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的世界更需要你

信德私立医院。

江敬沉被送进急救室,其余所有人就只能在外面等着了。

边楠皱着一双眉、两眼无神地靠在墙边,萧易珩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先别胡思乱想,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十多分钟后,江夫人不知哪里得到的消息也赶到了,身后跟着保镖和司机。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岁月似乎从未在这位年近花甲女士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同边楠视线对上的一秒,对方揽了揽披肩缓步走上前:“灯架落下来砸到两个人的身上,为什么你没事,阿沉却在里面躺着?”

边楠压下心头那一抹忧虑,目光迎上去:“我要是不跑过去推他那一下,可能您儿子现在就不只是在急救室里躺着这么简单了。”

江夫人轻笑:“有时间在这儿逞嘴上功夫,不如想想若阿沉真有什么事,你要承担怎样的责任。”

“毕竟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店宴会厅,你自己心知肚明。”

江夫人话音落地,急救室大门突然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她点点头:“万幸没有伤到骨头,江总的右侧肩胛骨有肿块,初步判断为肌肉组织损伤。”

众人闻言纷纷松口气。

“没伤到骨头就好,没什么事就好……”

为了保险起见,医生还是建议他留院休息多观察几天。

边楠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是放下了,拿出手机给Frank和Felix报平安,说江敬沉的身体并无大碍。

Felix很快发语音过来:“别只顾着他,你自己怎么样啊?”

“当时场面混乱也没来得及问你,要是感觉哪不舒服就及时告诉医生。”

边楠回了句“知道”,正准备回去问问接下来的安排,一抬头,发现江夫人就在几米之外的电梯间出入口等着自己。

面对户外刺眼的光线,江夫人戴上自己的黑色墨镜。

看不到对面人表情,自己的一举一动却暴露在对方的审视里——这种感觉令边楠心里很不舒服。

没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江夫人开门见山,问边楠什么时候回国的。

“我什么时间回国的,您身边的人不是早早就向您汇报了吗?”边楠答得漫不经心。

“出去历练几年,我以为你至少能有点长进。”黑墨镜向上推了推:“现在凭自己的本事,你也算是跻身上流社会了,为什么还是对阿沉纠缠不休?”

谁纠缠谁?边楠心里叹了口气。

那点可笑的胜负欲不允许他低头,于是扬起下巴正视对方:“虽然您可能很不愿相信,我确实没有纠缠他,是江敬沉亲口说他喜欢我。”

“但我最近工作很忙,暂时还没有时间回复他。”

墨镜下的红唇紧抿着,看出来是很恼火了,僵持半晌,对方又问:“以后打算留下来不走了吗?”

边楠挑挑眉。

“若你还有意向出国发展。”江夫人说:“我愿意当你最大的资助人,前提是你先将国内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断干净。”

相比于对方的盛气凌人,边楠倒是很平静,笑笑说:“抱歉,我不能做这样的保证。”

“我很感激早些年江家对我的‘照顾’,但这与我今后的人生选择无关。我回应江敬沉也好,不回应他也罢,都没有向你实时汇报的必要。”

“你!”

“江夫人。”边楠唤了她一声,恭恭敬敬对人颔首:“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身体重要,年轻人之间的事……劝您还是少操心了。”

-

住院部为江敬沉安排了条件最顶的独立病房,设在20层VIP区,保证他不受任何外界打扰。

护士拿了药瓶为江敬沉挂水,江园和萧易珩就在屋子里待着。

看到边楠进来,萧易珩条件反射从沙发上弹起来,按住江敬沉肩膀让他躺下去。

穿着病号服的人一脸不解看着他,萧易珩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本正经在他耳边:“还愣着干什么?快装昏迷!”

“……”

江敬沉无语这几秒,边楠已经拎着打包袋走到病床边。

因为距离护士的位置最近,对方调试好吊瓶,自然而然将几只小盒子递到边楠手里,给他交待一些用药的注意事项。

边楠安安静静听着,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什么。

护士端着药盘离开,病房内的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江园一脸焦急走上前,捞住边楠的手臂左看右看:“边楠你没事吧,当时那个架子有没有砸到你?”

“实在不行咱们也去让医生检查一下吧?”

边楠扶着他手背摇了摇头,唇角微微一勾,却显得十分疲惫。

之后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看向靠在病床上的某人。

萧易珩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圈,轻咳一声,走过来拍拍江园:“那什么……江园,我下午公司还有事,要不咱们先走吧。”

江园皱皱眉:“你公司有事你走啊。”

“我要留在这里陪小叔,还有边楠!”

萧易珩笑笑:“你小叔现在不需要人陪,他现在是病人,病人需要休息。”

江园眼珠转了转,点点头一副很赞同的样子,随即抓住身边人:“边楠,那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你也回家休息一下。”

“那真不巧。”萧易珩赶紧道:“我那车坐不下这么多人……”

“三个人怎么就坐不下了?”江园一脸不耐。

萧易珩:“我今天开跑车来的。”

说完自顾自拿过江园的包,也不愿跟他解释这么多了,冲剩下两人点点头强拉硬拽将他拽走了。

褪去所有嘈杂,四下陷入落针可闻的沉寂。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任何一句询问,边楠不动声色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来,拿出一只小药病,将里面的白色药片就水吞了下去。

江敬沉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他在吃什么,但他不是医生,没有办法判断出边楠现在具体不舒服到了什么程度。

酒店里出事的一瞬间,他凭借本能将人护在怀中。

灯架砸下来的时候疼到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听到边楠在耳边唤自己,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做出回应。

