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李解放紧紧挨着小姨坐着,小手一直攥着李茨的衣角,眼睛望着窗外,既兴奋又不安。

到了保定,按照贺先生给的地址,很容易就找到了仁爱圣母女子工读学校。门口挂着中法双文的牌子。

贺先生的信显然起了作用,玛利亚修女仔细查看了李茨带来的由贺先生作保的文书和捐赠,又温和地询问了李解放几个问题,摸了摸她的头,便点头应允了。

“李女士请放心,”玛利亚修女用生硬的中文说,“主会看顾每一个孩子。在这里,她会学习文化,技能,更重要的是学习敬畏、仁爱与勤劳。我们会定期写信告知您她的情况。”

一份格式严谨的委托教育及监护协议书被拿出来,中法文对照。李茨仔细看了,条款明确,校方责任清晰。

她在监护人一栏,签下了李茨这个名字,并按了手印。

从此在法律和教会双重意义上,李解放的监护权暂时移交给了这所学校和它代表的神。

手续办完,李茨没有再去见李小草,从此她就是一个全新的李解放。

她站起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天色将晚,她要赶最后一班回天津的火车。

穷者只顾谋生,富者为富不仁,有思想的人只在少数。

果然没几天,欢欢说的事情就发生了,东北沦陷的消息不期而至,传遍全国。

李茨坐在回春堂里,看着游行的学生,逃难的人,汇聚成了一起。

军阀混战,像是兄弟阋墙,打完了或许还能在一个屋檐下喘气。可日本人是拿着火把和砍刀闯进家门的强盗,是要把房子连地基一起刨了,把人都赶尽杀绝的。

等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大家反而都开始齐心协力一起抗日。

此时的国家的确落后贫弱,但是她的脊梁骨却没有弯,侵略者想狠狠打断她的脊梁骨,令她屈服令她亡国灭种。

战争来的猝不及防,一个和平常一样的一天,寻常的秋日,天高云淡。便衣队从日租界冲出,向华界的军警机构发动袭击。

繁华的街区瞬间成了屠宰场。玻璃橱窗化作齑粉,招牌冒着黑烟砸落,黄包车被掀翻在路中央,水果摊的鲜艳滚落一地,被慌乱的脚步和鲜血践踏成肮脏的泥泞。

回春堂里的病患和伙计惊得面无人色。贺先生猛地站起吼道:“关门!上闸板!快!”

李茨看着窗外地狱般的景象,转身冲进后院,飞快地拎起自己的藤箱,对贺先生快速说了一句:“先生,我得出去!

什么伪装,什么谨慎,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呻吟哀嚎充斥耳膜。

一个女人趴在血泊里,身躯微微拱起,这个姿势,这个姿势......

李茨跑过去翻开对方的身体,果然在下面看到了一个两岁的小女孩,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

女人后背被炸的血肉模糊,小女孩却没受什么伤。快速的帮小孩处理好伤口,把她交给一个学生。

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一点时间去悲伤去痛苦,救助活人都尚且来不及,哪里来的时间和精力去悲痛。

李茨迅速投入下一个伤者,猝不及防的就看到了陈老七:“陈老七!”

陈老七已经气若游丝了:““李、李老四……是、是你啊……别、别费劲了……我,我不行了……车……底下……娃……”.....”

李茨翻开他日常擦得干干净净的黄包车,底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腿明显不正常的扭曲着。

“疼,我疼。”小男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先生,刚刚的叔叔还好吗?”

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李茨狠狠压下,不让她模糊视线,迅速的打开医药箱子,帮他止血,止疼是没办法了,条件有限:“他死了,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争气一点,知道吗?”

