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故事凄美，情节老套但经典。
抱朴和观霞听得义愤填膺。抱朴更是热血上涌，张口就想说话。
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玄玉一记，痛得他哎哟一声，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无量天尊。”玄玉上前半步，将两个师弟挡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演技逼真声泪俱下的男鬼钱苏，“尘归尘，土归土，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仇怨，自有阴司法度裁断。你的爱人若真有情，自有心灵感应或托梦之能。贫道与师弟方外之人，只度可度之魂，不涉红尘仇杀。 ”
“你们！”钱苏没料到这道姑如此不按套路出牌，“伪善！你们和那些害我的人都是一路货色！既然不帮我，那就留下陪我吧！”
庙内白雾瞬间汹涌如潮，篝火明灭不定，鬼哭的尖锐响起，直刺耳膜！
哎哟，这可是他先动的手，那就可以干活了。
她可牢记巴岱的话，因着自己的特殊她不能主动涉入因果，但对方先动手她就能不背负因果。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完全从凄美爱情故事里切换出来的抱朴和观霞，叹了口气，动作慢了下来。
好吧，先给这两傻孩子上人心险恶的一课。
她手腕一翻并指如剑，凌空虚画，口中清叱：“乾坤朗朗，邪祟伏藏！定！”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符纹一闪而逝，没入翻腾的白雾中。
钱苏的鬼影剧烈震颤，发出更加尖利不甘的嘶吼，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玄玉这才不紧不慢地，在钱苏惊恐的注视下，将苏家布庄的详细地址问了一遍。拿起铜铃，对着挣扎的钱苏鬼影轻轻一晃。
“咻”一声，青烟缭绕，那狰狞的鬼影竟被一股吸力扯着，迅速缩小，径直投进了铜铃之中！
“啊——放我出去！你们这些妖道！”铜铃微微震动，里面传来钱苏模糊却充满怨毒的尖叫，格外磣人。
“吵死了。”玄玉掏掏耳朵，拿起铃铛，手腕熟练地一抖。
“叮铃铃——！”清脆的铃声响起，蕴含着破邪清心的力量。
“啊——！”铃内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痛苦的闷哼。
魔法对轰。
对两个下巴快要掉到地上的师弟咧嘴一笑：“今天师兄教你们一件事，无论是人还是鬼讲得特别感人、特别像话本子的那种，信一半都嫌多。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把自己骗了。”
顺着钱苏提供的地址，玄玉三没费太大周折就找到了位于邻镇的锦绣阁。
三人先在对街茶馆要了个临窗的雅座，正好能观察到锦绣阁门口。
铺面气派，三开间的门脸，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看得出生意兴隆。
玄玉摸出三个铜板熟练地叫来机灵的店小二打听：“小二哥，打听个事。对面那锦绣阁，生意真不错，东家姓金是吧？家里可还安好？”
店小二接了赏钱，嘴皮子立刻利索起来：“哎哟，道长好眼力！金老爷可是咱们镇上数得着的厚道人，生意公道，待人也没架子。家里嘛也挺好，金夫人贤惠，两位小公子都在镇上学堂读书，聪明着呢！”
“哦？那金老爷可有姊妹？”玄玉貌似随意地问。
小二声音顿时小了：“金老爷有个妹子，可惜红颜薄命，很早就得病没了。其他的小的就不清楚了。”
确定是这一家之后，玄玉带着抱朴和观霞，正式递了拜帖上门。
金老爷身材微胖，客气地请三人用茶，寒暄几句后问道：“不知三位道长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玄玉执礼开门见山：“福生无量天尊。金老爷冒昧打扰。贫道与师弟云游路过贵地，听闻府上一些旧事，心中有些疑惑，特来求证，并无恶意。”
听到是打听旧事，金老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警惕：“哦？不知是何旧事？”
玄玉决定单刀直入，也省得对方胡乱猜测：“是关于令妹。贫道日前途经一处荒庙，机缘巧合收了一个亡灵。自称与令妹有旧，口口声声喊冤。贫道觉得事有蹊跷，不敢偏听一面之词，故特来向金老爷求证事情原委。”
复仇？！
金老爷见他们神色坦然，不像骗人也不像寻仇，长叹一声。