后来一大堆人又围上来,自己被推进医院急救室,全程场面混乱又匆匆忙忙的,人群中连边楠的身影都不太能找得到。

现在终于有机会独处了,似乎积攒了很多要表达出来的情绪,江敬沉话到嘴边,却只是欲言又止轻轻唤了人一声。

“先别叫我。”边楠趴在床边像是无力极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耳边沉稳又妥帖“嗯”了声,不再打扰他。

病房里的隔音将气氛衬托得更加空寂,时间一分一秒从指尖流过,趴在病床边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就在江敬沉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搭件衣服时,面前弓着背的身躯动了动,抹了把脸自己起来了。

边楠眸光恢复了清明,像是已经调整好了,缓缓走向桌边,默不作声打开包装袋。

桌上的几份食物不是随便买的,是从江敬沉经常光顾的那家餐厅叫的专送。

靠在枕头上的男人右侧手臂活动困难,艰难转了下身,伸出左手去接边楠递过来的筷子。

就在这时,原本静静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屏幕来电显示是助理,江敬沉看了眼身边人,思索片刻接起。

边楠转身取过烧水壶,拧开桌上放着的几瓶矿泉水倒入其中,又拿过护士放在电视柜上的药单,按照口服和涂抹两种方式将药品一一分类。

一通电话打了十多分钟,江敬沉交待了一些项目上的事,助理说还有些文件要拿来找他签字。

冬季饭菜原本就不保温,电话挂断,面前几道菜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热气了。

江敬沉打开信箱,单手操作手机查看邮件,之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将电话给助理回过去,叮嘱对方:“今天下班将我的笔记本电脑——”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就不能休息一下吗!”一道声音突然将他打断。

音量不高不低,却是十分严肃掷地有声的语气。

“什么工作这么重要是躺在病床上也非处理不可的?”

“就算要处理,能不能先把这顿饭吃完了再说?”

“文件拿到病房来签字,你的右手现在能动吗?!”

边楠原本是不想出声的,可对方一忙起工作没完没了,看他这个不顾自己身体的样子又实在恼火。

江敬沉举着手机愣在那儿,信号另一端的助理约莫也听到了,霎时噤声一点响动也不敢发出来。

过去半晌,电话边的男人收敛了神情,低低声对着话筒:“那就等回来有空再说吧,先挂了。”

边楠也不再多说什么了,走到病床边,表情冷冷递来温水和药片:“餐前服用。”

江敬沉十分配合地将药吃下去,钳住边楠手腕,这时才发现他的手背上也有擦伤,但是不严重。

“等下让护士给你消毒。”

“不用。”边楠将手抽回来:“这点小伤自己回家就处理了。”

江敬沉目光锁定在他身上,半晌沉默后说:“下次遇到危险记得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边楠,你当时不必冲过来的。”

被唤到的人轻声一笑,眼底满是自嘲:“是啊……我也发现自己是多此一举了。”

江敬沉不与他争辩,心底也装着疑问,于是顿了顿又道:“当时不是已经离开了么,为什么又折返回来?”

“你呢?”边楠同样的视线投来:“媒体和嘉宾当时都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要继续留在那里?”

进门就看到萧易珩和他在舞台边比划什么,要是两人早点离开,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这场事故了。

男人兀自思索了几秒,拽拽边楠,拉他在床边坐下来。

“萧易珩前段时间在城南拍下一块地,政府给出的指标是文化产业建设。”

耳边声音缓缓凑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个决策者应有的果断:“我打算从他手里将地买过来,在城南建一所剧院。”

“旁边另划出地方单独建一所排练厅,你可以随时在那边彩排练琴,没有演出的时候办办展览,建成后也可以将工作室迁到那里。”

边楠微微睁大眼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这些,半晌后回神,拉住面前男人皱眉:“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了吗?”

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江敬沉叹气道:“就算是吧……也可以当成是我在投资,不在乎盈利的那种。”

边楠冷笑一声:“你想当我老板啊?”

江敬沉:“还可以有别的选项吗?”

除了老板还可以是别的什么,答案在脑海里呼之欲出,边楠却不说话了。

两人的关系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江敬沉有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挽回了。

在商场他有无数种方法令自己的对手臣服,因为那时候只谈利益,可面对边楠不行,认识没有办法直接对自己的软肋下手的。

中间停顿了许久,确定组织好措辞,江敬沉才开口:“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误会。”

边楠挑挑眉,目光透露着不解。

江敬沉定定神,自顾自道:“不是因为可怜、怜悯,我说想要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喜欢你了。”

边楠表情僵了一瞬,似是在很用力消化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剖白。

江敬沉捏住他的肩:“我总以为我们之间有不可忽视的差距,无论是年龄还是认知层面上,内心时刻在承受道德的谴责,所以才会如此执着地想要送你去过世俗意义上属于正常人的生活。”

“可后来才发现我的这一决定是错误的。”江敬沉说:“即使在事业上已经取得了成就,你却并不感觉到开心,而这几年我其实也过得非常痛苦。”

“比你离不开我……其实是我的世界更需要你。”

话音落地,江敬沉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下巴埋在他的肩膀上:“楠楠,以前我顾及你年龄还小,在冲动下很容易做出对自己人生不负责的决定。”

“但你现在有了足够的阅历和见识,已经成熟到可以主导自己的思想,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我再一次真诚祈求你的原谅,并郑重其事向你告白。如果还愿意相信我的话,可不可以再给我们——”

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很快改口,将他搂紧了:“不,不是我们,是‘再给我’。”

“楠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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