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云深跟着队伍来到了昭阳宫, 赵贵君派了四名宫人行事,头前两个负责带路,随行的小厮们分列两行跟在后头,另外两个宫人则在最末殿后。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宫里, 一行人低头快步行走, 都谨言慎行不敢多说话, 云深在队伍末尾,亦步亦趋地跟着。

“且慢!”

一名衣着不凡的高级侍人带着两名小厮从斜刺里走了过来, 拦住了去昭阳宫的队伍。

“阿乔, 你不跟着六殿下在花园里赏花,跑来拦住我们做什么?”

阿乔:“六殿下想见他,我要把他带走。”说着伸手指向了云深。

“不行,我们现在赶着去库房里取贵君为宾客们准备的礼物, 他走不开。”为首的宫人抬出贵君的名号来阻拦。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把阿分留下替他不就行了。”阿乔说着让身后的一名小厮站出来, “哥哥, 六殿下的脾性您也清楚, 就别难为我了。”

“这……”为首的宫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赵贵君的吩咐是趁这些小厮去库房拿礼物之时, 让他故意将陛下赏赐的一件红珊瑚摆件摔了, 然后嫁祸到云深身上,治云深一个不敬之罪。可六殿下不知道闹得哪一出儿, 他这么一搅和,赵贵君的计划可就要落空了。

阿乔不待那宫人反应,说着就走到后面强行拉过了云深跟他走。他面上虽然不显露,但实际上心虚地很。

云深不明就里,一时间惊惧万分, 却也不敢在深宫禁地激烈反抗,只能乖乖跟着阿乔走了。

“掌事哥哥,不知道六殿下召见小人有何贵干?”

阿乔:“你去了就知道了。”

云沧宫离昭阳宫不算太远,很快阿乔便带着云深来到了殿中。六皇子在主位高坐,一张明艳的芙蓉面上满是怒容。

“还不见礼!”

阿乔在背后推了云深一把,云深赶紧跪下行礼,“小人见过六殿下。”

“哼——”

六殿下冷哼起身,站起来走到了云深面前,目光轻蔑而怨恨地定在云深身上,他缓缓踱步,绕着云深走了一圈儿。

“抬起头来!”

云深依言抬头,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水光,白净的脸上显出怯生生的畏惧来。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把那林惊鸿都比了下去,也就是你出身低贱,不然这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还不得落到你的头上。”

“小人不敢当。”云深避开了六皇子锐利的目光,诚惶诚恐地把头低了下去。

“还在本殿下面前装谦卑吗?你狐媚惑主,引得沈君华先是退了与林惊鸿的婚约,又拒绝母皇的赐婚,这么厉害的本事,难道就凭借这张如玉的俊脸和低三下四、楚楚可怜的柔弱吗?”

云深心头一颤,与林惊鸿退婚的事情他知道,但拒绝陛下赐婚是怎么回事儿?大小姐可从未向他提起。看这位六皇子如此勃然大怒、醋意大发的样子,傻子也能猜得出被拒绝的是他了。

云深猜不到六皇子把自己叫来,到底要干什么,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觉得自己有哪里比本殿下强?”

云深的态度越发恭顺,“小人不敢,殿下和小人是云泥之别,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哦?你有这样的自知之明,那就好。”六皇子突然缓和了疾言厉色的态度,“本殿下要你离开沈君华,只要你愿意离开,本宫可以保你一生富贵。”

“小人不能答应殿下。”云深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定。

“你不要钱?难道你真的以为,沈君华能力排众议,娶你做正夫吗?”六皇子厉声反问,“你与她的身份,何尝不是云泥之别。就算她一时鬼迷心窍,许诺过你什么,你真以为她面对世俗重重阻力,能做到吗?”