挥退左右侍立的仆人：“既然道长问起，又是为此事而来，老夫也不怕家丑外扬。那畜生姓钱，名苏，是个外地来的穷书生。”
他嘴里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
金老爷父母恩爱，家境富裕，只有他和妹妹两个孩子。他比妹妹大了十来岁，几乎是当半个女儿疼。妹妹被全家如珠如宝地宠着，性子天真单纯，不识人间险恶。
“大概是十七年前吧，”金老爷回忆道，“绣娘去城外寺庙上香还愿回来时马车坏了，偶遇那姓钱的。那书生一副温文有礼学识渊博的模样，又恰好帮了点小忙。绣娘涉世未深，竟对他一见倾心，之后便时常找借口去寺里两人便熟识了。”
家里很快察觉不对。金老爷和父母仔细盘问，又暗中打听发现此人有些才学，家境赤贫来历含糊。
“我们不是嫌贫爱富之人，”金老爷沉声道，“但婚姻乃终身大事岂能儿戏？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对书生不了解，再说了贫穷夫妻百事哀，我妹妹十指不沾阳春水。嫁进去之后得伺候公婆，家里人都能预想到以后的矛盾，都不同意。
让人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哄着小妹私奔。
小妹很是有骨气，家里的财产一分没带，就拿了两件衣服，还留信说以后会努力还的。
等他们找到人的时候小妹已经没了，自己父亲大怒，带回了小妹。
那畜生许是知道闯下大祸，自此消失无踪。安葬了绣娘，对外只说她急病去了。
抱朴和观霞听着这个两级反转的故事目瞪口呆。
等告辞出来，观霞迫不及待的问道：“师兄，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玄玉笑道：“你们不要看别人说什么，要看别人没说什么，话都要反着听，逻辑才是通的。”
尤其是既得利益者的话更是如此。
双方说话都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金老爷的话大部分都是真的。
这就是春秋笔法，对方没说书生怎么样了，也没说对书生做了什么。
钱苏也没说为什么爱人会没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夜幕降临三人回到落脚的小客栈。玄玉在房间周围简单布了个禁制，然后拿出了那枚铜铃摇了摇，将挣扎冒头的钱苏鬼影拘在面前。
“钱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和金绣私奔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死的？”
钱苏的鬼影剧烈波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冤枉”、“金老爷害我”、“我们是相爱的”。
玄玉懒得跟他车轱辘话，直接开始她的猜测：“你和金姑娘的相识不是意外，是你预谋已久，对吗？”
“你打听到金姑娘的喜好，扮演了金姑娘喜欢的样子，金姑娘涉世未深，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小姑娘，果然上钩。”
钱苏鬼影一颤。
“你原本的算盘，是哄得这富家小姐非君不嫁。即便她家里不同意，多半也会为了女儿幸福，捏着鼻子认下你这穷女婿，说不定还会陪送丰厚嫁妆，助你读书科考，从此软饭硬吃，平步青云。可惜金老爷不傻，看穿了你的把戏，坚决不允。”
“于是你退而求其次，怂恿她私奔。你想着，真跟你跑了，生米煮成熟饭，家里迟早会妥协，到时候不但美人到手，钱财也少不了。可你万万没想到金绣这姑娘，竟然天真又刚烈到真的分文不取，只带着一腔爱意跟你走！”
“你傻眼了。私奔是要成本的！吃喝住行，哪样不要钱？你开始抱怨、暗示，甚至明着让她向家里求助、要钱。可金绣认了死理，觉得既然选择了爱情，就不能再靠家里，再苦也要自己熬。你们开始争吵，一次次争吵。于是在争执或者你一气之下杀了对方，是吗？”
金老爷找到姑娘的时候，为了给姑娘出气，然后设计杀人，这才是真相！
钱苏的鬼影疯狂扭曲，发出凄厉的尖啸：“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想着要杀她，我是不小心的。你再胡说我要杀了你。”
“为什么她不肯带银子出来，嫁人都谁要有嫁妆的，她为什么要那么倔，向自己父母求助又不丢人。不，你说的不对，我是爱她的，我是爱她的。”
反正也翻不出风浪，玄玉转头看着两个师弟道：“看到没，这才是真相！”
这个故事再次验证了那句话，如果有一个人特别符合你的择偶标准，简直量身定做一样，那必然是针对你的杀猪盘。
钱苏的鬼影在铜铃里左冲右突，怨气几乎凝成黑烟从铃缝里丝丝渗出。
玄玉看着他不服气的样子道：“你死的不冤啊，你死是因为你弱，你算计人失败，被金老爷反杀，是应当的。”
