得及同江敬沉说的话一股脑全说了。

江敬沉挽起袖子在餐台边洗菜切菜,边楠在耳边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心不在焉地“嗯”上两句。

边楠捏了片西红柿塞进嘴里,之后又捏了一片要给江敬沉喂。

江敬沉没心思张口,一种微妙的气氛横在两人之间。

边楠正要自己将那片西红柿吃下去时,男人抽了张纸巾擦手,随后缓缓靠近将边楠的手心攥住了。

餐台边的身影顿了顿,男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问出口:“那天……她来家里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边楠这时才反应过来,一瞬间的怔愣过后,脸上很快露出轻松、甚至是蛮不在意的表情。

他去了二楼卧室一趟,再回到厨房时手中多出一把钥匙,放在江敬沉手心。

“江夫人说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继续住在你这里不合适,给了我这间房子的钥匙要我搬出去。”

江敬沉蹙眉看着他:“这么长时间过去,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边楠:“你那么忙,不想让你心烦……”

男人抿着唇:“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江敬沉扬声。

“不然她哪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啊。”边楠一副没办法的样子:“但你放心,我比你想象中要厚脸皮,她的话又对我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说完勾唇,笑眯眯抱住江敬沉的腰,主动钻进他怀里:“我没事的小叔……我真没事!”

“我现在长大了,不要成为你的负担拖累,遇到任何问题我都可以自己解决。”

他要变得足够优秀,直到有一天拥有足够与男人并肩站在一起的强大能力与底气,这份执念支撑着他从未停下脚步追逐。

耳边人低声叹了口气,像是思索了很久说:“也可以不用这么逞强。”

边楠瘪瘪嘴:“被你看穿了……”

“江夫人说那些话,我怎么可能不委屈啊?我其实超级委屈!”

“但我为了和你在一起,什么冷言冷语都能承受。”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抬起,炽灼又前所未有认真,望着江敬沉说:“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你想象中更加勇敢,更加坚强啊?”

男人什么话都没有再说,捏捏他的脸,目光五味杂陈,不知为何竟从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边楠眼尾上挑,骄纵哼了声:“说我挡了你的桃花,说我妨碍你,我才不会愧疚。”

说完踮起脚,圈住江敬沉脖颈糯糯的声音在人耳边:“我就是要你不娶妻不生子。”

“小叔,楠楠这辈子都要缠着你!”

-

江敬沉原本还在因为安娜的突然出现与步步紧逼而举棋不定,让江夫人这么一搅合,心绪却彻彻底底乱了。

边楠一番话给了他不小的触动。

长久以来困在世俗定义之下所谓的道德枷锁中,细思起来,他从未有一次像边楠这样坦荡,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

他说不要成为自己的负担拖累——“但我为了和你在一起,什么冷言冷语都能承受。”

江敬沉潜意识里,江楠依旧还是那个偎在自己身边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还年轻,没有走出去真正见识过外面的世界。

他与安娜母子相认,人生自此会步入正常的生活轨迹。

他要高飞,出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认识更多优秀的人,而不是让自己以爱为名私自霸占他宝贵的青春,做一个窃取别人美好明天的卑劣诱导者。

可相比于自己的怯懦,边楠反倒是勇敢的,这让江敬沉意识到或许本就不该将外人的意志强加给他,也该容他自己做一次选择。

祈灵寺里,寂然大师在殿前对他讲“宿缘天定”,可江敬沉也看到了签文上的后半句,暗示他:“波折难免,终归福果。”

所以是不是可以当做只要他也坚定这么一次,老天也会愿意成全他一些本不该有的妄念?

那个女人与边楠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可这场名为“谁才能给予边楠真正想要的生活”的较量中,他江敬沉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安娜很快又发信息过来了,问边楠的入学申请何时可以填好交给她。

江敬沉指尖压着那决定身边人命运的薄薄一张纸,坐在办公桌前沉思良久,阖上抽屉终于下决心道:「找个时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下午约定好了与安娜在咖啡馆见面,江敬沉空出私人时间推掉了所有会议,要说的话在心中早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

正准备出门,助理这时却敲门进来,说信德医院的方医生此刻就在办公室外,希望他能匀出5分钟时间。

江氏财团在这家医院持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江夫人每年定期会在这家医院进行体检。

包括当年江敬沉的父亲患病,也是在这家医院诊断出来并进行后续治疗的。

然而对方这次来见江敬沉却不是因为他母亲如何,只是站在办公桌对面,面色凝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则国外上周发布的医学期刊。

通篇语言涉及大量专业词汇,江敬沉快速浏览。

方医生总结道:“Johns Hopkins Medicine最新研究表明,老江总当年所患的病症,可能会有一定家族遗传的风险。”

也就是说所有此类基因携带者在到达一定年龄阶段,都有可能会患上同江老爷子当年一样的罕见肾功能衰减症——江家三兄弟都包含在此范围内,甚至涉及到年龄更小的江园。

办公室里传来的声音冷静:“目前有没有统计出患病概率?”

“这个还不好说。”方医生摇头:“正因为罕见,所以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持。”

“不过您也不必过于担心,毕竟不是所有的基因携带者都会复制您父亲的老路,目前也只是猜测有这种可能性。”

“况且我听说当年家里已经为老江总找到了肾源,之后您一直将那个孩子养在身边。”

对面略犹豫:“既然携带同样的基因,供体本身有很大可能性跟您、甚至是您的家人也足够适配。”

“将来若是有万一……对方也正值年轻力状身体各方面机能都十分健全的时候,念及您个人这么多年来对他的看顾之情,我想他应该没那么狠心会拒绝。”

——这恰恰才是江敬沉最怕的一点。

他对边楠从来都不求任何回报,更不要说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竟要他将一颗肾摘给自己。

即使边楠甘愿,江敬沉也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可他还是有可能会被其他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对面带来的消息一时间确实令江敬沉难以消化,但他还是极力稳住心神,思考一番过后问:“这件事除了我之外,家里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目前还没有。”方医生坦白:“但既然是发表在国际医学期刊上,老宅那边早晚有一天也会得到消息。”

“能拖一天是一天。”办公桌后的男人沉声:“在我想好怎么解决之前,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信德医院的人走后,江敬沉站在落地窗边抽了支烟。

窗外天色阴沉笼罩着灰蒙蒙一片,浓云翻滚,像是随时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男人回到办公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空置已久的入学申请表。

拧开钢笔,不再有任何犹豫,在student name那一栏利落签下边楠的大名。

作者有话说:

看在今天字数这么多的份上,可不可以给点海星,多多评论涅~(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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