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云深无奈地坐下, 却不敢正面去看林惊鸿,他心里忍不住自卑地想:原来大小姐的未婚夫是这等倾国佳人,非但出身名门还落落大方,我在他面前简直无地自容。

林惊鸿:“我请你过来, 是想和你打听你家大小姐的喜好, 你是他身边侍奉的人, 想必十分清楚。”

“我……”

人就是这样贪心,我也不例外, 起初快饿死时只期待着一顿饱饭, 等能吃饱穿暖了又期望着能接近大小姐,真到了大小姐身边,又妄想着能一辈子守着她。大小姐回应了我的心意,我又异想天开得想要她身边只有我自己, 想要独占她的心和宠爱。

云深私心里虽然不想告诉他,但是他是将来的主君, 自己以后要留在大小姐身边, 首先就要过他这一关, 千万不能得罪了他,只得听命, 把自己知道的都悉数告知。

“不知道林公子想了解大小姐哪方面的喜好?”

“就随便说说吧。”

“嗯, 大小姐素日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只是她很喜欢看书写字, 每天都在书房待好久,偶尔她还会自己跟自己下棋,或是独自在琴房里弹琴。心情好的时候大小姐还会作画,但她从来不画人物,只爱画些花鸟山水, 大小姐的画工高超,画出来的花鸟简直是栩栩如生……”

林惊鸿认真地听着云深的叙述,眼前浮现起沈君华清冷的面容来,心想:原来她当真如此多才多艺,我前世竟是从来没注意过她浮华外表下的才情。

“那她饮食方面的喜好呢?”

云深:“大小姐脾胃虚弱,吃不了荤腥油腻的东西,太甜太咸的都不行,其他的倒都还好,没见她特别爱吃什么。”

“那我若是想为她送饭,该做些什么好呢?”林惊鸿觉得沈君华来到庵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长期吃单一的斋饭,肯定腻了,自己要是能亲手做出合乎口味的饭食来,一定能抓住她的胃,进而抓住她的心。

“也不用太过麻烦,如今秋冬天冷,大小姐时常喝些温养滋补的粥,譬如红枣枸杞粥和山药玉米粥都可以。”

林惊鸿没做过饭,但想着熬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就大言不惭地表示:“这个倒也简单,今日多谢你了,耽误你许久,侍书,你送一送云深。”

云深立马起身,垂首道:“不必麻烦了,我自行离开即可。”说罢没让侍书相送,自己转身离开了。

云深走后,侍书感慨了一句,“我看谣言不可尽信,这个云深看起来挺安分守己的,不像是会勾引主子排挤人的样子。”

侍琴听了冷笑一声,啐道:“呸——他不过有几分蒲柳之姿,怎敢来和我们公子这样的倾国名花争艳呢?不过是会一味地做小伏低讨好主人罢了,跟条狗似的,你看他到了我们公子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林惊鸿听了侍琴的粗鄙之言,皱了眉头斥责:“住口,不许胡说。”

这个云深看着倒是老实,不似那等飞扬跋扈、掐尖要强的刁奴,他若是懂得进退,日后自己过门也可留给他一席之地。

“奴才知错了。”侍琴自知失言,立刻认错噤声。

他对云深有一股子天然的恶意,比林惊鸿还强烈上许多,说来也颇为复杂。

之前侍琴没见过沈君华的时候,满心都是对她的不满和怨怼,可在南林苑一见,他立马被她出众的样貌和清冷的气质所俘获了。他是林惊鸿的贴身侍子,又在琴棋书画四人中排在首位,大概率将来林惊鸿出嫁是要带他过去做陪房小厮的,到时候他自然是顺理成章地会成为沈君华的房里人。

他不敢想着和林惊鸿争什么,也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可云深不过也是个下人,凭什么就能得到沈大小姐的喜爱呢?所以侍琴心目中早早地就把云深列为了头一个竞争对手,对着他自然是没什么好话的。

侍书及时来岔开话题说:“女人家都喜欢听话恭顺的,公子不妨暂且放下身段,若为心上人洗手做羹汤,也不算什么委屈不是?”

林惊鸿点点头,“我正有此意,今天折腾的也累了,等明日你们去问庵中厨房可否借用,再找些材料来,我亲自去熬一份山药玉米粥给她送去。”

雪后庵中静寂,沈君华便坐在房中,守着铜炉炭火看书,一旁云深则坐在明亮的窗边低头练习刺绣,两人各自无声,却又一种和谐安好的气氛在其间流淌。

“大小姐,”信芳在门外喊了一声,沈君华命她进来,信芳进来道:“有客来访。”

沈君华把视线从书上移开,露出疑惑之色来,“什么客?”

信芳并不直言,挤眉弄眼一番似乎想要暗示什么,可惜沈君华全然不上道,恼怒地咳了一声让她直说。

“就是,就是林家公子来了。”信芳飞快地瞥了一眼一旁的云深,泄气地坦白说。

云深充耳不闻继续手头的活计,仿佛全然不在意一样。

“林惊鸿?!他怎么来了,”沈君华娟秀的眉毛皱了起来,放下书语气不悦地说:“走,推我去书房见他。”

“是。”信芳应了一声,小跑到沈君华身后推着她离开了。

“嘶——”

听见门帘落下的声音,一直走神的云深终于不小心扎到了手指,鲜红的血珠子瞬间从伤口涌了出来。云深连忙放开绣片,把手指含进了嘴里,血的味道腥甜,可他却从中尝出一丝酸涩来,那股酸楚直冲鼻头,两行清泪落在了襟前。