尖啸声里满是不甘与愤懑：“按照这个道理，金老爷杀了我，我去报仇，不是天经地义！”
“哦？”玄玉把铜铃拎到眼前，“怎么，你的命是命，金小姐的命不是命？你害了金小姐就不算罪孽了？认清现实吧朋友，你生前弱在又蠢又坏还贪心，死后弱在只剩一股怨气还没脑子。 ”
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让鬼影的尖啸瞬间卡壳，翻滚的黑气都凝滞了一瞬。
趁他病，要他命！玄玉对抱朴使了个眼色。
抱朴早就准备好了，见状立刻上前，脚踏罡步，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观霞也赶紧配合，点燃引魂香，清心符。
淡金色的经文微光伴随着清心宁神的香气包裹住铜铃。钱苏的鬼影在里面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随着经文光芒缓缓消散。
“搞定，收工。”玄玉晃了晃安静下来的铜铃揣进袖袋，“一命还一命，因果两清。”
观霞拍了拍胸口，小脸还有点发白：“师兄，这……这就完了？我听了两版故事，脑子现在还是乱的。观外的人怎么这么复杂啊？”
“习惯就好。”玄玉啃了口干粮。
处理完钱苏，三人摸摸比脸还干净的钱袋，面面相觑。刚开始是观霞和抱朴没钱，现在她身上也没钱了。
游历的浪漫，在最后一个铜板换来的干面饼子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抱朴苦着脸嚼着能硌掉牙的饼：“师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化缘吗？”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捧着钵盂挨家挨户“福生无量天尊，施舍点吧”的画面，有点羞耻。
观霞眼睛一亮突发奇想：“要不咱们去街头卖艺？师兄你会变戏法，我会念经，抱朴师兄可以表演胸口碎大石！”
玄玉被饼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我们是正经道士！有度牒的！胸口碎大石像话吗？”
她眼珠一转，“有了！咱们的专业是什么？抓鬼驱邪啊！这业务民间有刚需！那些为富不仁心里有鬼的大户，家里闹点动静就吓得要死，肯定舍得花钱请人平事。咱们就干这个！”
“除魔卫道，顺便赚点盘缠？”抱朴有点犹豫，感觉把崇高的修行事业和赚钱挂钩，有点对不起祖师爷。
三个铜板一个的饼子都要吃不起了，就不要惦记祖师爷丢脸的事情了。
就这样她一只猫妖带着两个道士，干起了除魔卫道捉妖师的活。再说了她可是接受过正规教育还有度牒的猫，怎么能不算正统的天师。
三个人不能去和衙门机构抢活干，就只能去乡下那种地方了。
好在他们也不在意钱多钱少，他们纯粹就是为了吃口饭。
业务开展没多久，抱朴和观霞就渐渐笑不出来了。
一路走来，他们遇到的游魂野鬼地缚怨灵，十之七八都是女子所化。除了开局那个钱苏，后面顺手处理的零星几个案子，竟也只再遇到两个男怨鬼。
更多的是淹死的童养媳、吊死的受气媳妇、难产而亡无人祭祀的妇人、被逼自尽的寡妇……
她们以各种形态徘徊在井边树下荒屋、旧床榻旁，怨气或浓或淡，却都带着相似的、属于女性的悲苦与不甘。
所以当站在赵老爷家气派的青砖院墙外，玄玉看着门口那对石狮子，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出来接待的赵老爷满面愁容，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小男孩。
“各位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赵老爷唉声叹气，“实在是没法子才张榜求助。我这孙儿不知冲撞了什么，自打懂事起就总说在院里那口老井边，看见个湿漉漉的女人瞪着他。孩子吓得不轻，夜夜啼哭。大人也罢了，孩子还小，实在可怜！”
“福生无量天尊。”玄玉行了个礼，目光扫过赵老爷闪烁的眼神和孙子惊恐的表情。
“居士放心，降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内之事。还请详细说说情况，那女子有主动伤人吗？府上近来可还有别的异状？”
赵老爷支支吾吾，只说孩子见鬼，其他一概不提，只催促他们快去井边看看。
等到了后院那口略显古旧的水井边，玄玉发现，他们还不是唯一被请来的。
井边已经站了三拨人，神婆带着个女童还有两个和尚。
得，业务撞车，还是僧、道、巫三家全来了。
比起神婆的诡异、和尚的肃穆，玄玉三人组确实看起来最人畜无害。一个清秀坤道，两个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抱朴和观霞听得义愤填膺。抱朴更是热血上涌，张口就想说话。
