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她最后看了一眼杂货铺斑驳的招牌，转身没入人流。
这里不安全了，所以不会再来。
也好，她想至少没人知道她断联后干的那些私活。
秋天的时候，两党合作抗日的捷报传遍全国，人人走在街头欢欣鼓舞的扯着横幅声援此次合作，每个人都斗志昂扬，不觉微笑。
不管怎样，这总归是件大好事。
以前军阀打架，是你抢我三座城，我夺你两条路，讲究个“做人留一线”，因为说到底都是中国人，锅里斗得再狠，肉烂了还在锅里。
可外头来的豺狼不同，它们是连锅带灶台都想砸碎抢走的，抢不走，宁可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你留一粒米。
畜生就是畜生，哪怕偷学了点拱手作揖的皮毛，披上人皮，骨子里还是冲着吃人来的。
弹丸之地，穷山恶水，什么都要靠抢，抢不来就毁掉，这种贪婪和狠毒，是刻在骨子里的。跟它们，没什么“日后好相见”，只有你死我活。
李鸿章曾经就评价过小鬼子:有小礼而无德，有小意而无仁。
民族的崛起，从来不是靠某个英雄横空出世。
那是无数普通人，在绝望里一点点挺直脊梁，是父母送走儿子，妻子送走丈夫，是农夫放下锄头拿起枪，是学生放下书本走上街头，是像她这样没什么大本事、只是不想再跪着活的人，用各自的方式，一点点去磨，去撞，去流血，才换来的。
她只是这无数中的一个。
李茨把大黄托付给了黄阿婆，大黄正值壮年，想来也能陪黄阿婆很多年。
虽然日常大部分时间都跟着黄阿婆，但这是第一次她郑重其事的来说。
“你要干什么去？”黄阿婆满是不解，日常不都是她带着狗吗？
黄大河早已经牺牲在了东北，黄阿婆是一个孤老婆子，这七年来遇到事情的时候大部分都是李茨在照顾她。
在黄阿婆心里，李四跟半个儿子差不多。
“我想去前线当医生！”李茨回答道。
黄阿婆愣了愣，红了眼眶，她送走了一手带大的黄大河，马上又要送走这几年照顾她七年的李四。
兵荒马乱的时代她太知道这一去可能意味着什么，“好，阿婆替你养着，我们在家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哦，你答应阿婆要回来的！”
“那必须的，奶奶，我命大又机灵，您放心吧！”李茨笑起来。
黄阿婆咬着牙齿才能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那你走的时候，阿婆给你烙饼，路上吃。”
给大黄找好去处，李茨就没了后顾之忧。
又去回春堂跟贺先生告别。
老先生没多说什么，把药柜里最后一点珍藏的云南白药、几卷干净的纱布、一套用惯了的小巧手术器械包好，塞进她手里，又悄悄塞了她好几块银元。
“活着回来。” 然后挥挥手，转身去捣他的药了。
把之前存的钱都都取出来，分了一半寄去给李解放，剩下的换了战场上可能用到的各种药，大包小包打包好。
三天后，坐上了去前线的大卡车。
卡车里的人大部分都是20来岁的小年轻，战争并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血性。
他们大声谈论着前线，谈论着杀敌，眼睛亮得灼人。
来不及宣誓也来不及动员，她这种技术性人才一下地就被拉去了战地医院。
战地医院的日子很艰难，这段时期，无论是前线还是后方没有不困难的，实在是太缺了，什么都缺，缺枪支弹药，缺衣少食，缺医药器材。
一有空，她就背着筐上山采药，金银花、蒲公英、艾草……看到什么能消炎止血的就往回弄。
可采药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伤员涌来的速度。
担架好像永远不会停，每天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残缺的、血肉模糊的身体被抬进来。
李茨这时才体会到欢欢说的，什么叫立马就能猝死的程度。
她感觉每天自己的小命都岌岌可危，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逼得她都开始在脑子里吐槽：“我说欢欢！欢大爷！您老去了那么多世界，逛了那么多地方，就真没点存货吗？啊？传说中的系统空间呢？储物格呢？再不济，你是个妖精啊！妖精不都会点法术吗？能不能给我弄点盘尼西林？吗啡也行！实在不行，你变出点威力大的武器给我，我去端了鬼子炮楼抢药回来！？”
她越说越气，逻辑开始朝诡异的方向滑坡：“你好歹是个能穿梭世界的妖精，一点未雨绸缪的意识都没有？武器不存，仙丹妙药也不存一点？白瞎了你！你就不能学学话本里的，撒豆成兵？点石成金？实在不行，你弄点豌豆射手出来帮忙守医院也行啊！”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梦里什么都有！” 欢欢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暴躁和疲惫。
