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江敬沉:“我早就想好了”

那天和江园打雪仗玩得很疯,边楠却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个原因着凉。

大早起床便开始咳个不停,浑身乏力,量了温度发现自己在低烧。

Felix送药过来,一脸担忧看着他:“你这样不行,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边楠将帽子围巾都找出来,将自己裹成个粽子出门:“我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了吗?”

“别担心,吃点药就好了。”

原说好今早开会要定下个月演出的谱子,所以即使身体再不舒服还是打车去了乐团。

进门先绕到排练大厅,四下里鸦雀无声。

边楠各个休息室转了一圈,上二楼走向长廊最里间的会议室,远远就听到几人的议论声。

“凭什么啊?杨哥他又没犯什么原则性上的错误!”

紧接着响起团长的声音:“这还不叫原则性错误?团里的规章制度是摆在那好看的是吧?”

“作为咱们团里资历最老的成员之一,杨阳起了非常糟糕的带头作用。我之前反复重申过禁止打着西亚交响乐团的名号在外授课牟利,你们一个个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杨哥没有打着乐团的名号!他那个学生不知道他——”

“好了,不用再说了。”杨阳伸手拦了一下,将身边人打断。

也没再为自己辩解,一直垂着眸:“这次事情是我的不对,我愿意接受一切处分。”

话音落地,身边响起很不服气的一声:“是谁在背后给你穿小鞋,我一定把这个人揪出来。”

“你还有理了你?”

团长瞪眼,方才嘀咕那人也丝毫不示弱,边楠听出声音,是之前同他有过争执的单簧管乐手。

“团里这项制度本身就很不合理。”

对面中气十足,像有一肚子怨言终于攒到今天可以说了:“制度既然是为了约束团员,那就应该平等对待每一个人,大家都自觉遵守。可凭什么首席想在外面开独奏会就开独奏会,想接广告就接广告。”

“您确定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分心而耽误排练吗?”

团长拍了下桌子:“首席跟你们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对面扬声:“大家不都凭本事吃饭?他从国外镀金回来,有点真材实料我承认,可杨哥比他差在哪了?杨哥不也是二十来岁的时候被您破格提拔上来的吗?”

“就因为那位是首席,随便在外面接其他工作您就可以不管,领导,咱们不能这么厚此薄彼吧?”

空旷的会议室内传来一声声有力的控诉,气氛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大家都冷静下来,这时才有人发现方才“首席”本人就一直在门口站着。

边楠原本没想参与这些纷争,既然被发现了就只能跟随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向前走,走近了才发现屋里原来站了十多号人,都是来为他们的“杨哥”请命鸣不平的。

十几双眼睛齐齐望向自己,现在也由不得边楠不发声了,可他嗓子像有刀片在拉着一样痛。

于是掩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才用低到有些哑的声线艰难开口:“刚才提出的确实是个问题,让我回去想想,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团长叹气:“Noah,团里对杨阳的处罚通知已经下来了,至于你这边的问题,咱们之后开会再商量。”

边楠突然一阵耳鸣,但也没精力去跟人争辩什么了,点头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是虚飘飘的:“既然今天没别的安排,那我就先回去休息了,身体有点不舒服。”

于是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默默转身离开。

明明穿了很保暖的衣服,一出演练厅大门,边楠还是觉得身上止不住发冷。

站在路边并没有叫到车,于是只能发信息给Felix。

过去五分钟没有回音,边楠鼻头和脸颊吹得通红,恰好身后有一间咖啡厅,就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先坐着。

之后安静下来的时间里,就一直在思考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了。

要问他自己有多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其实并没有,不然也不会进入乐团这么久仍感觉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了。

边楠不止一次在内心质问自己究竟对接下来的职业发展有什么规划,但其实更多时候并不需要他去操心这些,只需要照着安娜预设好的一条路线走下去,就足以达到世俗理解上定义的“成功”。