沈君华来到书房,远远地便客气疏离地问好:“林公子怎么来了,在下有失远迎。”

她语气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防备,林惊鸿听了也不恼,反而露出一个温和浅淡的笑容来,起身回礼:“是我贸然来访,唐突小姐了。”

“我来庵中拜佛,偶然听沙弥说起林大小姐也在庵中,且小住了一段日子,想来庵中清寒,便亲自为你炖了粥来,还请林大小姐品尝。”

侍琴端着托盘立在林惊鸿身后,听他发话立马要侍书接过,自己亲自盛好端过去,可他刚把托盘移交,就被沈君华接下来的话打断了动作。

“君子远庖厨,何劳林公子亲自下厨,”沈君华面色冷淡地拒绝,“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我……”林惊鸿上前半步,欲言又止,流露出被沈君华冷漠的态度伤到的表情,“小姐难道连尝一口都不肯吗?”

这可是他天不亮就起来,用砂锅熬了一个时辰的粥,他从没有这样费心得讨好过谁,沈君华怎能如此无视他的心意。

“三餐有时,过时不用,在下身体孱弱,太医嘱咐不可多食,林公子若无其他事情,就请回吧。”

沈君华当真摸不透林惊鸿在想什么,明明原主对他死缠烂打,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这样孤高自诩的人,怎么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缠上自己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是不会动心的,她的心太小,里面已经装满了一个人,再也不会为其他人所动。

这样明晃晃的逐客令一出,林惊鸿的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可他不愿就此放弃,还想最后再争取一把。毕竟比起前世沈君华为他做的,他现在所经历的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侍琴、侍书你们俩先回去吧。”

“公子?”

“去吧,我与林大小姐再说几句话就走。”

“是。”

二人先后离开,林惊鸿又把目光放到了信芳身上,意思是想让她也出去,留下自己单独与沈君华说话。沈君华看出他的意图来,抬手阻止,让信芳留下,开玩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可担不起。

沈君华冷冷地开口:“林公子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林惊鸿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为什么?你到底要赌气到什么时候,你分明是喜欢我的,何必要做出这副冷漠的样子来伤我的心呢?”

“你那只眼睛看出我喜欢你了?”桃花眼瞬间睁大,唇角牵出一个讥讽的笑来,沈君华嘲讽道:“林公子你固然是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可这也不代表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会拜倒在你的袍下。”

林惊鸿闻言再也顾不得形象,往前走了两步,激动地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时时刻刻地追着我,想方设法地讨我欢心,还为了保护我摔断了腿……”

沈君华听到林惊鸿道出原文情节,心中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直接否认说:“林公子白日做梦不成,你我总共也没见过几面,我何时对你苦苦追求了?至于我的腿,是七岁时大病所致,与你何干。”

“是了,那些都是前生往事了。”林惊鸿苦笑着后退,清荷玉容露出癫狂之色来,他竟然忘记了那些事,那些深情都是上辈子的了。

不过他认定沈君华也是重生的,继续问:“上辈子确实是我识人不清,辜负了你的深情,可既然上天给了我们重活一次的机会,就不能忘却前尘、重新来过吗?”

沈君华:?!原来眼前的林惊鸿是重生的。

不知道他上辈子经历了什么,让高傲的林公子这辈子想吃回头草了。只可惜此草非彼草,她不是原主,担负不起他迟来的深情。

“我早已忘却前尘,放不下的是你吧?”错过的就是错过了,永远错过了,如果所有事情都有重来的机会,那人又怎么会懂得珍惜呢?

林惊鸿不敢置信,“难道此生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心动吗?”

“没有。”多情的桃花眼中波澜不起,平静地仿佛冬日里的冰湖,那么冷。

“是因为那个叫云深的小厮吗?”

林惊鸿还没醒悟过来,以为是云深夺走了此世沈君华的爱,破坏了他本该美满的姻缘。

“与他无关,就算没有他,就算此生孤独终老,我也不会喜欢上你。”如果云深没有出现,她不会动心爱上任何男子,当然也包括林惊鸿。

“你……”林惊鸿从未被如此直白地拒绝过,只觉得所有的尊严都被撕碎了,狠狠地践踏,可他还是不死心地问:“可我们是有婚约的,不管你喜不喜欢我,迟早都要娶我入门。”天长地久,等他成了侯府的少主君,和沈君华朝夕相处,一定可以挽回她的心。

但沈君华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林惊鸿最后一丝幻想。

“你不说我倒要忘了,你放心,我会去登门解除婚约的。届时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一个残废的病秧子也不敢拖累林公子的锦绣前程,愿你此生可以擦亮双眼,谋得如意妻主。”

“你会后悔的。”

林惊鸿泪落如珠,撂下一句不知道算是狠话还是诅咒的话,踉跄着跑了,平日里端着的世家公子风范一时荡然无存。

“主子,您这是干什么?”信芳看着林惊鸿仓皇离去的身影,大惑不解。

沈君华没有回答,转而风轻云淡地询问信芳,寻找云深亲戚的事情怎么样了。

信芳:“奴婢无能,实在没打探到什么线索。”

“找不着就算了。”

云深连亲戚的姓名住址等都一概不知,更没见过面,如此漫无目的地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也未必能靠得住,往后自己就是云深的依靠,他再也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也就不必再去寻亲了。

“你回府一趟,让人来接我,咱们这就打道回府。”

“啊?”信芳挠了挠头,嘀咕了句,“您还真是让人跟不上思路。”就乖乖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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