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君华是在云深被关七日后的夜里回来的, 她这一趟出门,心情很是不错,还给云深带了南林苑特有的红枫叶。她兴致勃勃地回到芳华院,却见周叔闻讯迎了出来, 身后跟着云雀云雁云青几个一等侍子, 周叔笑着带人迎接, 可却难掩担忧和不安的神色,其余人也都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叫沈君华一下子就看出了院中的气氛不对劲。

“周叔, 你看着不太高兴,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小姐——”周平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立马和沈君华说清真相。

时辰都这么晚了,要是说出来闹起来, 沈君华定然不得好好休息,她身子不好又刚刚奔波归家, 恐怕吃不消再病一场, 就得不偿失了。可若是不说, 云深被关的越久,生机就越减少一分, 万一这孩子真丢了小命, 自己又如何向大小姐交代呢?一时之间竟是左右为难。

沈君华见周平如此情态,面上的笑意慢慢凝住了, 她冷下脸来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熟悉的少年身影。云深这小子,要是听说她回来的消息,肯定早就兴奋地第一个蹦过来迎接了,怎么会躲起来不来见她呢?实在是太奇怪了, 看来蹊跷就出在云深身上没错了。

“云深呢?他去哪儿了?”

听沈君华问起云深,周平心知难以隐瞒,“唉——”地叹息一声,决定和盘托出,“云深他,被二爷关起来了。”

“怎么回事?”沈君华眸光一凛,射出两道寒芒来。

“是这样……”周平将赵文禀带人搜院,从云深屋里搜出赃物,并后续拷打缉拿之事悉数道来,“是老奴照顾不周,辜负了大小姐的期望。”

周平自责极了,明明沈君华离家之前还特意叮嘱过他,要多照看着点儿云深,可到头来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不可能,他绝对不会犯下偷盗之罪的。”

沈君华听了云深因为偷盗被关押的事情,心急如焚。那个傻小子,明明连个松子都不敢偷吃,怎么会去偷赵文禀的首饰。

沈君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信芳,推我去刑房。”

“是。”信芳应了一声,推着沈君华往外走。

“哎?!”周平有些懵,没想到沈君华的反应这么大,刚忙跟上去劝阻,“您刚到家,还没歇歇脚喘口气呢,先别着急动气,保重身体要紧啊!”

沈君华没有理会,招呼另一个侍女去将护送自己回府,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女卫们都叫来。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过去了。

“这么晚了,各处的门都下钥了,从芳华院过去要通过不少道门,您现在可怎么去啊?”周平一拍手,满脸的无奈,沈君华这一去,不知道要惊动多少人,少不得惹得议论纷纷。

沈君华冷冷说道:“锁了门就让她们打开,我在自己家,难道还要看奴才们的脸色吗?”

言辞间竟是一改往日谦和温良,坦露出蛮不讲理的霸道傲气来,周平听了这话,也不敢再劝了。只好望着沈君华离去的背影消失,然后回头约束好后头的一众小厮们。

沈君华出了芳华院,很快在外院和提前召集好的女卫们会合了,一行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往西南角门而去。果然到了角门,发现已经上了锁,负责看管的仆妇正倚着门槛打盹儿,突然被十来盏明晃晃的大灯笼一晃,一下子醒了过来。

沈君华看着揉着惺忪睡眼的仆妇,冷冷道:“开门!”

“大……大小姐,您回来了?”仆妇看清是沈君华吓了一跳,又见她身后带着一队英姿飒爽的女卫,更是把瞌睡虫都丢到了爪哇国去。

“唉!我这就把门给您打开,”仆妇连忙开了门,忍不住探听,“您这是有什么事儿这么急啊?”这可完全不符合沈君华平日里喜静喜缓的行事作风。

信芳闻言横了那多嘴的仆妇一眼,啐道:“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少打听。”

那仆妇挨了一顿啐,立时缩了回去,假模假样地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自言自语地骂:“叫你多嘴。”

沈君华一心记挂着受伤被关押的云深,才顾不上跟这些碎催计较,很快带着人通过了角门,进入到正院之内。

镇南侯府的刑房在正院西南角,和柴房相邻,平日里人迹罕至,很是荒僻。沈君华带着十来个行伍出身杀气腾腾的女卫,一路上无人敢挡,守门的顶多盘问一两句,谁都不敢强拦。

只有在她带人离开之后,才敢背后议论几句。

“大小姐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不紧不慢的,如此风风火火地杀过来,还真是少见。”

“看她们去的方向,像是西南角的刑房。我听说前几天二爷拿了芳华院一个小厮,就关在刑房。”

“一个小厮?也值得大小姐这样吗?”另一个仆妇深表不解,他们这些下人本就低贱,没了这个再招新的就是了,左右主人家有钱有势,还怕招不到好的吗?