他也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很好地融入周围所有人都在追逐的这种“世俗”当中,努力了一段时间发现其实真的很难。

当初走近江园的独立画室那一刻,他难以言说自己内心的羡慕,也佩服江园和他的父母在江夫人那样的重压之下依旧有勇气选择自己想要的。

也是那时,边楠心里陡然生出一些想法,在安娜和他的经纪人看来或许很离经叛道。

可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支撑自己将这些想法变成现实了,但这改变的第一步要如何迈出去,说到底就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

边楠现在什么都不想想了,他只知道自己很累,头疼得像快要炸掉一样。

没有更多力气,只能软绵绵地将头埋在桌上。

收盘子的店员率先察觉到A6桌客人有些不对,请示过店长,这才缓缓靠近,手搭在肩上轻拍了拍对方。

叫了几声不见人反应,店员又凑近了些,不小心触到他耳根的热度,吓得立马缩回了手。

客人手里还攥着手机,店员小心翼翼将手机抽出来,发现没有锁屏,店长便示意给他的家里人打电话。

一般这种情况,自然是打给他的父母比较稳妥,可在通讯录里翻了一圈,却只找到唯一一个冠着亲属名号的人。

-

萧易珩最近压根不敢惹自己身边这位,知道人心情不好。

其实不用问原因,看到他车上放着的礼物没送出去就什么都明白了。

今天上午也是有份合同要送才找到江敬沉办公室,结果一大早桌上的文件就堆满了,江总本人却背对着办公桌站在窗边抽烟。

萧易珩吩咐助理先出去,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挑起话头,半开玩笑似地感叹:“果然是恨比爱长久啊……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能和好,别告诉我他到现在还没原谅你?”

还真被他猜准了,江敬沉心想。

边楠现在浑身上下写满对他的排斥,根本就不给他丝毫修补两人关系的机会。

萧易珩皱皱眉,语气认真起来:“在搞定边楠之前,你有没有弄清楚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阿沉,你现在年纪不小了,边楠也成年有了稳定的生活和事业,他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所以你是想要把他摆在江园那个位置上当家人一样对待,还是说已经做好向他袒露心迹、对抗一切阻力与他共度余生的准备。我的建议是如果没有想好,你就不要再轻易去撩拨他。”

萧易珩笑笑,僵硬的嘴角透着无奈:“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边楠现在对你的态度其实就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因为他真正需要的,从始至终你就没给过他。”

“两个人本来就是互相喜欢,最后非要闹得苦大仇深的……其实就是你自己活该。所以我很认真问你,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性格弊端,江敬沉就是太容易瞻前顾后,这一点萧易珩能理解,毕竟他生长在江家那样一个充满人心算计、父母都极端强势的环境之下。

江敬沉会权衡,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慎之又慎,因为他要顾及的不只是表面上看到的某一方面。

萧易珩以为他这次依旧会犹豫的,却没想到他摁灭手中的烟,斩钉截铁说:“我早就想好了。”

茶水第二泡正是味道最浓郁的时候,萧易珩面上划过一丝欣慰,给他也倒了一杯,正准备开口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电话响了。

看到来电人是边楠,萧易珩屏住呼吸,身边人很快接起。

听筒里却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喂,您好?请问是机主本人的小叔吗?”

江敬沉愣了一下,沉默间对面也疑惑:“我看号码上备注的是‘小叔’啊,打错了吗?”