处理完再迅速递给旁边帮忙的学生。

“李大夫,这边这边......”来不及给李老四收尸,那边一个志愿者抱着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伤号对着她喊道。

在夜以继日的狂轰滥炸下,大片城区开始被摧毁,放眼望去惨不忍睹,宛如人间炼狱。

作为大夫,李茨忙的像个陀螺一样,一刻都不得停歇。

等戒严的时候,李茨才回到袜子胡同弄堂里,幸运的是弄堂运气还不错,没有被轰炸。

“哎呀!李四!李大夫!你可回来了!” 巷口的黄阿婆正提心吊胆地张望,一见她,几乎是扑了过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老泪纵横,“你可吓死我了!几天没见人影,我还以为,还以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老人需要宣泄恐惧,絮絮叨叨地说着几天来的惊惶,袜子胡同里谁家屋顶坏了,谁家孩子吓病了,最后才道:“我那不成器的侄孙帮忙留意着,咱们这条袜子胡同,算祖宗保佑……”

黄队长?李茨愣了一下。

那个收她茶钱搜查她院子日常耀武扬威的警察队长?

等黄阿婆宣泄完情绪,李茨往家里跑,大黄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她了,院子里给它留的剩饭剩菜已经吃完了。

见她回来叫的委屈巴巴的,冲过来就往她身上扑。

李茨赶忙给它和自己做点吃的,然后自己去洗漱。

几天几夜就睡了几个小时,有点撑不住,头一歪就倒在床上。

这几天她送走了太多太多的人,也救了太多太多的人,在死亡面前,人渺小如尘埃。

用医术救人?治标不治本,一个人的医术是有限的,她能治的了身上的伤,治不了这个被列强侵略的国家。

等到晚上的时候,黄队长突然来敲他家的门:“李大夫,你在家吗?”

李茨打开门,之前不可一世的黄队长提着一包点心,站在门口。看他开门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李茨点点头,让开了。

实在是累的没有心力去应付,她也想看看对方想要做什么。

“李大夫,突然上门实在是不好意思,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黄队长说道。

稀客,又这么客气,想让她帮忙治病?

“病人在哪里?”李茨直接问道。

“不是不是,”黄队长连忙摇摇手:“我叫大河,黄大河,我报名参军去了,想请您多照顾一下我奶奶。”

李茨吃惊的看了他一眼却也不意外,亲眼看着家园罹难,谁能不恨?简直恨不得生吃了对方,喝对方的血,抽了对方的筋。把能想到的所有的手段都往对方身上用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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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可能做不到,不过你多保重!”李茨由衷的祝福道。

私德可能有亏,大义上不出错就是条汉子。

李茨把人让了进来,两个人坐一起聊了起来。

“之前觉得混个差事,收点黑钱,就是本事,就是人上人。” 黄大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看着那些学生娃娃举着旗子喊打喊杀,还觉得他们傻找死。现在才他妈明白,以前那点心思多蠢,多不是东西!有那力气,干嘛不早点冲着鬼子去!”

一朝战火,国土沦陷。多少人才从自欺欺人里醒过来。

李茨:“是啊,还不如去打鬼子,杀一个回本,杀两个就是挣了,杀三个是祖宗显灵。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他们都赶出去。”

黄大河站起来把点心留在桌子上:“李大夫,那就……不多说了。我走了。祝我们好运。要是……要是都能活着回来,我请您喝酒,地道的直沽高粱!要是……没那运气,”

他声音带着豪气,“那就……烈士陵园见。”

李茨目送他离开,几步后彻底消失不见。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车轮之下,个人的爱恨情仇都是灰尘。

第二天李茨胡乱喝了几口稀粥,然后,她蹲下身抱了抱凑过来讨食的大黄狗。

“走,给你找个管饭的。”

大黄似懂非懂,欢快地摇着尾巴,跟着她出了门。

来到黄阿婆家,敲了敲门。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黄阿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是李四啊,”阿婆侧身让她进来,“这么早,有啥事?”

李茨把装着粮食的布袋递过去,又示意脚边的大黄:“阿婆,我想麻烦您个事。这狗……能帮我照看几天不?我得出趟门,怕它自己在家,没吃没喝,真饿死了。”

黄阿婆接过布袋,她蹲下身,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懂事地舔了舔她枯瘦的手背。

“行,你放心去忙你的。这狗,我替你看着。” 黄阿婆答应得干脆,乱世里帮人看条狗不算什么:“李四啊,你……这是要去哪儿帮忙?还是……”

李茨目光扫过院子里晾衣绳。“黄队长……走了?”

