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年后冷大夫果然如约登门来替沈君华复诊, 此时沈君华经过大半个月的将养,已经从虚弱的状态中恢复了许多。经历过这一遭生死劫难之后,沈君华好似浴火重生的凤凰一般,彻底地涅槃了。

冷大夫把过脉后, 欣慰地说:“小姐的病已无碍了。”

屋子里的云深、周平和信芳都说, “太好了。”

冷大夫又说:“只是小姐身体好了, 也该多走动走动,总是坐在轮椅上可无法锻炼出健壮的身体。”

这番话一出口, 屋子里欢快愉悦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

沈君华打破沉默, 替疑惑不解的冷大夫答疑道:“我自小不良于行,是痼疾了,和这次的事情无关,冷大夫不必挂怀。”

“原来如此。”冷大夫不禁暗自替沈君华可惜, 好好一个侯府贵女却站不起来,前途恐怕有限了。

沈君华:“对了, 冷大夫在沧州所遭遇的不公, 我都已经听云深说了。我修书一封, 送去了顺天府,府尹已经回信, 定会彻查清楚, 还冷大夫一个公道。”

冷大夫一听,愣了一下, 旋即后撤两步,双手交叠对着沈君华长揖行礼,感激道:“多谢小姐出手相助。”

沈君华示意云深快把人拉起来,接着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冷大夫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实在不该受到如此不公的对待。莫说冷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是素昧平生的人,我知道了也该帮上一把。”

“是在下狭隘了,”冷大夫低着头一脸歉疚地说,“先前我被达官显贵欺辱就变得愤世嫉俗,差点儿丢掉了治病救人的本心,要不是云深苦苦哀求坚持,我是决计不可能来到贵府为小姐诊治了。我,我为一己偏见差点儿误了小姐性命,真是惭愧啊!”

沈君华闻言心疼地看了一眼云深,显然云深并没有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他。

“冷大夫不必自责,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冷大夫眉头紧皱,还是无法宽恕自己,突然开口说:“在下不才,愿意留下为小姐治疗腿疾,若能有所突破,也算是补过了。”

饶是镇定自若如沈君华,也不由地流露出一丝急切:“哦?!我的腿还有的治吗?”

冷大夫:“在下亦不敢断言,但求一试。请小姐将如何发病,前后经过事无巨细全都说给在下听。”

沈君华闻言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缓缓道来,“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我才七岁,跟着家人到京郊冰湖上滑冰。冰湖突然裂开——”

她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已经自己当时的感受都详细地描述给了冷大夫,其中她昏迷期间一些不知道的情形,则由周平在一旁补全。

冷大夫听完稍加思索,下判断道:“小姐自七岁以来便没有再行走过,肌肉却并未萎缩,只是失去了知觉,想来是因为寒气伤了经络的缘故。若能以金针刺激,再辅以按摩,坚持下来未必没有再站起来的希望。”

“真的吗?”云深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热切地望向冷大夫说:“那就拜托您了。”

“在下自然是义不容辞,”冷大夫这次没有推辞,一口答应,许诺说:“在下愿意一直坚持到小姐好起来,或是将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之后再离开。”

沈君华点点头,古井无波的桃花眸里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来,她看向云深,从对方的眼中也读出了一样的期待。

这之后为了方便诊治,冷大夫连带她的夫郎一起住进了侯府。

冷大夫搬进侯府之后,就正式开始了治疗。因为害怕治疗不成功,让亲者失望仇者快意,沈君华封锁了这个消息,除了身边伺候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冷大夫是在给她治腿。

每日清晨,冷大夫都来为沈君华针灸,辅之以熏药,等到晚间吃过饭后,再来亲自替她按摩。起初的时候,沈君华毫无感觉,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半个月,她一度心灰意冷,不免怀疑地对云深说:“也许我的腿是没有希望了,不如别再耽误冷大夫的时间了。”

“小姐别这么说,”云深听罢心疼地攥住了沈君华的手,“再坚持坚持,一定会有效果的。”

沈君华心中炽热的期待渐渐冷却,但看到云深星眸中的希冀时,还是不忍心就此放弃。

沈君华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就算是为了云深,也再坚持下去吧!”

治疗期间,四殿下李元淳来探望了一次,对于沈君华终于醒过来表示了极大地高兴,同时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阙元阁的凌阁主已经归京了,只是近来还有些庶务要忙,下个月七号就能抽出时间来见她。

沈君华听完诚恳地说:“谢谢你,四殿下。”

这么些年以来,也只有李元淳这一个朋友,不管她热情还是冷淡,都待她一如既往,对她照料有加。

“这些年多蒙殿下帮扶,未曾一表谢意——”

李元淳听了愣了一下,感动地几乎落泪,她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地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干嘛,咱们俩什么关系啊!”