“谁知道呢,兴许是气不过二爷跋扈吧!”

“有道理,二爷随是大小姐的亲叔父,可素日里瞧着并不亲厚,也就表面过得去罢了。”

“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兰心阁通报一声?要不明天二爷怪罪下来,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去吧。”

“你干嘛不去?”

“这么晚去吵醒他,肯定少不了挨赵四一顿骂。”

“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大小姐过来肯定不止闯了咱们这一道门,想必前头早就有人通报过了。”

她们这样想,和她们抱着一样想法的人也不少,何况前头几道门也估摸不出沈君华的目的,就更不会去兰心阁通风报信了。故而沈君华一路走来,虽距离第一道门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却没有一个人去通风报信。

侯府的刑房虽然听着吓人,但不过是私人设立惩罚犯错下人的地方,到底比不得真正的牢狱,不过是派了几个身强体健的仆妇看管罢了。云深被关进来之后,看管的人都换成了赵文禀的心腹,周平几次想要使银子打探拉拢都被挡回去了。

看守远远地瞧见一串明亮的灯笼,就觉得不妙,待沈君华走近了些,她眼尖地看清是大小姐,更是立刻警觉起来。

“精神点儿,好像是大小姐过来了。”

“怎么可能?”

“真的,你们守好了里头的小贼人,我去兰心阁禀告二爷去。”

“哎——真是……”这人抱怨的话还没说完,沈君华一行人便已近在眼前了,她一下子从瞌睡里醒过神来,浑身一个激灵。

“大、大小姐……”她结巴地叫了一声,把其余的看守都叫了过来,然后自己上前问:“大小姐何时归府的?您深更半夜地来这污糟之地,真是折煞奴婢们了。”

沈君华强压住了心头的怒火,平静道:“里头关着的人我要带走,把门打开。”

“这可不成,”看守嬉皮笑脸地说,“里头的小贼偷了二爷的东西,二爷特意吩咐了严加看管的。大小姐素来与僧尼为伍,是菩萨心肠,但切莫被这些手脚不干净的贼胚子糊弄了。”

沈君华听那面目丑陋,满嘴黄牙的仆妇一口一个轻蔑的小贼、贼胚子,心头仅剩的一点理智也被怒火烧尽了。

“信芳,去开门。”

“这可不成——”那黄牙仆妇大叫一声,其余看守仆妇都围了过来,可还没等她们阻拦,沈君华带领的一队女卫便上前一人一个,将几个仆妇扭住胳膊按着脸压在地上了。

这些女卫都是沈鸢从军中替沈君华挑出来的护身的,各个武艺高强,其中有的还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对付几个老刁奴自然是手到擒来。

信芳自顾自上前,拔出腰间的刀来,一刀砍断了门锁,然后抬腿一脚,踹开了破旧的木门。

沈君华坐在轮椅里,正对着刑房的木门,门被踢开的瞬间,信芳就走了进去,月光的冷晖乍然泄露,照亮了漆黑的刑房。

借着月光沈君华看见了蜷缩着躺在地上的云深,他衣衫褴褛,上头是被抽打的一道道鞭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他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一张破损的草席上,草席浸润了血迹,显露出肮脏的黑褐色。

沈君华一阵心痛,她头一次开始恨自己的身子不中用,恨自己双腿残废,没办法亲自把他抱起来,带他离开。

沈君华一拳重重地垂在自己腿上,却毫无知觉,她颤抖着唇说:“信芳,把人带走。”

“是。”信芳俯身将云深架着背了起来,靠近的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包围,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不行,大小姐你不能把人带走啊!”被按住的仆妇声嘶力竭地大喊,要是就这样让沈君华离开了,二爷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沈君华置若罔闻,接下身上的披风交给一旁的侍女,让她替云深披上,遮掩住衣物破损露出的雪白肌肤。然后自顾自地推着轮椅,和信芳几人离去。