它跟着李茨，视觉听觉全方位无死角地24小时接受着人间地狱的直播，精神上的损耗巨大。
不仅如此还要时刻保持警戒：“还豌豆射手？我还樱桃炸弹呢！我要有那本事，先把你脑子里进的水炸干！”
“要你何用！”
茨茨压力大就爱一直叨逼叨逼，须不知它也压力很大好吗，日日夜夜的睁着眼睛熬鹰。
它都想撂挑子不干了。还是在强撑。
李茨觉得自己绑定了一个假妖精，太没用了。
爆炸声天天在耳边响起，在这里传话都只能靠吼。
李茨觉得自己耳朵估计也有问题了，别人轻声说话她好像听不见。
睡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等睡饱就被拉起来去看病人，吃也吃不好。
就这样一晃就是一个月把之前养的肉掉的干干净净，瘦的跟猴一样。
战场上谁管你是男是女，朝不保夕，大家都在拼命。
侵略者像野狗一样凶猛的扑过来。
装备的差距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敌人的炮火可以覆盖整片阵地，坦克轰隆隆碾过战壕。
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拉锯战，一条战壕白天夺回来，晚上可能又丢了。
白刃战，刺刀见红，扭打在一起，最后时刻拉响手榴弹同归于尽的场面不算稀罕。
阵地反复易手，每一次易主，都意味着双方又添上一层厚厚的尸骸。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硝烟、焦土和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味。
撤退的命令下来来得突然。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挤满伤员的棚子，声音嘶哑地喊：“准备转移！轻伤员互相搀扶，重伤员……尽量抬走！快！”
欢欢在脑子里似乎卡顿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这急转直下的局面。
李茨快速用盐水冲了冲手，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器械和药品，把还能用的纱布一卷卷塞进随身的帆布包。
“好了，该走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也安慰欢欢，“欢欢，我们在这里顶了一个多月，我们是大捷！这是那三万同胞拿命换来的结果，是胜利路上必须付的代价。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最终会赢的，只是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挺割裂的，很容易就把情绪从一件事情里面抽离，大概是自己天生的无情无义。
满地的尸体，都是自己的同胞，但这些躺在这里的人，永远都会有人铭记。
崩溃是不可能崩溃的。
也许是因为欢欢说的，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相对于其他人，她靠着欢欢那句“最终胜利”给自己信心，也带给周围人希望。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这是持久战，是民族和民族之间的战争。
需要千千万万的人站起来，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去填平装备和国力的鸿沟，才能看到曙光。
枪林弹雨，炮火冲天，残肢断骸遍地都是，能活下来的只是少数。
每个人身上都是血海深仇，活下去的人，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好几条生命的重量。
李茨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碰到和唐兰花相关的事情了，结果在手术台上遇到了李大明。
李大明已经没有意识了，肠子掉到了外面，满身都是血。
深吸一口气，李茨开始主持手术。
在战场上，做的最多的就是这种外科手术，没有麻醉，没有足够的消炎药，缺医少药是常态，赌的是伤员自身的生命力和意志力。
失败了，没人责怪，也没时间责怪；成功了，是侥幸。
