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也不知道, ”云雀摇了摇头说,“自打我到这边来就听说了这个惯例,还从没想过问是什么原因。”

“周叔,你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 你一定知道是为什么吧?”事关沈君华的任何事情, 云深都想弄个明白, 好奇心作祟之下他又大着胆子问了周平。

若是旁人问,周平自然懒得解释, 只是云深颇得沈君华青眼, 周平自然也高看他一等,便停下动作解释起来。

“你问起这个来,确实有一段久远的故事。”周平的目光看向面前的虚空,追忆起了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大小姐刚刚出生,主君便撒手人寰了, 夫人悲痛欲绝, 也没看上大小姐一眼便把自己关了起来。旁的孩子生下来不久都是哇哇大哭, 可大小姐却不哭不闹不睁眼,像个死婴一般安静, 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心跳, 我们都当大小姐也活不成了。

后来老太爷闻讯赶来,还带来了在府中做客的觉慧大师。觉慧大师一见大小姐就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然后说‘金陵本非池中物啊!尊小姐本非此间人物,命格贵不可言,恐怕福寿难永。’

这一句话吓坏了老太爷,他老人家一下子瘫软下去,慌忙问‘这可如何是好?’觉慧大师沉默半响, 说唯今之计只有一法,就是让小姐出家,唯有青灯古佛前苦修,方能消灾避祸。老太爷万般无奈含泪答应了,可报到夫人那里却怎么也不能通过,夫人说她已经失去了爱郎,绝不能再失去女儿,让觉慧大师务必想个别的办法。”

云雀和云深都听得入了迷,周平说到这里他们俩的一颗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那后来,觉慧大师想到办法了?”

周平点点头,“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办法就是大小姐每年都要到桃花庵小住一段时间,算是折衷之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被觉慧大师言中,大小姐七灾八难的不断,身子骨也不好。”

听到这里,云深一脸认真地问:“那是不是大小姐出家了,身体就能康健起来?”

“你啊——”周平伸出食指来点了一下云深的额头,怪道:“怪力乱神不可全信,哪儿有因为尼姑的几句话就丢下亲人跑去出家的。”

“哦,我知错了。”云深嘴上认错,心里却不以为然,若是亲人真为大小姐好,应该让她健康快乐地活着才是,而不是强行用亲情羁绊住她。

要是大小姐真的出家了,我也跟着她出家当和尚去,她诵经礼佛,我就为她洒扫庭院,照顾她生活起居。

云深没敢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说出来,反正没到那个地步呢不是。

林府

深秋时节,万物萧索,天地间一派肃杀景象,菡萏院外的荷花池里也只剩下几株残荷枯叶。林家主君心事重重地来到了菡萏院,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到了林惊鸿的房中。

“父亲,您怎么来了。”林惊鸿起身相迎,和林家主君相携对面坐下。

“我今天过来,是有事要和你商量,你上次去南林苑也见到沈家大小姐了,你对她印象如何。”

“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林惊鸿面色微红,低头道:“沈大小姐曾在开宴之时为四殿下伴奏,一曲琵琶动京城,是个相貌才华都很出色的女子。”

林惊鸿性情高傲,虽然待人处事总是彬彬有礼,其实骨子里从来不把庸人放在眼里,他还从未如此夸赞过任何女子。林家主君见了儿子娇羞的小儿郎情态,便在心中断定他定然是看上那沈君华了。

“唉——”

林惊鸿抬头,不解的问:“父亲何故叹气?”

“冤孽啊,都怪我当年为了攀上侯府高门,草草就为尚未出生的你订下这桩婚事。”

十几年前他和沈君华的父亲赵文彦是知交好友,两人一前一后怀孕,林主君便说这是天大的缘分,不如让两个孩子约为婚姻,也好延续他们俩的情谊。于是乎便定了下来,说若是生下一儿一女,便让两人日后结为夫妻,若是同性别就结成兄弟姐妹。

这本该是一段佳话,可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想不到赵文彦居然会难产而死,生下来的女儿也在幼时一场大病后,成了站不起来的残废。而林主君生下的儿子,却仿佛汇聚了天地之灵气,渐渐出落成了一位绝代佳人的模样。

所以后来林主君是有些后悔的,世事变化无常岂是寻常人能够参破的,他这故作聪明的算计,算是毁了林惊鸿的一生。

要不是早就定下了婚约,以林惊鸿的资质,就算是嫁入皇家做一位王君,也是足够的。

林惊鸿抓住了林主君的手,温声宽慰道:“父亲千万不要这样说,就算林大小姐不良于行无法入朝为官,那她也是侯府爵位的继承人,儿子不会怪父亲的。”

“我可怜的儿,”林主君见林惊鸿如此懂事,不由地失声痛哭,“你有所不知,那个沈大小姐,她绝非良配啊。”

“此话怎讲?”沈君华站不起来也有许多年了,又不是刚变成这样的,父亲何故突然反应这么大呢?