“阿棠,你去请王太医来芳华院,速去。”沈君华吩咐身边的一名女卫,那女卫得了命令,立马去了。

沈君华周身低气压,瞧着活像煞神一样,沿路上守门的值夜的都不敢阻拦,纷纷害怕得低头避开了。

回到芳华院,周平立马带着人迎接了上来,看见昏迷不醒的云深的惨状之后,不少和他关系不错的小厮都低声啜泣起来。

云雀用帕子抹着眼泪,惋惜道:“天可怜见,怎么伤得这么重。”

简仪说:“刑房那种鬼地方,缺医少药没吃没喝的,能留下一条命就是万幸了。”

“别挤在这里说话了,快把人送回房间。”

信芳在众小厮的簇拥中将云深送回了他的房间,然后交代云雀云雁先替云深擦洗收拾一下,随即便出来在院中等候吩咐。

周平劝道:“小姐,更深露重的,这都三更天了,您去休息吧。”

“我不困。”沈君华静静地坐在院子当中的轮椅上,一双桃花眼满是担忧与自责。若不是跟自己过不去,赵文禀何苦要为难云深一个不起眼的奴才,不过是因为自己这阵子看重他几分,才给他招来了这样的杀身之祸罢了。

“太医什么时候来?”

“我去门口迎一迎。”信芳看出沈君华的焦急,立马撒腿往外跑。

“唉——”周平叹息一声,又劝说:“小姐要等太医,别坐在院子里等,我推您去前厅吧。”

“也好。”

周平推着沈君华到了前厅,亲自倒了热茶来奉上,又站在一旁陪沈君华等。他还从未见过淡泊宁静的大小姐如此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样子,忧思伤身,一时间周平倒更情愿她还如之前那样,冷心冷情的好。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信芳便带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太医赶回来了。

那王太医三十出头,有些虚胖,这一路小跑几乎喘不上气来。她本来都睡着了,结果大半夜的有人来砸门,她叫下人开门一问,对方说是镇南侯府芳华院有请。沈君华身体多病,她一向是负责照看的,闻言只当这侯府大小姐又病了,看对方这么急地半夜上门,还以为沈君华病得多急,吓得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跟着来了。

结果进了前厅一看,沈大小姐端坐在轮椅里等着,腰背挺直神采熠熠,目光如炬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病了的样子。

“大……大小姐……”王太医深吸了几口气,也没把话说利落了。

这短短两刻钟的时间,让沈君华觉得无比漫长,王太医的身影一出现,她立马迎了上去。

沈君华拱手行礼:“深夜叨扰,有劳太医了。”

“不敢当不敢当,”王太医连连摆手,心下狐疑不解地问:“大小姐有何不适啊?”

“我没事,是我院里有人生病,还请太医随我到内院诊治。”

“请——”一旁站着的周平抬手示意引导,王太医紧随其后往里走。信芳则上前来替沈君华推轮椅,也往后面去了。

云雀云雁替云深简单擦洗了身体,又为他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见周平引着太医前来,都默默退让到了一边。

简仪替王太医搬了个凳子放到了床边,王太医坐下之后,一面从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了脉枕和按巾来,一面打量起了病人。

床上躺着的少年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似有万千冤屈担忧萦绕期间。尽管如此也无损他清俊的面容,饶是病中也能看出是个相貌极佳的少年郎来。王太医念了一句“唐突”之后,才将手搭在了云深腕子上。

此时门外传来了轮椅木轮子滚过的辘辘声响,沈君华也进来了。坐在房间当中将关切的目光投注到床的方向,她神情十分难得的紧张,盯得王太医也紧张起来,额角流下汗来。

半响,王太医收了手,攥着袖子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沈君华忙问:“如何?”

“并无大碍,只是皮肉伤,外加连日吃喝不足有些亏空,将养一阵子就好了。我开些药来,再配合金疮药等外用伤药一起用,保管不出十天就好了。”

沈君华听完这才松了一口气,亲自看着开了方子,又重金答谢太医,叫信芳亲自送太医回家。

“辛苦了,走吧,王太医。”

“哎!”总算是完事儿了,秋夜寒凉,王太医生生吓出一身的冷汗来。她还从没见过沈君华对谁这么上心,就连对她自己的病,她都没有这样着急过。也不知道这小郎怎么弄得满身伤痕,哎,看来这侯门深似海,里头的恩怨斗争远比自己所认知的更加惨烈啊。

离了芳华院,回去的路上,王太医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开口和信芳打听道:“不知方才那位郎君,是何时跟着大小姐的,能叫大小姐如此爱重,真是好福气。”

她时常来府上替沈君华看病诊治,对芳华院的情况也算了解一二。沈君华一向是个清心寡欲、不重男色的主儿,怎么自己几个月没来她就转了性子了?