李茨的这一个多月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缝合了多少个肚子，腿等等，她的治疗手段越来越粗暴。
只要有效，怎么治疗别管。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
李大明的手术很成功，三天之后才醒过来，个人的意志力才是他醒过来的主要原因。
李茨没有伪装，他看了李茨好几眼，小心翼翼的说道：“你认识唐兰花婶子？”
“不认识！”李茨笑道。“是你的老乡吗？”
李大明不好意思的笑起来，笑的时候牵扯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是我和兰花婶子长得很像吗？”李茨接着问道。
有牵挂有个熟悉的事物能更好的激起对方的求生欲。
“嗯，很像，我差点以为你们是同父同母的了。”李大明遇到了熟悉的面孔，哪怕不是熟悉的人，也觉得很是感慨。
“是嘛？那还真有点缘分。”李茨语气轻松，顺着他的话问，“那位婶子，后来怎么样了？”
李大明因为遇到相熟的面孔哪怕知道不是那个人，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自己的家乡。
说当年的兰花婶子一去不回：“她也是解脱了，真的，刘氏和李仁义都不是人，后面刘氏疯疯癫癫的说，家里存了十多条小金鱼呢，就这样还赶着兰花婶子当牛做马养了他们十多年。”
“仗打起来的时候，村正和族长把族里所有的青壮都送去了战场，留下的都是十三岁以下和60岁以上的老人。如今也不知道大家还活着几个。”
“真是运气好，我还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李大明觉得这次是祖宗保佑。
身边的人接连倒下，熟悉的面孔死了一个又一个。
连害怕都来不及，就凭着一股子气性开枪毙敌。
因为伤势太重，腿也断了，李茨建议他直接下火线，回家乡去。
李大明对此没有丝毫怨言，很是豪气：“李大夫，你看我们都姓李，搞不好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等你以后经过我们大渣子村，一定要来找我喝酒。”
他热情的把地址写下来，“你来，村里人人都知道我家在哪，到时候随便一问就知道。我爹娘……要是还在，一定高兴。”
“好，到时候一定去你的家乡找你喝酒，我们也一定会胜利，所以你要努力活着，看到我们胜利的那一天，在哪里都可以革命做贡献。”李茨笑着安慰他。
李大明咧嘴笑了：“好！”啪的举起手给她敬了一个军礼，眼里都是光。
“我们一定会把那些狗日的赶出去的。”
这短暂的、带着乡愁的闲聊很快被更紧迫的现实打断。
转移的命令一道紧似一道，合围的压力越来越大，局势比刚刚结束的惨烈守城战更加凶险混乱。
很快，转移的命令就下来了，李茨跟随大部队转移，时局竟然比刚刚结束的那一场更困难。
这一场战役里有带头反抗的，也有珍惜生命自顾自投敌的，局势迅速进入白热化。
李茨最后一次见李大明就在他伤都没好的执意要自己回家的几天之后。
一伙掉队的日本兵正在劫掠逃难的百姓。
他拖着未愈的身体，从路边沟渠里猛地跃出，手里抓着一杆老旧步枪，怒吼着：“崽种！畜生！”
枪响了，一个鬼子军曹应声倒下。紧接着，是暴雨般的机枪扫射声。
李大明被抬回来时，身体几乎被打成了筛子，已经没气了。
在这片土地上，死亡每天都在发生，昨天还在插科打科，邀请她去家里喝酒的人，今天就已经阴阳两隔。
李茨跟着医疗队，一直向西南突围，在小鬼子的飞机扫射和机械化部队的追击下，九死一生才跳出包围圈。
等到了夏天大部队才到武汉。
战争一日比一日难，也一日比一日苦。
苦到李茨都忘记了吃到过的苦，因为她如果不是有点阿Q精神，靠着欢欢那一句我们最终是胜利的，日日目睹这一切还没有希望很难不崩溃。
剩下的就是对这种场景的麻木。所谓的医院，早已名不副实。
祠堂正殿的神像蒙尘歪倒，下面密密麻麻躺满了伤员，呻吟和腐烂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药品？早就断了。最后一点磺胺粉留给最危重的伤员，也撑不过两天。
纱布反复清洗，纤维都洗得稀疏。
麻醉是奢侈的幻想，截肢、取弹片，全靠几个人死命按住。
李茨瘦得完全脱了形，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窝深陷，皮肤被硝烟、血污和缺乏睡眠熬成一种枯槁的青灰色。
一年的历练，她做外科手术的手稳，准狠，她甚至很久都没跟欢欢说过话了。
没有那个精力，她和别人一样别说洗澡洗头了，她现在累的在哪里放松就在哪里躺着休息一会。
日军的进攻一天猛过一天。
炮火已经能落到祠堂外围。
不断有新的伤员被抬进来，大多伤势骇人。担架员自己也常常浑身是血，放下就跑。