要不是六皇子这么说,云深还不知道沈君华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

拒绝皇子的联姻,不惜开罪贵君,与昔日好友四殿下翻脸。

“小人不能答应殿下,”大小姐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我不能背叛她和任何人做私下的交易,“只要大小姐未曾离弃,小人便不敢先离开。”

“你以为你能做得了主吗?”六皇子气急了,猛地抓住云深下巴,迫使他抬头仰视自己,“你一个贱奴,这个人这条命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六皇子发怒间,有小侍端了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有一壶酒并一个酒杯。

“这是钩吻酒,里面有极毒的钩吻碱,只要饮下一杯,不消片刻就会咽、腹剧痛,口吐白沫,瞳孔散大。”六皇子的目光落到那红木托盘的黄金酒杯上,“本殿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选择答应我的要求,带着本殿的赏赐走出去,还是喝下这杯酒被抬出去。”

“殿下?!——你怎么能这样草菅人命?”

云深惊骇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六皇子的行事竟然会极端至此。

“看来你已经做好选择了,难道真的宁可死也不愿意离开沈君华吗?”

两个宫人上前,从云深背后按住了他,另有一名小侍拿着酒杯作势要给他灌酒。

“等一下!”

“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我自己喝,不用别人灌。”对不起大小姐,云深要辜负你的期待了。

身后的宫人松开了手,云深视死如归地接过酒杯,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六皇子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喝了,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别喝——”

沈君华得知云深被六皇子的人带走,生怕六皇子会为难云深,立马赶了过来。云沧宫外阻拦重重,她带着信芳硬闯进来,结果正好撞见云深一脸决绝的喝下了一杯酒。

六皇子笑着开口:“你来晚了。”

沈君华立马变了脸色,不顾尊卑地质问六皇子,“你给他喝了什么?”

她一边质问,一边跑到云深身边半跪下来,“怎么样?你刚才喝的是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杯冷酒入口,云深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苦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延续到喉咙深处,苦得发麻。

云深秀丽的五官都被苦得皱到了一起,“原来这就是钩吻酒吗?好苦。”

“云深!”沈君华将云深拥入怀中,一瞬间懊悔、痛心和自责的情绪淹没了她,“是我害了你。”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失态的样子。”沈君华在人前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样子,就算开心或者难过,神情也总是淡淡的,六皇子和她接触甚少,更是完全没见过她如此痛哭流涕、撕心裂肺的的情态。“你哭得真难看,本殿下都不喜欢了。”

云深本来绝望至极,可是看到沈君华急匆匆赶来,又不由地心头一热,觉得今日纵然就这样死了,也不枉此生了。

“大小姐你别哭——”

沈君华猛然抬头,目光如利刃一般看向六皇子:“李明霁,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了好了,别在云沧殿演这出苦命鸳鸯的戏份了,本殿下不喜欢看。沈君华你也别瞪我了,他死不了,你问他真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深:“好像除了苦涩,也没有什么感觉。”

六皇子看向懵懂不解的云深:“你可真是有胆色,算了,我不跟你抢了,反正本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皇妃没有,也不是非她沈君华不可。”

“六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沈君华搀扶云深站起来,犹是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

六皇子:“他喝的不过是普通的黄连酒罢了,你让本殿下丢了面子,本殿下当然也要让你们吃一点苦头。”

沈君华:“六皇子睚眦必报,还真是名不虚传。”

“我原来不明白,为什么你执着于一个卑贱的小厮,现在我明白了。世上功名利禄易得,一片真心却难求,我扪心自问,要为你做到这种地步,是绝不可能的。单就真心而言,我不及他许多。”经此一番试探折腾,六皇子已经释然,决定成全两人,“沈君华,我只最后告诫你一句,你若是辜负真心,莫说苍天不容,就是本殿下,也不会轻饶了你。”

沈君华听罢此言,气也消了大半,又恢复了素日的冷静。她朝着六皇子的方向作揖,深深一躬,“臣谨记殿下教诲,承蒙殿下开恩,感激不尽。”

六皇子才不想看沈君华这副谦和疏离的样子,摆了摆手让阿乔送客。

离开云沧宫,沈君华紧张了半天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你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都敢乱喝。幸好六殿下虽然跋扈,但心地不坏,不然今天你小命就没了。”

云深也不分辨,只跟在她身后浅浅笑着回道:“大小姐教训的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沈君华知道,云深做不得主,其实怪不着他。

“是我大意了,以后我绝不会再给旁人可乘之机。”娶云深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他有一个名分,也可免受许多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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