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玄玉一记，痛得他哎哟一声，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无量天尊。”玄玉上前半步，将两个师弟挡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演技逼真声泪俱下的男鬼钱苏，“尘归尘，土归土，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仇怨，自有阴司法度裁断。你的爱人若真有情，自有心灵感应或托梦之能。贫道与师弟方外之人，只度可度之魂，不涉红尘仇杀。 ”
“你们！”钱苏没料到这道姑如此不按套路出牌，“伪善！你们和那些害我的人都是一路货色！既然不帮我，那就留下陪我吧！”
庙内白雾瞬间汹涌如潮，篝火明灭不定，鬼哭的尖锐响起，直刺耳膜！
哎哟，这可是他先动的手，那就可以干活了。
她可牢记巴岱的话，因着自己的特殊她不能主动涉入因果，但对方先动手她就能不背负因果。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完全从凄美爱情故事里切换出来的抱朴和观霞，叹了口气，动作慢了下来。
好吧，先给这两傻孩子上人心险恶的一课。
她手腕一翻并指如剑，凌空虚画，口中清叱：“乾坤朗朗，邪祟伏藏！定！”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符纹一闪而逝，没入翻腾的白雾中。
钱苏的鬼影剧烈震颤，发出更加尖利不甘的嘶吼，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玄玉这才不紧不慢地，在钱苏惊恐的注视下，将苏家布庄的详细地址问了一遍。拿起铜铃，对着挣扎的钱苏鬼影轻轻一晃。
“咻”一声，青烟缭绕，那狰狞的鬼影竟被一股吸力扯着，迅速缩小，径直投进了铜铃之中！
“啊——放我出去！你们这些妖道！”铜铃微微震动，里面传来钱苏模糊却充满怨毒的尖叫，格外磣人。
“吵死了。”玄玉掏掏耳朵，拿起铃铛，手腕熟练地一抖。
“叮铃铃——！”清脆的铃声响起，蕴含着破邪清心的力量。
“啊——！”铃内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痛苦的闷哼。
魔法对轰。
对两个下巴快要掉到地上的师弟咧嘴一笑：“今天师兄教你们一件事，无论是人还是鬼讲得特别感人、特别像话本子的那种，信一半都嫌多。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把自己骗了。”
顺着钱苏提供的地址，玄玉三没费太大周折就找到了位于邻镇的锦绣阁。
三人先在对街茶馆要了个临窗的雅座，正好能观察到锦绣阁门口。
铺面气派，三开间的门脸，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看得出生意兴隆。
玄玉摸出三个铜板熟练地叫来机灵的店小二打听：“小二哥，打听个事。对面那锦绣阁，生意真不错，东家姓金是吧？家里可还安好？”
店小二接了赏钱，嘴皮子立刻利索起来：“哎哟，道长好眼力！金老爷可是咱们镇上数得着的厚道人，生意公道，待人也没架子。家里嘛也挺好，金夫人贤惠，两位小公子都在镇上学堂读书，聪明着呢！”
“哦？那金老爷可有姊妹？”玄玉貌似随意地问。
小二声音顿时小了：“金老爷有个妹子，可惜红颜薄命，很早就得病没了。其他的小的就不清楚了。”
确定是这一家之后，玄玉带着抱朴和观霞，正式递了拜帖上门。
金老爷身材微胖，客气地请三人用茶，寒暄几句后问道：“不知三位道长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玄玉执礼开门见山：“福生无量天尊。金老爷冒昧打扰。贫道与师弟云游路过贵地，听闻府上一些旧事，心中有些疑惑，特来求证，并无恶意。”
听到是打听旧事，金老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警惕：“哦？不知是何旧事？”
玄玉决定单刀直入，也省得对方胡乱猜测：“是关于令妹。贫道日前途经一处荒庙，机缘巧合收了一个亡灵。自称与令妹有旧，口口声声喊冤。贫道觉得事有蹊跷，不敢偏听一面之词，故特来向金老爷求证事情原委。”
复仇？！
金老爷见他们神色坦然，不像骗人也不像寻仇，长叹一声。
挥退左右侍立的仆人：“既然道长问起，又是为此事而来，老夫也不怕家丑外扬。那畜生姓钱，名苏，是个外地来的穷书生。”