“要是她只是身体不好,也就罢了,可偏偏她人品也有瑕疵,这让我怎么舍得把你嫁给这样一个人呢?”林主君一边抹眼泪,一边解释说:“昨日宋主君生日宴上,我听其他主君议论纷纷,言谈间又都避着我,就留心打听了一番。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那个沈君华是个什么人。他们都说,沈君华虽然是个残废的病秧子,却好色善淫,院子里养着四五个美貌出挑的侍子。那些小狐狸精为了争夺她的宠爱打得不可开交,其中有一个名叫云深的,年纪虽小却最得她宠爱,沈君华为了他打发了两个一等侍子,那两人都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可见这个云深的手段不一般。她尚未娶亲,后院就这么乌七八糟的,你若是嫁过去,可怎么斗得过那些心机深沉的小贱人们。”

“道听途说的闲言碎语,怎能当真?”林惊鸿一点儿都不信这样荒唐的谣言,若是他没见过沈君华也就罢了,可他既然才见过,就敢笃定沈君华不是好色□□之人。

那双桃花眼是那样的清澈,她的眼神又是那样淡漠出尘,好似一口古井般浑然无波,就连看向自己的时候都没有惊艳贪婪之色,怎么可能会是好色之人呢?

林主君见状一脸担忧,生怕儿子已经被沈君华美好的表象迷住了,“我的儿,你只见过她一次,哪里就能晓得她到底是什么人呢?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主君这么一说,林惊鸿心里又没底了,前世他也是笃定顾如芳爱极了自己,嫁给她就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后来的现实不也狠狠抽了他一耳光嘛。

“那父亲的意思是?”

林主君止住哭泣,决然道:“退婚。”

林惊鸿默然不语,前世他要死要活地退婚时父亲还曾几番劝阻,没想到今生父亲竟然会主动提起退婚。可他回想起那双淡漠的桃花眼,就觉得不甘心,答应退婚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退婚哪儿有那么容易,无缘无故退婚,不是叫世人戳我们林家的脊梁骨嘛。再者说,镇南侯大捷归朝,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惹怒了她我们林家如何担待的起?依我看父亲不如亲自走一遭,去沈府求证一番真假,若只因几句话就否认了沈大小姐,实在是太不严谨了。”

林惊鸿一番话说的有理由据,倒把六神无主的林主君唬住了。

“还是你顾虑周全,为父都被那些谣言吓坏了,你等着,我这就命人递拜帖,去沈家打探打探。”林主君虽然和赵文禀不熟,但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他少不得要用心了。

可林主君不知道的是,那些谣言本就是赵文禀放出去毁坏沈君华名声的,他自然不会替沈君华说好话。

赵文禀被夺了管家职权,禁足在兰心阁中,碰上林主君登门拜访,自然无不应许。林主君闲聊几句后开始旁敲侧击,赵文禀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来意,心中暗喜的同时不忘添油加醋一番,继续抹黑沈君华。

“说句实话不怕您笑话,我正因犯了错被夫人罚禁足呢,眼下这时节,也只有您来我的兰心阁了。”

林主君:“赵兄犯了什么错处值得侯主大动肝火,如此惩罚?”

“还不是犯在了大小姐的手上,夫人送我的玉簪丢了,从她院里有个叫云深的小厮房中搜了出来,我一向管家甚严,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当即便把人拿了起来。谁知道大小姐回来后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把人抢走了,虽说我只是继父,但好歹也是她的亲叔父,她总不该如此猖狂行事。后来大小姐还跑去夫人那里告状,说我冤枉了那小子。不过这也怪我一时不查,原来偷东西的不是那个云深,而是她院里另一个奴才偷了栽赃给云深的。”

林主君一听,果然沈君华院子里的下人们勾心斗角,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连赵文禀这样厉害当家主君都被牵连了。

“这怎么怪得了你,谁没有失察的时候,侯主也太苛刻了些。大小姐也是,怎能如此不敬尊长,为了个狐媚子公然违反家规。”

“没办法,谁叫我惹了大小姐心尖儿上的人呢?这不,昨儿大小姐去桃花庵,还带上了那个云深做陪,大小姐现在可是一时一刻也离不了他。”赵文禀看林主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地在心下得意起来,想跟他斗,沈君华还差远了。

林主君确认了消息属实,心烦意乱之下也坐不住了,没说几句话就告辞离去。

回到家中,林主君第一时间去了菡萏院,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都告诉了林惊鸿。

“我也想通了,什么侯门大院荣华富贵的,都比不上你的幸福重要。与其嫁到侯府,受人磋磨,倒不如找个身体康健又积极上进的读书人,这样你嫁过去既不会吃亏,娘家还能是个依仗。”

林惊鸿却道:“话虽如此,可眼下不起眼的人,一朝得势未必不会变心,嫁给穷书生也未必有好结果。”

女人都是一个样,一旦发迹都想往高处攀,前世顾如芳对自己那么好,最后不还是舍不下功名利禄,又娶了六皇子吗?

林主君看林惊鸿执迷不悟,还在为沈君华开脱,又急又气,无奈地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亲自察看她的人品。”林惊鸿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他自忖容貌才情举世无双,怎会怕一个小小的侍子,他倒是想会一会,这个云深到底是何方神圣。“父亲不是听说沈大小姐到桃花庵去了嘛,那我也去桃花庵走一趟,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赵主君所言的那样。”

“你这孩子,打小儿就有主见,我也劝不了你,你愿意去就去吧。只是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林家都是你的后盾,你祖母新升任了太女太傅,咱们林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嗯,多谢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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