“噗呲——”信芳闻言笑出声来,“什么郎君,云深就一小厮,您快别瞎说了。”

“啊?!”王太医瞠目结舌,亏她还以为云深是沈君华的爱侍,不敢马虎,没想到居然是个奴才。

“你可别诓我。”王太医看信芳笑得前仰后合,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捉弄自己。

“我诓你作甚?”信芳笑够了,正色道:“谁不知道我们家主子最是修身养性严于律己,你少胡乱猜测了,更不许到外头胡传乱说,要是坏了主子的名声,我可不能轻饶了你。”

“哎呀,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另一边,芳华院的东厢房里,仍旧是灯火通明。

因为主人多病,所以芳华院有不少药材储备,而王太医开出的药方都是些常见药物,沈君华便命简仪去对照着抓药煎药,自己则仍旧守在云深窗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苍白的病容。

周平陪着熬了大半夜,自觉头昏目涨,但他更担心的是沈君华,忍不住劝说:“大小姐,四更天了,您去睡一会儿吧。”

“是啊,车马劳顿,您颠簸了一天回来,又折腾这么久,早就乏了吧?”云雀也跟着劝说,“您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守着呢,一定不会让云深无人照管的。”

云雁也道:“对对对,我和云雀哥守着。”

“等他醒了我再走,”沈君华一向对什么事情都不大认真,可固执起来却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周叔你年纪大了,就别跟着熬了,先下去休息吧。云雀和云雁也不用都守着,你俩商量一下,轮流看管就好。”

沈君华说罢阖上双目,往轮椅靠背一仰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周平见沈君华心意已决,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好退下了。云雀云雁商量之后,留下了云雀,云雁则在两个时辰之后来接替她。

四下里无人,安静地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声响,和沈君华独处令云雀越发于心不安,他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大小姐——”

终于,云雀忍不住上前唤醒了假寐的沈君华,只见她轻轻掀开眼皮,一双桃花眼底尽是清明,显然并未睡着。

“怎么了?”

云雀垂下头,鼓足勇气道:“云深他没有偷盗,我……那天我和他一起去的兰心阁,从头至尾他都和我们在一起,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偷二爷的簪子。那天二爷搜出物证,言之凿凿地指认他,还说谁替他辩解谁就是同伙,所以我……我才……是我太软弱,我对不起他。

您相信我,我说的千真万确,若有一句瞎话叫我天打雷劈。现在有您回来做主,我愿意替云深作证。”

“我相信你,起来吧。”虽然最初得到这个消息时,她也曾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可现在冷静下来,她知道这事不能怪周叔,更不能怪云雀等人。说到底他们也是有心无力,自己又如何能迁怒他们,对他们求全责备呢?

云雀把埋在心里多日的隐忧讲出来,一下子轻松舒坦多了,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些日子,都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您赶紧回来呢。平日里您在家中,我们也没什么感觉,可这回您一去,我们就都没了依仗和主心骨了。就算是周管事,也没法儿抗衡二爷的威严啊!”

“我该再早些回来的。”沈君华定定地望着昏迷不醒的云深,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早点儿回来,他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沈君华一直守到了天色微明,也没等到云深醒来,终是熬不住在轮椅中睡了过去。云雁见状找了张毯子为她盖上,沈君华毫无知觉,看起来的确困得厉害了。期间简仪来送药,捏着昏迷的云深的嘴给他喂下去了,也没惊动沈君华,悄悄地离开了。

赵文禀大半夜的得了消息,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赶去刑房的时候,沈君华早已带着云深离开了,只留下一群被捆了手脚的看守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见他来了各个哀嚎求饶。

“反了,反了天了,”赵文禀见状一甩手,气的五脏六腑都疼起来,“这个沈君华,一回来就大闹刑房,真是无法无天。”

赵四一边站在赵文禀身后替他拍背顺气,一边吩咐跟来的婢女们,“还不快把她们解开。”