一开始她的确是受父君之命,不得不照拂一下沈君华这个远方的堂妹,但后来接触久了,她是打心底里心疼沈君华。如今看到沈君华大难不死,又一扫往日颓废丧气的作风心态,整个人振作起来,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她也是由衷地替她开心。

“我走了,下个月我陪你一起去见凌阁主,你可要好好准备。”李元淳临走前叮嘱了一番。

这次沈君华一改往日作风地没有呛她,十分温顺地答应了,让李元淳往外走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之后沈君华继续做针灸,这天拔针的时候,她突然“嘶——”了一声。冷大夫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马上追问:“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感觉刚刚拔针的时候,有些痛麻。”那感觉转瞬即逝,让她有些摸不准到底是否真实发生了。

冷大夫听了这话面露喜色,一边拔其他的针,一边盯着沈君华问:“怎么样还有感觉吗?”

沈君华摇了摇头,后面的都没有感觉了。

冷大夫有些失望,但没有灰心,安慰说:“有感觉是好事,代表着坏死的神经在针灸的刺激下逐渐恢复了生机,但是小姐的腿失能已久,不可能一下子恢复,还请耐心等待。”

沈君华点点头,一颗沉寂的心又重新忐忑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冷大夫继续着治疗,沈君华却再也没感受到过那天的感觉,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次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冷大夫为她拔完了针,慎重地询问:“小姐,在下有一极端的法子,可以验证,不知小姐是否愿意尝试。”

“什么法子,”云深在一旁着急地问:“冷大夫您有什么方法都用上吧,就别卖关子了。”

沈君华微微蹙眉,也说:“是啊!”

“膝盖内侧有一穴位,非常敏感,刺之极痛,小姐愿意的话,在下可为小姐一试。”原来冷大夫为求稳妥,所刺穴位都是比较保守的位置,但九九不见成效,她也有些心急起来。

“不用说了,”沈君华一脸坚定,“请冷大夫下针。”

冷大夫小心翼翼地取出银针来,往穴位刺去。成败在此一举,到底是真有希望还是自己的幻想,马上就能得到验证,沈君华也不由地紧张地抓紧了云深的手。

银针埋入,并没有所谓令人痛不欲生的感觉,沈君华大失所望。

过了一会儿,就在冷大夫决定拔针的时候,麻木的腿渐渐出现了一丝陌生的痛觉,像是被烈火炙烤,又像是被无数的蚂蚁啃咬。这种痛痒麻的感觉在骨头缝里,每一根经络上,都蔓延开来,令沈君华的额头很快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云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君华的状况,察觉到她神情不对,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云深:“大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疼!”沈君华咬着牙说,她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还没体验过如此撕心裂肺的疼。但此刻她沉浸在这种剧烈的疼痛中,觉得心里无比的痛快,“哈哈哈哈——”

沈君华大笑起来,让云深和冷大夫都愣住了。

冷大夫反应片刻,赶紧把针拔了下来,连声道:“成了!成了!”她不仅为沈君华的腿疾迎来转机感到欣喜,更为自己医术效果得到验证而志得意满。

“大小姐,你听见没有,”云深激动地双手握住沈君华的手,高兴过后又一脸担忧地看向她的腿问:“还疼吗?”

沈君华舒了一口气,长久以来的期盼、失落、沮丧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她的腿还在疼痛的余韵里,但她却摇了摇头,安慰担忧的云深说:“不疼了。”

在冷大夫的治疗下,沈君华的病情一日千里,很快就恢复了大部分的直觉。冷大夫叮嘱,让沈君华可以尝试着站起来,尝试着走路,虽然开始的时候会很艰难很痛苦,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恢复。

隔了太久,沈君华已经忘掉用双腿走路的感觉了,起初信芳撑着她站起来。双脚挨到地上只觉得像走在钉板上一样,没一会儿就疼的满头大汗,双腿微微颤抖。

每当这时,在一旁看着的云深都心疼地偷偷抹眼泪,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后来沈君华就舍不得让云深在旁边看着了,每次练习的时候都把人支开,只让信芳陪着。

这日沈君华走了半个时辰,疼得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还要坚持继续走,看得信芳都不落忍了。

“主子,您也不用这么着急,冷大夫也说要徐徐图之。”

沈君华却说:“不行,我等不了了,我要在见凌阁主的时候能站起来走路。”

她现在在侯府里,还是受制于人,只有自己强大起来,靠自己的能力争取到地位,才能更好地保护身边的人。沈君华想到云深,他现在跟着自己,只有个小侍的名分,实在是太委屈他了。但是要想名正言顺地娶他做正夫,在这侯门大院里无异于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她虽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得自己有本事才能抗争她的家族。

沈君华已经打算好了,要走科举之路,只有放弃沈家的爵位,才能不受沈家的制约。等她金榜题名后,就搬出沈家去,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把云深娶进门。

信芳听了撇了撇嘴,无奈地说:“唉——我是拿您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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