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对他根本狠不下心

边楠没有多少时间用来伤春悲秋了。

他无法容忍自己就这样窝窝囊囊接受命运的安排,当身边所有人都不与他站在同一边时,他自己便要成为自己的依靠。

下定决心逃离安娜,边楠心里盘算了一套详细缜密的计划。

至少短时间内不可以让任何人找到他,安娜在国内签证期满必然是要离开,自己找个地方暂时躲一躲。

他这么大一个人在外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至于学业也只能等到风波过去再想办法恢复了。

边楠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无法移动支付,临走时拿走了安娜放在皮包里的所有现金。

在外漂泊要吃的那些苦边楠心里早有准备,但无论如何都比发配去几千公里之外的那种鬼地方要好——至少现在证明他是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哪一种生活的。

从酒店逃出来第一晚,边楠找了家车站附近的小旅馆暂时落脚,晚饭垫了几口楼下小摊的八宝粥。

上楼时一只老鼠从隔壁水房突然窜出来,头顶忽明忽暗的灯泡照亮墙壁上的斑驳,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要先想办法养活自己。

边楠问了周边很多店铺兼职,凡是待遇稍微好点的,无一不需要登记身份信息。

有人指了条路介绍他去酒吧街,老板站在吧台后面问他会什么乐器。

“小提琴。”

“呦!你这可太雅了。”老板给自己倒杯酒笑笑:“我们这儿消费的顾客都是俗人,没那么高要求,会弹吉他唱歌好听就行。”

看边楠外形条件还不错,老板瞅他一眼:“我这儿今晚有个活动人手不够,端盘子行么?”

“但话咱可提前说好,我只能用你这一晚,工资现结。”

既是“谋生”就没有低不下的头,边楠什么活都肯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酒吧今晚请了一支小有名气的民谣乐队驻唱,慕名而来的客人不少。

边楠从换上制服那一刻跑前跑后就没有停过,卡座客人点的酒水需要送,边楠端着盘子窜所在人群中,突然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将他叫住了。

边楠回头,发现是当初小提琴兼职时给他结账的经理。

“你怎么在这儿端盘子啊?”对方一脸惊讶看着他:“现在不拉琴了吗?在这儿打零工能赚几个钱啊?”

出于之前打过交道,边楠对对方并没有多少防备,送完酒跟人简单交谈了两句。

“这样,你要是放心的话就跟我走。”对面表现出一副很可靠的样子:“咱们酒店员工宿舍还有空的,我先给你找个住的地方。至于兼职嘛……我能提供给你的机会肯定比这酒吧老板多多了。”

两人一同走出酒吧已经是深夜,厚厚的云从头顶压下来,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边楠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或许是体力劳动消耗比较大,也可能缘于自己的错觉,边楠这两天胃口似乎渐渐好了一些。

途中路过一处夜市,驾驶室里的人也没问边楠吃没吃东西,径直将他带往酒店地下室员工休息的地方。

虽然通风不是很好,但房间好歹也算干净,铺了地毯有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角落堆了些桌椅之类乱七八糟的杂物。

经理从车上拿了瓶红酒下来,说是睡前喝点刚好有助于睡眠。

边楠工作一天已经相当乏了,对方坐在沙发上不走他也不好赶人,就只能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

经理拍拍身边位置,边楠想了想,在他对面的单人床上坐下来。

杯子里倒上红酒,满脸油光的男人看着他笑笑:“我当初就说有更赚钱的工作推荐给你,怎么着,今天能在酒吧碰上是不是证明咱们还是挺有缘分的?”

经理对边楠的家庭背景有过一些猜测,看他上次带来酒店那把琴就知道价格不菲,私人家教的课时费又高,家里条件不好一般是供不起的。

但看他目前确实生活窘迫,对方不禁猜测他是不是突逢变故或者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出来打工。

于是举着玻璃杯坐到边楠身边,勾勾唇狎昵的目光凑过来:“我猜你以前在家也是众星捧月锦衣玉食的,何必非要委屈自己出来吃这份苦呢?”

边楠不接话,眯眼打量了一番问:“方便先说一下准备给我介绍什么兼职么?”