“废物,一群废物。”赵文禀一跺脚,指着一帮子看守破口大骂,平日里精心塑造的沉稳大气的形象也顾不上了。

“冤枉啊二爷,大小姐带过来的都是行伍出身的练家子,我们怎么是对手。”

“奴婢们知错了,二爷消消气。”

“消气?”赵文禀怒极反笑,一双凌厉的凤眼射出无尽的恨火来,“你让我怎么消气,她大半夜的连闯数门无一通报,等来刑房把人劫走了我才得知消息,如此猖狂,如此目无尊长法度,我怎么消气?啊?!你们这帮子废物,我白养你们一帮蠢货了,来人,将今晚值夜,私纵大小姐闯门的仆妇全都给我拿来,每人罚二十杖。”

“是。”刑房的一众看管听他这么说,恨不得立马从他眼前消失,免得被他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于是赶忙纷纷应声,往各处去抓人了。

“二爷,要不我们现在就杀去芳华院,问她个不守家规、藐视尊长之罪?”赵四凑在赵文禀身边出主意,“反正是大小姐先撕破脸了,您也没必要再和她一团和气了。”

“蠢货!”赵文禀瞥了赵四一眼,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对他很是无语,“她刚跟着圣驾游园归家,我听说还颇得陛下赏识,我这个时候跟她过不去,不是自找麻烦吗?”

赵四:“啊这——难道您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了?”

“当然不是,”赵文禀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冷静了一些,目光怨毒咬牙切齿地说:“她得罪我的,我自然要让她全都还回来。”

赵四还不解其中意,“奴才愚钝,您的意思是?”

“侯主不是过几日便要返京了嘛,我暂且忍下这口气,等她回来了再状若无意地和她提一提。侯主治家严明,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沈君华。”

赵四恍然大悟,忙拍马屁说:“妙啊!奴才怎么想不到呢?到时候有侯主出面,既保全了您贤良的名声,又叫侯主知道您管家是何等不易,她自会对您倍加怜惜的。”

赵文禀:“你要是什么都想到了,就不是奴才了。”

虽然时常被赵四的愚蠢气得无语,但不得不说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倒也放心许多。赵四能在赵文禀面前得脸,不止是因为他是赵文禀的陪嫁,更是因为她的蠢笨时常能衬托出赵文禀的英明神武来,让他油然而生一种智商碾压的优越感。

“那咱们回去吧,更深露重的小心着凉。”

“嗯。”

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昏迷中的云深才悠悠转醒。

他被抓到刑房之后,又挨过几次刑罚,却一直没有认错服软,那些五大三粗的仆妇怕再打下去要了他的命,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丢下不管。每日只给他送一餐,还尽是冷饭馊汤的难以下咽。

后来云深发起烧来,更是吃不下去任何东西。他躺在浸满了血污的草席上,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头脑也烧得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的时候,他忍不住想: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到大小姐回来,再见上她一面。她会相信我是冤枉的吗?要是我死了,她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云生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得救了,以为自己还是在刑房里。只是感觉身上的伤痛缓解了许多,头也不那么疼痛了。

云雁见他醒了,立马惊喜地大叫:“醒了,你终于醒了,大小姐,云深醒过来了。”

沈君华猝然醒来,自己推着轮椅来到了云深床边,低头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这下子云深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得救了。

一睁眼见到沈君华,云深又惊喜又意外,可在看到沈君华眼底因为熬夜而产生的青黑,和眼中的红血丝,疲惫的面容时,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都怪他不够谨慎小心,每次都给大小姐惹麻烦,害她替自己担心。

“大……小姐——”云深一张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大小姐,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我相信你,你不用说了,咳咳——”沈君华见他醒来终于放心,抬手制止了他开口,安慰道:“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咳——你只管养好身子就是了。”

云深挨了那么多毒打,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可被沈君华这么温声一哄,反倒所有委屈都一齐涌上了心头,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他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动作迟缓看得出他的虚弱,叫沈君华心中细细密密地升起一阵心疼来。

“咳咳、咳咳咳咳——”沈君华掩着唇,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如玉的面上泛起微红。

“哎呀,”云雁还没从云深醒来的喜悦中沉浸太久,就被沈君华这一连串的咳嗽吓得不知所措了,“大小姐怎么咳嗽起来了?是不是着凉了,昨儿折腾了一夜,怕是累着了,这可怎么好。”