他嘴里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
金老爷父母恩爱，家境富裕，只有他和妹妹两个孩子。他比妹妹大了十来岁，几乎是当半个女儿疼。妹妹被全家如珠如宝地宠着，性子天真单纯，不识人间险恶。
“大概是十七年前吧，”金老爷回忆道，“绣娘去城外寺庙上香还愿回来时马车坏了，偶遇那姓钱的。那书生一副温文有礼学识渊博的模样，又恰好帮了点小忙。绣娘涉世未深，竟对他一见倾心，之后便时常找借口去寺里两人便熟识了。”
家里很快察觉不对。金老爷和父母仔细盘问，又暗中打听发现此人有些才学，家境赤贫来历含糊。
“我们不是嫌贫爱富之人，”金老爷沉声道，“但婚姻乃终身大事岂能儿戏？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对书生不了解，再说了贫穷夫妻百事哀，我妹妹十指不沾阳春水。嫁进去之后得伺候公婆，家里人都能预想到以后的矛盾，都不同意。
让人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哄着小妹私奔。
小妹很是有骨气，家里的财产一分没带，就拿了两件衣服，还留信说以后会努力还的。
等他们找到人的时候小妹已经没了，自己父亲大怒，带回了小妹。
那畜生许是知道闯下大祸，自此消失无踪。安葬了绣娘，对外只说她急病去了。
抱朴和观霞听着这个两级反转的故事目瞪口呆。
等告辞出来，观霞迫不及待的问道：“师兄，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玄玉笑道：“你们不要看别人说什么，要看别人没说什么，话都要反着听，逻辑才是通的。”
尤其是既得利益者的话更是如此。
双方说话都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金老爷的话大部分都是真的。
这就是春秋笔法，对方没说书生怎么样了，也没说对书生做了什么。
钱苏也没说为什么爱人会没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夜幕降临三人回到落脚的小客栈。玄玉在房间周围简单布了个禁制，然后拿出了那枚铜铃摇了摇，将挣扎冒头的钱苏鬼影拘在面前。
“钱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和金绣私奔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死的？”
钱苏的鬼影剧烈波动，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冤枉”、“金老爷害我”、“我们是相爱的”。
玄玉懒得跟他车轱辘话，直接开始她的猜测：“你和金姑娘的相识不是意外，是你预谋已久，对吗？”
“你打听到金姑娘的喜好，扮演了金姑娘喜欢的样子，金姑娘涉世未深，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小姑娘，果然上钩。”
钱苏鬼影一颤。
“你原本的算盘，是哄得这富家小姐非君不嫁。即便她家里不同意，多半也会为了女儿幸福，捏着鼻子认下你这穷女婿，说不定还会陪送丰厚嫁妆，助你读书科考，从此软饭硬吃，平步青云。可惜金老爷不傻，看穿了你的把戏，坚决不允。”
“于是你退而求其次，怂恿她私奔。你想着，真跟你跑了，生米煮成熟饭，家里迟早会妥协，到时候不但美人到手，钱财也少不了。可你万万没想到金绣这姑娘，竟然天真又刚烈到真的分文不取，只带着一腔爱意跟你走！”
“你傻眼了。私奔是要成本的！吃喝住行，哪样不要钱？你开始抱怨、暗示，甚至明着让她向家里求助、要钱。可金绣认了死理，觉得既然选择了爱情，就不能再靠家里，再苦也要自己熬。你们开始争吵，一次次争吵。于是在争执或者你一气之下杀了对方，是吗？”
金老爷找到姑娘的时候，为了给姑娘出气，然后设计杀人，这才是真相！
钱苏的鬼影疯狂扭曲，发出凄厉的尖啸：“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想着要杀她，我是不小心的。你再胡说我要杀了你。”
“为什么她不肯带银子出来，嫁人都谁要有嫁妆的，她为什么要那么倔，向自己父母求助又不丢人。不，你说的不对，我是爱她的，我是爱她的。”
反正也翻不出风浪，玄玉转头看着两个师弟道：“看到没，这才是真相！”
这个故事再次验证了那句话，如果有一个人特别符合你的择偶标准，简直量身定做一样，那必然是针对你的杀猪盘。
钱苏的鬼影在铜铃里左冲右突，怨气几乎凝成黑烟从铃缝里丝丝渗出。
玄玉看着他不服气的样子道：“你死的不冤啊，你死是因为你弱，你算计人失败，被金老爷反杀，是应当的。”