这里不安全了，所以不会再来。
也好，她想至少没人知道她断联后干的那些私活。
秋天的时候，两党合作抗日的捷报传遍全国，人人走在街头欢欣鼓舞的扯着横幅声援此次合作，每个人都斗志昂扬，不觉微笑。
不管怎样，这总归是件大好事。
以前军阀打架，是你抢我三座城，我夺你两条路，讲究个“做人留一线”，因为说到底都是中国人，锅里斗得再狠，肉烂了还在锅里。
可外头来的豺狼不同，它们是连锅带灶台都想砸碎抢走的，抢不走，宁可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你留一粒米。
畜生就是畜生，哪怕偷学了点拱手作揖的皮毛，披上人皮，骨子里还是冲着吃人来的。
弹丸之地，穷山恶水，什么都要靠抢，抢不来就毁掉，这种贪婪和狠毒，是刻在骨子里的。跟它们，没什么“日后好相见”，只有你死我活。
李鸿章曾经就评价过小鬼子:有小礼而无德，有小意而无仁。
民族的崛起，从来不是靠某个英雄横空出世。
那是无数普通人，在绝望里一点点挺直脊梁，是父母送走儿子，妻子送走丈夫，是农夫放下锄头拿起枪，是学生放下书本走上街头，是像她这样没什么大本事、只是不想再跪着活的人，用各自的方式，一点点去磨，去撞，去流血，才换来的。
她只是这无数中的一个。
李茨把大黄托付给了黄阿婆，大黄正值壮年，想来也能陪黄阿婆很多年。
虽然日常大部分时间都跟着黄阿婆，但这是第一次她郑重其事的来说。
“你要干什么去？”黄阿婆满是不解，日常不都是她带着狗吗？
黄大河早已经牺牲在了东北，黄阿婆是一个孤老婆子，这七年来遇到事情的时候大部分都是李茨在照顾她。
在黄阿婆心里，李四跟半个儿子差不多。
“我想去前线当医生！”李茨回答道。
黄阿婆愣了愣，红了眼眶，她送走了一手带大的黄大河，马上又要送走这几年照顾她七年的李四。
兵荒马乱的时代她太知道这一去可能意味着什么，“好，阿婆替你养着，我们在家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哦，你答应阿婆要回来的！”
“那必须的，奶奶，我命大又机灵，您放心吧！”李茨笑起来。
黄阿婆咬着牙齿才能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那你走的时候，阿婆给你烙饼，路上吃。”
给大黄找好去处，李茨就没了后顾之忧。
又去回春堂跟贺先生告别。
老先生没多说什么，把药柜里最后一点珍藏的云南白药、几卷干净的纱布、一套用惯了的小巧手术器械包好，塞进她手里，又悄悄塞了她好几块银元。
“活着回来。” 然后挥挥手，转身去捣他的药了。
把之前存的钱都都取出来，分了一半寄去给李解放，剩下的换了战场上可能用到的各种药，大包小包打包好。
三天后，坐上了去前线的大卡车。
卡车里的人大部分都是20来岁的小年轻，战争并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血性。
他们大声谈论着前线，谈论着杀敌，眼睛亮得灼人。
来不及宣誓也来不及动员，她这种技术性人才一下地就被拉去了战地医院。
战地医院的日子很艰难，这段时期，无论是前线还是后方没有不困难的，实在是太缺了，什么都缺，缺枪支弹药，缺衣少食，缺医药器材。
一有空，她就背着筐上山采药，金银花、蒲公英、艾草……看到什么能消炎止血的就往回弄。
可采药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伤员涌来的速度。
担架好像永远不会停，每天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残缺的、血肉模糊的身体被抬进来。
李茨这时才体会到欢欢说的，什么叫立马就能猝死的程度。
她感觉每天自己的小命都岌岌可危，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逼得她都开始在脑子里吐槽：“我说欢欢！欢大爷！您老去了那么多世界，逛了那么多地方，就真没点存货吗？啊？传说中的系统空间呢？储物格呢？再不济，你是个妖精啊！妖精不都会点法术吗？能不能给我弄点盘尼西林？吗啡也行！实在不行，你变出点威力大的武器给我，我去端了鬼子炮楼抢药回来！？”
她越说越气，逻辑开始朝诡异的方向滑坡：“你好歹是个能穿梭世界的妖精，一点未雨绸缪的意识都没有？武器不存，仙丹妙药也不存一点？白瞎了你！你就不能学学话本里的，撒豆成兵？点石成金？实在不行，你弄点豌豆射手出来帮忙守医院也行啊！”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梦里什么都有！” 欢欢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暴躁和疲惫。