云深闻言也担心得要死,想从床上探起身来,偏偏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不妨事。”沈君华早已习惯了这残败多病的身子,出声安抚两人,“既然云深醒了,我也放心了,你好好照看他,我这便回去休息了。”

说罢自己推着轮椅出了东厢房的门,一出门便觉喉咙发痒,又是一阵密集的低咳。

沈君华在游廊拐角处停了一会儿,压抑着咳嗽待缓过劲儿来,深深地喘息了几声。在心里自嘲道:我这身子还真是不中用,容不得我半点逞强。

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是沈君华的思维还活跃着,她认为是自己对云深的看重害了他。自己没本事保护好他,对他的爱重只会害了他。

沈君华啊沈君华,你一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何必要害旁人。有云深在身边,的确能让自己轻松快乐许多,可这种微不足道的情绪价值,对自己而言也不是不可或缺的。没有他的十几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吗?病痛也好,孤寂也罢,都是她早就习惯了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等云深好起来之后,就把他送走吧。他当年不是逃难到京城寻亲的嘛,让信芳好好打听一下他的亲戚,要是找到亲人了,就让他和亲人团聚。自己给他添上几百两银子,足够他衣食无忧了。要是找不到亲人,要是找不到就有点儿麻烦,云深年纪还小,还没到嫁人的年纪,让他自己出去,一个男子身怀重金,只怕是祸不是福。

此事还需仔细考量一番,到底要寻个稳妥的路才是,咳咳——

“主子,”信芳刚起来,就看见沈君华自己推着轮椅往过走,立马迎上来接过手来,“主子怎么咳嗽起来了,奴婢去请太医来吧。”

“不用,我乏得厉害,先送我回房间睡一觉吧。”

“哦。”

“主子您真守了云深一夜啊?”说起这个来,信芳语气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她还从没见过沈君华如此在意一个人。又联想起昨夜王太医的揣测,不禁在心里犯起嘀咕来,想着:莫非主子真看上云深了不成。

“怎么了?”

“主子,”信芳俯身靠近了沈君华的耳朵,八卦地问:“您是不是看上他了,要不干嘛眼巴巴地守着。”

“哼~”沈君华被信芳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逗笑了,斥责道:“胡言乱语,我会看上他一个半大小子?”

她注定了是个短命早夭的命格,所以早就打定主意不动情爱之心了,这样既是不祸害别人,更是让自己离去的时候能了无牵挂。所以听了信芳的问题,她只觉得好笑,难道这世间除了情爱色欲,就没有别的感情了吗?她却是喜欢云深,但那是因为这个少年坚韧顽强、真诚善良、生机勃勃,有着一切她可望不可及的品质,这种喜欢无关情爱,只关乎真心。

“嘿嘿,”信芳讪讪地挠了挠头,站直了继续说:“其实云深也挺好的,比满院子的男人都好看,虽说和林公子那样的名门公子完全没法儿比,但您抬举他做个小郎什么的也不错。”

“休得胡说,”沈君华听信芳越说越离谱,不免正色道:“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他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儿,没得叫你空口护言毁了清誉。”

沈君华自有她的考量,一般情况下世家贵女们都是早早就有人教导房中事,年长一些更是都有几个通房小侍,好色的便如沈君容一样,院子里略平头整脸的都睡过一遍,也不算什么什么稀奇事情。

所有高门大户里贴身伺候主子的小厮们,多半是给主人家睡过的。沈君华对自己的名声无所谓,但却不得不为院子里的少年们着想,她一贯塑造自己清心寡欲的人设,也是为了向世人说明,她身边的侍子小厮她全都没碰过。

去年云雁父亲给他说亲的时候,女方一听他是在芳华院伺候的,当即大喜,没见面就答应了。为的不止是云雁一等侍子的体面,更是他在芳华院伺候的清白。

所以沈君华不许信芳胡说,男儿家的清白最是要紧,众口铄金,开玩笑的话说得多了,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云深是良籍,将来要嫁到好人家做正头夫郎的,怎能被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缠身呢?

回到房间躺下,沈君华半梦半醒,仍止不住纷乱的思绪。

我虽然不过三四年活头了,但也够送云深嫁人的时间了,四年后他十八岁,在这个世界也早该嫁人了。该替他做主找个什么样的人呢?家下的丫鬟们就算了,一个个都鬼精,他是农家出身,叫周叔留意着,找个家境殷实的农户嫁了也好,总比为奴为婢的强。

沈君华胡思乱想着,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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