黄阿婆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用袖子使劲抹了抹,哽咽道:“走了,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往北,去……去关外。”

李茨喉咙发紧,想说“吉人天相”,想说“定能凯旋”,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祖宗保佑,黄队长会平安的。您……多保重身体。”

黄阿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了点头。

从黄阿婆家出来,李茨没回小院,径直去了回春堂。

清晨的街道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几家胆大的商铺卸下了门板,里头伙计掌柜都蔫头耷脑,没人吆喝。

茶楼门口新贴标语“抵制仇货,誓雪国耻”。拎着大水壶出来泼水的伙计,眼睛却不住地往不远处的日租界路口瞟。

等到了回春堂,药柜依旧,人心惶惶,抓药的学徒动作都带着一股闷气。

候诊的病人聚在角落里,听着一个刚从北平回来的商人低声说:“……学生们把铁路都卧了,要求发兵呢!”

李茨穿过堂前,径直去了后院找贺先生。老先生的脸色比前几日更见苍老,正就着一盏浓茶,对着一本账册发呆,上面红笔圈出了许三七、血竭、白药、纱布之类。

“先生,我……”李茨开口。

贺先生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先不忙,等我两天。有些东西,得给你备上。这时候走,光有一双手和一颗心,不够。”

李茨默默点头,挽起袖子:“有什么我能做的?”

贺先生指了指账册:“把这些,分门别类,打包。要扎实,防潮,经得起颠簸。”

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来,“这些,你随身带着。算是……我这个老头子,一点心意。”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卷上好的云南白药,一小瓶珍贵的消炎粉,还有几把锋利轻便的新柳叶刀和缝合针线。

回春堂的门口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新的告示:“为东北义勇军募捐药品物资”。

柜台旁,一个刷洗干净的钱箱上,也贴了红纸。陆陆续续有抓药或路过的人,默默将铜元、角子,甚至偶尔一块银元塞进去。

李茨和学徒们一起,将贺先生决定捐出的大部分外伤药和止血药材分装、捆扎。

空气中弥漫着三七的苦香和草纸的霉味。

在这种山河破碎、铁蹄临门的时刻,任何一点力量都不能浪费,任何一点时间都耽误不起。

下午,李茨找了个借口离开回春堂,按照记忆中的地址,穿街过巷,来到靠近旧城区边缘的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

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头,她对了暗号,被引到后堂。

石南正在油灯下看一张揉得发皱的地图,眉头紧锁。

看到李茨进来,他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你还活着”的庆幸。

“石先生,”李茨开门见山,“您上次提的事,我考虑好了。有什么我能做的,您吩咐。”

石南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打量着李茨。背景干净,有技能,有住所,心性也靠得住。

“决定了?”石南沉声问,“这条路,走上就不能回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睡觉都得睁只眼。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哪怕对最亲的人,也得把嘴缝上。”

“决定了。”李茨点头,“没想过回头。”

“好。”石南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画着简单线路的纸条,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火柴盒大小的东西,“你的第一个任务。明天晌午,去法租界‘绿宝’咖啡厅后门这条袜子胡同。会有人问你‘有去年的《申报》合订本吗’,你答‘只有过期的《庸报》,要看吗’。把这个,交给他。然后,什么也别问,立刻离开,绕路回来。”

李茨接过,油纸包很轻,这里面可能是情报,是名单,是某种决定许多人生死的东西。

石南看着她,“鹦鹉同志,记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记的别记。但该传的话,一个字都不能错。”

“鹦鹉?这代号听起来有点……聒噪?

“能学舌,能传话,不起眼。”石南难得解释了一句,随即语气转回严肃,“你的上级是我,单线联系。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接触你,都可能是陷阱。”

李茨深吸一口气:“明白。”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坦诚相对。未来的任务充满变数,性别和技能是无法一直隐瞒的底牌。

“石先生,有件事得告诉您。”她抬眼直视石南,“我不是男人。乱世讨生活,扮成男的方便些。”

石南明显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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