它跟着李茨，视觉听觉全方位无死角地24小时接受着人间地狱的直播，精神上的损耗巨大。
不仅如此还要时刻保持警戒：“还豌豆射手？我还樱桃炸弹呢！我要有那本事，先把你脑子里进的水炸干！”
“要你何用！”
茨茨压力大就爱一直叨逼叨逼，须不知它也压力很大好吗，日日夜夜的睁着眼睛熬鹰。
它都想撂挑子不干了。还是在强撑。
李茨觉得自己绑定了一个假妖精，太没用了。
爆炸声天天在耳边响起，在这里传话都只能靠吼。
李茨觉得自己耳朵估计也有问题了，别人轻声说话她好像听不见。
睡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等睡饱就被拉起来去看病人，吃也吃不好。
就这样一晃就是一个月把之前养的肉掉的干干净净，瘦的跟猴一样。
战场上谁管你是男是女，朝不保夕，大家都在拼命。
侵略者像野狗一样凶猛的扑过来。
装备的差距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敌人的炮火可以覆盖整片阵地，坦克轰隆隆碾过战壕。
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拉锯战，一条战壕白天夺回来，晚上可能又丢了。
白刃战，刺刀见红，扭打在一起，最后时刻拉响手榴弹同归于尽的场面不算稀罕。
阵地反复易手，每一次易主，都意味着双方又添上一层厚厚的尸骸。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硝烟、焦土和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味。
撤退的命令下来来得突然。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挤满伤员的棚子，声音嘶哑地喊：“准备转移！轻伤员互相搀扶，重伤员……尽量抬走！快！”
欢欢在脑子里似乎卡顿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这急转直下的局面。
李茨快速用盐水冲了冲手，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器械和药品，把还能用的纱布一卷卷塞进随身的帆布包。
“好了，该走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也安慰欢欢，“欢欢，我们在这里顶了一个多月，我们是大捷！这是那三万同胞拿命换来的结果，是胜利路上必须付的代价。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最终会赢的，只是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挺割裂的，很容易就把情绪从一件事情里面抽离，大概是自己天生的无情无义。
满地的尸体，都是自己的同胞，但这些躺在这里的人，永远都会有人铭记。
崩溃是不可能崩溃的。
也许是因为欢欢说的，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相对于其他人，她靠着欢欢那句“最终胜利”给自己信心，也带给周围人希望。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这是持久战，是民族和民族之间的战争。
需要千千万万的人站起来，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去填平装备和国力的鸿沟，才能看到曙光。
枪林弹雨，炮火冲天，残肢断骸遍地都是，能活下来的只是少数。
每个人身上都是血海深仇，活下去的人，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好几条生命的重量。
李茨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碰到和唐兰花相关的事情了，结果在手术台上遇到了李大明。
李大明已经没有意识了，肠子掉到了外面，满身都是血。
深吸一口气，李茨开始主持手术。
在战场上，做的最多的就是这种外科手术，没有麻醉，没有足够的消炎药，缺医少药是常态，赌的是伤员自身的生命力和意志力。
失败了，没人责怪，也没时间责怪；成功了，是侥幸。
李茨的这一个多月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缝合了多少个肚子，腿等等，她的治疗手段越来越粗暴。
