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太爷也十分诧异, 皱眉追问道:“难道你竟不喜欢他吗?我可是听说你为了他不顾规矩和自己的身子,夜闯刑房,折腾了一宿,把自己都累病了。”

沈君华冷下脸来, 戴上她最习惯的冷漠面具来拒人千里, “祖父都是哪儿听来的谣言, 我不过怜惜他身世可怜罢了,难道在祖父眼里我是这样色令智昏的人吗?再者说他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 是什么倾国绝色值得我这样?我大闹刑房, 不过是争一口气罢了,二叔他欺人太甚,我也不能一退再退不是。”

“这……”老太爷面露尴尬之色,他自作主张地向云深打包票, 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会错了沈君华的意思。但这种事情,沈君华不同意, 他也不好勉强, 只得作罢, 倒是可惜了云深那样的好孩子。

“既然如此就算了,祖父也不勉强你, 算来林家公子和你同岁, 再过一两年你们也该成亲了,也不必急着要什么房里人。”老太爷想着林惊鸿是真正的大家公子, 公认的第一美男子,想必只有他能入得了沈君华的眼。

云深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着从侧门偷偷跑了出去,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了。

他不过是黄土垄里的一粒微尘,贵人鞋底的一个泥点子, 此生有幸蒙明月清辉朗照过,也不枉在这红尘苦世里滚过一遭了,又怎敢奢望九天揽月呢?还是死了这份本不该有的心思吧,只要不去期望就不用面对失望。

“哎,云深,哎呀!”云雁叫了一声,没能叫住云深,叹息一声追了出去,云雀也紧随其后。两人一路跑出宝善堂,追着云深来到了后花园一处凉亭外,远远地瞧见云深伏在栏杆上痛哭,于是止步不前,过了好一会儿等云深抬起头来,他们才慢慢走过去。

云雁看着云深哭得红肿的双眼,十分内疚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多事,害得你空欢喜一场。”

“我们也没想到大小姐她这么无情……明明她看起来对你挺……唉——”云雀一跺脚,一脸的懊悔,“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们就不提这个馊主意了。”

“不怪大小姐,”云深抬起头来擦干眼泪,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替沈君华开脱,“都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我知道两位哥哥都是好心,我也不怪你们。”

“好云深,”云雁也不忍地落下泪来,上前抱住云深的头哄他,“别哭了,大小姐她千好万好,不喜欢你就是不好。放宽心,你长得漂亮又能干,以后肯定会遇见你的良人的。”

“云雁哥——呜呜——”云深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放声大哭起来,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比大小姐更好的人了。

他的一颗心早就系在了沈君华身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丢了心的,也许是因为她不顾一切地从刑房中救出奄奄一息的他,也许是因为她赐他名字教他写字三番四次地替他解围,或者更早,从风雪寒夜里她接下披风盖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上,他就输了心。

可他不敢想,不敢提,不敢承认自己的心,若非这次的乌龙事件戳破了他的伪装,他也许会一直藏下去,连自己也骗过。

“哥哥,你们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更不要告诉大小姐,就当作我什么都不知道吧。”否则他还能以何面目去面对大小姐呢?这太难堪了,他唯有缩回自己的壳子里,才能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守候着她。

云雀云雁连连答应道:“好好,你放心,我们不会说的。”

沈君华撒谎骗过了老太爷,却骗不过自己的心意,喜欢的人无力去保护,更不敢去争取,令她陷入到对自我无能的深深厌弃中。回了芳华院她情绪依旧低落得厉害,找了个借口说要午睡,一直在自己房中静静躺到了月上中天,连晚饭也没吃。

后来信芳实在放心,不下摸黑进来点上灯,小心的走到沈君华床边见她靠着床头还睁着眼睛,就问:主子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奴婢去请王太医来给您看看吧。

沈君华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才迟缓的回应说:不必了,我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我瞧您的脸色差的很,下午从宝善堂出来就这样了,也不知道老太爷和您说了些什么。”

信芳这样说,一下子提醒了沈君华,让他想到了云深。

“云深呢,怎么我回来之后一直没有见到他?”上次的经历让沈君华一下子产生了不好的联想。虽说赵文禀被下令禁足思过,还被剥夺了管家权,可谁能说得准他不会伺机报复呢?他管家多年,这阖府上下可有不少他的爪牙。

“他应该在自己的屋里吧,您找他,那我去叫他过来。”信芳及时的回答避免了沈君华无端地继续揣测。

“别叫他过来,”沈君华脱口而出,看着信芳疑惑的神情也没解释,兀自说:“你去叫云雁过来,将我头上的这些钗环都给拆掉,我这就睡下了。”

信芳应了声“是”,悄然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云深清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君华抬头看了一眼,很快错开眼神。

“怎么是你?”看到云深来了,沈君华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她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候再见云深,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乱如麻了。

云深低着头,恭谨地回答:“回大小姐,云雁哥家去了,信芳姐姐就把我叫了过来。”

难道大小姐因为白天的事情厌恶我了吗?之前云鸿和云青都是因为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才令大小姐心生厌恶的,她该不会以为我也想爬床攀高枝吧?