“没打错,我是。”

萧易珩一脸懵,也想听听两人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刚要凑过来,下一秒男人“腾”地一下由沙发上站起来。

没给他时间多问,江敬沉已经取了大衣和车钥匙急匆匆走向门口,留他一人不知所措愣愣待在办公室里。

-

江敬沉赶到店里,桌上还放着那杯边楠点了单、却还没来得及喝的咖啡。

瘦弱的身影就在那儿昏昏沉沉趴着,店员询问需不需要帮忙,江敬沉摸摸他滚烫的额头,直接拦腰将人抱起。

原本想直接开车带边楠去医院,想了想,打了把方向还是将车开回南湾别墅,同时给家庭医生发信息。

进门时宁姨正好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怀里的人也很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立马转身跑上楼收拾床铺。

奥利也很乖,像是怕将病中的主人吵醒,从始至终没有叫过一句。

江敬沉将人抱到床上,替他脱掉鞋袜外套,盖好被子。

之后就在床边坐在下来,默不作声打量他安静的睡颜、颊烧得通红的脸颊。

正出神时,压在被角那只手突然动了一下,勾住自己小指。

男人沉思,将那只手攥在掌心紧紧地握住,直到家庭医生背着药箱匆匆赶来,就这样陪在他身边、保持着一个姿势再也没有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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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去多久,边楠从迷迷糊糊中醒来。

知道自己在发烧,睁开眼下意识先摸向额头,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不烫了。

视线清明,这才看到头顶熟悉的天花板吊灯,胳膊拿出来,又发现左手手背上的医用止血胶带。

躺在床上缓了会儿,直到身体恢复力气了,才掀开被子下床。

边楠下楼时,屋里并没有如想象中传来很大动静。

客厅里没人,边楠四处看了看,身后的书房门就在这时突然打开。

似乎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男人温声道:“奥利没在,宁姨带它出门了。”

边楠安静许久“嗯”了一声,嗓子依旧是疼的,不自觉抿了抿嘴唇。

“渴不渴?”江敬沉转身:“稍等,我去倒水。”

边楠:“不用了。”

看他手臂上搭着来时穿的那件羽绒服,对方眼眸一沉,挑眉:“你这是……准备回家?”

“虽然离得很近,但我还是建议你——”

“我没有家。”江敬沉话还没说完,对面人便出声将他打断。

边楠心想自己哪里有家?

自己在南湾别墅住了6年,后来又被安娜接去柏林生活了4年,时光匆匆一晃,回头再看过来却仍旧发现没有一处是他可以真正称之为“家”的地方。

知道他病着,江敬沉不与他争辩,走过来低声唤了句:“楠楠。”

“还记得张医生吗?他对比了你之前的病例,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

“这两天休息一下,我陪你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边楠垂着眸,不让对方看他眼底的反应:“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清楚。”

“你现在抵抗力很弱,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有没有其他病症。”江敬沉说。

“可我不是也说过让你不要再管我了吗!”像是触发了什么隐形开关,边楠突然激动起来:“咱们相安无事好不好?我说过多少遍了,让你不要干涉我,不要干涉我,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呢?”

“江敬沉,放我一个人好不好?你又不是我亲小叔,我过得好不好,身体状况怎么样,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边楠知道自己应该要控制情绪的,可他实在是太无力太憋屈了。

从前的自己安静乖巧也好,调皮骄纵也罢,最真实的一面全部暴露在江敬沉的纵容之下。

他也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不犯错,就可以安安心心一直这样待在男人身边。

可就是那个从纷飞大雪中将他救出来、带在身边亲手将他养大的男人,多年之后又架着那样一副冷漠无情的目光亲手将他推远。

边楠不需要来自他的任何关心,他再也不想承受如那时般得到又失去的痛苦了。

于是又看向对面,猝不及防笑了:“江敬沉,你哪里有资格管我?相比于你的怯懦,我至少比你要勇敢有担当多了。”

被直视的男人并没有生气,像是很虚心地接受了边楠这一评价,点点头:“好,但咱们现在先不讨论这个。”

说着走上前来,俯下身将边楠轻轻地拥住了,像抱住一件极易碎价值连城的宝贝。

边楠在他怀里一僵,还未来得及挣脱,头顶无奈又极其轻微的叹息传来:“楠楠,至少在你生病的时候,不要据我于千里之外。”

然后又摸摸他的头,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快点将病养好,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谈谈。”

作者有话说:

JJC:说错了,其实是有很重要的恋爱想跟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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