只要有效，怎么治疗别管。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
李大明的手术很成功，三天之后才醒过来，个人的意志力才是他醒过来的主要原因。
李茨没有伪装，他看了李茨好几眼，小心翼翼的说道：“你认识唐兰花婶子？”
“不认识！”李茨笑道。“是你的老乡吗？”
李大明不好意思的笑起来，笑的时候牵扯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是我和兰花婶子长得很像吗？”李茨接着问道。
有牵挂有个熟悉的事物能更好的激起对方的求生欲。
“嗯，很像，我差点以为你们是同父同母的了。”李大明遇到了熟悉的面孔，哪怕不是熟悉的人，也觉得很是感慨。
“是嘛？那还真有点缘分。”李茨语气轻松，顺着他的话问，“那位婶子，后来怎么样了？”
李大明因为遇到相熟的面孔哪怕知道不是那个人，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自己的家乡。
说当年的兰花婶子一去不回：“她也是解脱了，真的，刘氏和李仁义都不是人，后面刘氏疯疯癫癫的说，家里存了十多条小金鱼呢，就这样还赶着兰花婶子当牛做马养了他们十多年。”
“仗打起来的时候，村正和族长把族里所有的青壮都送去了战场，留下的都是十三岁以下和60岁以上的老人。如今也不知道大家还活着几个。”
“真是运气好，我还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李大明觉得这次是祖宗保佑。
身边的人接连倒下，熟悉的面孔死了一个又一个。
连害怕都来不及，就凭着一股子气性开枪毙敌。
因为伤势太重，腿也断了，李茨建议他直接下火线，回家乡去。
李大明对此没有丝毫怨言，很是豪气：“李大夫，你看我们都姓李，搞不好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等你以后经过我们大渣子村，一定要来找我喝酒。”
他热情的把地址写下来，“你来，村里人人都知道我家在哪，到时候随便一问就知道。我爹娘……要是还在，一定高兴。”
“好，到时候一定去你的家乡找你喝酒，我们也一定会胜利，所以你要努力活着，看到我们胜利的那一天，在哪里都可以革命做贡献。”李茨笑着安慰他。
李大明咧嘴笑了：“好！”啪的举起手给她敬了一个军礼，眼里都是光。
“我们一定会把那些狗日的赶出去的。”
这短暂的、带着乡愁的闲聊很快被更紧迫的现实打断。
转移的命令一道紧似一道，合围的压力越来越大，局势比刚刚结束的惨烈守城战更加凶险混乱。
很快，转移的命令就下来了，李茨跟随大部队转移，时局竟然比刚刚结束的那一场更困难。
这一场战役里有带头反抗的，也有珍惜生命自顾自投敌的，局势迅速进入白热化。
李茨最后一次见李大明就在他伤都没好的执意要自己回家的几天之后。
一伙掉队的日本兵正在劫掠逃难的百姓。
他拖着未愈的身体，从路边沟渠里猛地跃出，手里抓着一杆老旧步枪，怒吼着：“崽种！畜生！”
枪响了，一个鬼子军曹应声倒下。紧接着，是暴雨般的机枪扫射声。
李大明被抬回来时，身体几乎被打成了筛子，已经没气了。
在这片土地上，死亡每天都在发生，昨天还在插科打科，邀请她去家里喝酒的人，今天就已经阴阳两隔。
李茨跟着医疗队，一直向西南突围，在小鬼子的飞机扫射和机械化部队的追击下，九死一生才跳出包围圈。
等到了夏天大部队才到武汉。
战争一日比一日难，也一日比一日苦。
苦到李茨都忘记了吃到过的苦，因为她如果不是有点阿Q精神，靠着欢欢那一句我们最终是胜利的，日日目睹这一切还没有希望很难不崩溃。
剩下的就是对这种场景的麻木。所谓的医院，早已名不副实。
祠堂正殿的神像蒙尘歪倒，下面密密麻麻躺满了伤员，呻吟和腐烂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药品？早就断了。最后一点磺胺粉留给最危重的伤员，也撑不过两天。
纱布反复清洗，纤维都洗得稀疏。
麻醉是奢侈的幻想，截肢、取弹片，全靠几个人死命按住。
李茨瘦得完全脱了形，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窝深陷，皮肤被硝烟、血污和缺乏睡眠熬成一种枯槁的青灰色。
一年的历练，她做外科手术的手稳，准狠，她甚至很久都没跟欢欢说过话了。
没有那个精力，她和别人一样别说洗澡洗头了，她现在累的在哪里放松就在哪里躺着休息一会。
日军的进攻一天猛过一天。
炮火已经能落到祠堂外围。
不断有新的伤员被抬进来，大多伤势骇人。担架员自己也常常浑身是血，放下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