“人脉和工作机会我这儿倒是挺多。”经理摸着下巴:“但刚才回来路上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舍得让你去做那些又脏又累听人差遣的粗活。”

“要不然这样,我这儿还缺一个能帮我送送文件照应日常生活的助理,也不用你操太多心,搬来我城东的公寓跟我同住。每月除了酒店发给你的工资,我个人再支你几千块钱零花钱。”

边楠凝眉,瞳眸一抹黯色让人探不到底。

经理:“先别急着拒绝我,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听上去还是挺不错的。”边楠目光轻飘飘扫过来:“在家躺着不用干活还有钱拿,这么好的工作机会你怎么不找别人就只想着给我?”

身边人气息凑近,胖手不动声色覆上他手背:“上次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背着琴走了,这不是才找着机会跟你好好交流?”

边楠皮笑肉不笑,齿缝挤出一道声音:“你的狗爪子再碰我一下试试?”

对方眼神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边楠抄起酒瓶对准他脑门就敲了上来。

-

江敬沉接到电话赶去警局,一连失踪好几天让他四处寻找的人此时正在笔录室的长椅上坐着。

头上缠了一圈纱布的中年男人拍桌子正对着警员大呼小叫。

对方坚持自己是受害者,好心给边楠介绍工作非但没得到感谢,他还如此恩将仇报。

安娜的外籍身份不能作保,所有人目光齐齐转向角落里身形沉稳穿着黑衬衫的男人。

警员拿出笔:“你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吗?”

江敬沉:“不太知道。”

“但我了解我们家孩子,没有不知好歹的人上前招惹、他不会轻易跟人动手的。”

对面指着鼻子看过来,一副不饶人的样子,医药费张口就是两万,否则有权拒签和解书。

边楠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江敬沉摁住他肩膀捏了捏。

“想要赔偿可以,还有其他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对面一看这架势瞬间改口了,说刚刚两万只是看病的医药费,还要边楠赔偿他这段时间的精神损失和误工费。

江敬沉笑笑,无论对方提出多离谱的要求,统统照单全收。

双方达成和解,签了几张保证书,警员让江敬沉将人领回去。

出了警局大门,安娜追上边楠去钳他的手,江敬沉将她拦住:“人只要找到平平安安的就好,其他任何事等到回去再说。”

安娜隔着男人高大的身躯质问边楠:“跟我在一起有这么可怕吗?你跑什么?”

边楠不想说话,准确来说,是不想在如此狼狈的时刻回应出现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男人让助理将边楠先带到车上。

安娜视线从车窗玻璃上抽离,愣愣站在原地,忽而没头没尾说:“手机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摆设。”

话音落地,耳边响起一句:“如果边楠将手机开机,或许我们早就找到他了对不对?”

“安娜。”江敬沉唤她:“你在边楠手机安装了定位?”

“这种未经许可监视他人私生活的行为,在德国难道就不违法么?”

连日以来的精神消耗让安娜也已经很疲惫了,有点烦躁地闭了闭眼,竟难得没有反驳。

江敬沉想了想说:“在你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前,我会将边楠带走。”

对面不以为然:“你一直这样袒护他,他会认为自己做错任何事都不需要付出代价。”

江敬沉:“现在你们两人都需要休息,在一起也沟通不出什么结果。”

“都是借口罢了。”

“他在发烧。”

安娜眉头挑了挑,还未来得及接话就听见江敬沉说:“刚才冲上来碰到他的手,我以为你已经察觉到了。”

男人目色平静:“南湾存有边楠13岁以来的所有病历,家庭医生更熟悉他的身体状况,跟我回去他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放心,不会耽误你们的行程。”

夜风吹拂发梢,安娜眼角染上一抹红,忽而发笑:“不会耽误我们的行程?”

“就算我能顺利将他带走,走远远的再也见不到你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安娜讥嘲:“他去柏林了还是会一直想着你,因为心底从来就没有断过对你的念想。”

“江敬沉,你知道他对你们之间的关系抱有怎样的幻想,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给他希望?你给不了他所需要的,这样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男人明白自己在处理与边楠的关系上过于优柔寡断,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但很多事是他即使早已在内心劝说自己千百遍也终究无法控制的。

对方一席话戳穿他心头的畏怯。

沉默望着人良久,才低声说:“我会处理好的。”

“你处理不好。”安娜十分笃定。

“从最开始提出要带他出国深造的时候我就看出你在犹豫,江敬沉,你对他根本狠不下心。”

“可你不狠心一次,他永远会对这样畸形的感情抱有幻想。”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楠楠深陷在一段从来就不被世俗允许的感情里失去理智,甚至不惜为此毁掉自己的前程……”

安娜看向男人,垂下眸一字一句:“同你、还有你对他无底线的让步与纵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你要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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