“嗯。”沈君华没再多言,默许了云深来伺候。

她沉默的态度令云深心中更加忐忑,脑子忍不住想:我想要留在您身边,是因为我喜欢大小姐,并不是为了您的身份和荣华。大小姐,你能明白我的心思吗?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啊!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云深有苦难言,只得低头默默不语,手上动作不停,小心地替沈君华拆去发饰。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愁思中,一时间室内静寂一片,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等云深服侍沈君华宽衣躺下,自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错身间沈君华看出了他的异样,然后叫住了他。

“等一下,你的眼圈儿怎么红红的,像是哭过似的,谁欺负你了?”

“没、没有。”云深慌了神,目光闪烁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向沈君华解释。

我该怎么向大小姐解释,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喜欢上她了,她根本就看不上我,我再对着她剖白心思,岂不是自轻自贱,她又会怎么看待我呢?她会不会把我推得远远地,再也不叫我近身伺候了?

云深害怕极了,他生怕从沈君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看到对自己的鄙夷和厌弃。

沈君华看云深面露难看,神情异常,又支支吾吾地不肯解释,着急地一把拉住了他。

“不许走,到底怎么了? ”

“没有人欺负我,大小姐您就别问了。”云深被沈君华握住手腕,几番挣扎没能挣脱,“我——”能让他流泪的,也只有沈君华一个而已,开心也好伤心也罢,她一句话便能操纵他所有的情绪。

这么说着话,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淌起来,抹去旧的又有新的,怎么也掩饰不了。

“你——”沈君华看他这情状,知道他恐怕不是单纯地被谁欺负,斟酌片刻终于开口问出心中猜想:“你今天是不是去宝善堂了?你是听到什么了吗?”

云深闻言浑身一阵,打摆子一样颤抖起来,他咬紧了下唇,一手紧紧攥住自己衣服的下摆,含泪不语默认了沈君华的猜测。

这下沈君华也慌了神,一下子白了脸色,慌忙解释说:“我白天说那样的话,并不是因为看不起你,也不是想要贬低你。唉——我只是我只是害怕耽误你,我这样一个废人,站都站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副不中用的身子,说不定哪天突然就死了了。”

“不——”云深跪倒在沈君华床前,眼含热泪望着她:“大小姐您别说这样的丧气话。”沈君华妄自菲薄的话,简直像刀子在刮他的心一样。

沈君华看着云深被泪水模糊的双眸,全是一派为自己担忧的赤诚,继续自嘲道:“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说喜不喜欢,就算是再喜欢,我也不能说出来。私心而言,我当然也愿意留你在身边一直服侍,可若真的这样做,那我就太自私了。”

“大小姐您别这样说。我愿意跟着大小姐什么都不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管大小姐要去哪儿,我都愿意跟着。”听到沈君华亲口说想要留自己一直在身边,云深既惊喜又惶恐,简直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才能向她说明自己的决心,于是口不择言地说:“奴才发誓,哪怕大小姐立刻死了,要我陪葬我也愿意的,就是到了阴曹地府里,我也愿意服侍大小姐,我……”

沈君华听着云深的“胡言乱语”,心里气急了,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谁要他生随死殉,自己只希望他平安喜乐。

云深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原来沈君华拉着他的手猛然用力,一把将他拽向自己。云深冷不防的被猛的一拉,很快失去平衡,跌到床边。沈君华不待他反应过来,很快期身而上,低头吻上了云深的唇。

起初只是想堵住那张气人的嘴,可唇舌纠缠间沈君华引以为傲的理智逐渐崩塌。她就像是一座被层层冰雪深深覆盖的火山,猛然爆发出来,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欲望,都争先恐后的涌现出来,浓烈的要将云深瞬间吞没。

一吻结束,两人皆有些喘不上气来,云深更是面颊红润,唇泛水光,他跪伏在沈君华床边喘息着。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颊顿时烧得滚烫起来,然后羞赧地转身就跑,落荒而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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