尖啸声里满是不甘与愤懑：“按照这个道理，金老爷杀了我，我去报仇，不是天经地义！”
“哦？”玄玉把铜铃拎到眼前，“怎么，你的命是命，金小姐的命不是命？你害了金小姐就不算罪孽了？认清现实吧朋友，你生前弱在又蠢又坏还贪心，死后弱在只剩一股怨气还没脑子。 ”
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让鬼影的尖啸瞬间卡壳，翻滚的黑气都凝滞了一瞬。
趁他病，要他命！玄玉对抱朴使了个眼色。
抱朴早就准备好了，见状立刻上前，脚踏罡步，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观霞也赶紧配合，点燃引魂香，清心符。
淡金色的经文微光伴随着清心宁神的香气包裹住铜铃。钱苏的鬼影在里面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随着经文光芒缓缓消散。
“搞定，收工。”玄玉晃了晃安静下来的铜铃揣进袖袋，“一命还一命，因果两清。”
观霞拍了拍胸口，小脸还有点发白：“师兄，这……这就完了？我听了两版故事，脑子现在还是乱的。观外的人怎么这么复杂啊？”
“习惯就好。”玄玉啃了口干粮。
处理完钱苏，三人摸摸比脸还干净的钱袋，面面相觑。刚开始是观霞和抱朴没钱，现在她身上也没钱了。
游历的浪漫，在最后一个铜板换来的干面饼子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抱朴苦着脸嚼着能硌掉牙的饼：“师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化缘吗？”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捧着钵盂挨家挨户“福生无量天尊，施舍点吧”的画面，有点羞耻。
观霞眼睛一亮突发奇想：“要不咱们去街头卖艺？师兄你会变戏法，我会念经，抱朴师兄可以表演胸口碎大石！”
玄玉被饼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我们是正经道士！有度牒的！胸口碎大石像话吗？”
她眼珠一转，“有了！咱们的专业是什么？抓鬼驱邪啊！这业务民间有刚需！那些为富不仁心里有鬼的大户，家里闹点动静就吓得要死，肯定舍得花钱请人平事。咱们就干这个！”
“除魔卫道，顺便赚点盘缠？”抱朴有点犹豫，感觉把崇高的修行事业和赚钱挂钩，有点对不起祖师爷。
三个铜板一个的饼子都要吃不起了，就不要惦记祖师爷丢脸的事情了。
就这样她一只猫妖带着两个道士，干起了除魔卫道捉妖师的活。再说了她可是接受过正规教育还有度牒的猫，怎么能不算正统的天师。
三个人不能去和衙门机构抢活干，就只能去乡下那种地方了。
好在他们也不在意钱多钱少，他们纯粹就是为了吃口饭。
业务开展没多久，抱朴和观霞就渐渐笑不出来了。
一路走来，他们遇到的游魂野鬼地缚怨灵，十之七八都是女子所化。除了开局那个钱苏，后面顺手处理的零星几个案子，竟也只再遇到两个男怨鬼。
更多的是淹死的童养媳、吊死的受气媳妇、难产而亡无人祭祀的妇人、被逼自尽的寡妇……
她们以各种形态徘徊在井边树下荒屋、旧床榻旁，怨气或浓或淡，却都带着相似的、属于女性的悲苦与不甘。
所以当站在赵老爷家气派的青砖院墙外，玄玉看着门口那对石狮子，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出来接待的赵老爷满面愁容，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小男孩。
“各位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赵老爷唉声叹气，“实在是没法子才张榜求助。我这孙儿不知冲撞了什么，自打懂事起就总说在院里那口老井边，看见个湿漉漉的女人瞪着他。孩子吓得不轻，夜夜啼哭。大人也罢了，孩子还小，实在可怜！”
“福生无量天尊。”玄玉行了个礼，目光扫过赵老爷闪烁的眼神和孙子惊恐的表情。
“居士放心，降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内之事。还请详细说说情况，那女子有主动伤人吗？府上近来可还有别的异状？”
赵老爷支支吾吾，只说孩子见鬼，其他一概不提，只催促他们快去井边看看。
等到了后院那口略显古旧的水井边，玄玉发现，他们还不是唯一被请来的。
井边已经站了三拨人，神婆带着个女童还有两个和尚。
得，业务撞车，还是僧、道、巫三家全来了。
比起神婆的诡异、和尚的肃穆，玄玉三人组确实看起来最人畜无害。一个清秀坤道，两个半大孩子，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