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然后她将赌鬼拖到垃圾堆旁，伪装成醉倒的模样，迅速离开。
抱朴急得跺脚：“师兄！你、你干什么！抢劫是犯法的！被官府知道，我们也要坐牢的！”
“抢劫？”玄玉把凭证和碎银收好，一脸无辜，“谁抢劫了？我是替天行道。”
“可、可这钱判给他了……”抱朴还是觉得不妥。
“判给他，是律法程序。”玄玉理直气壮，“这银子给他，不出三天肯定输的精。你们说这笔钱给他还是给他们孩子更能告慰春娘在天之灵？”
抱朴和观霞被问住了。
道理似乎是这个道理，但师兄这做法……也太野了。
看着两个师弟依旧有些懵的样子。
玄玉一手一个揽住他们的肩膀，推着他们往前走：“行了，别纠结了。走，找人去！至于手段嘛……道法自然，有时候自然也得包括点非常手段。”
顺着那根从春娘尸体上截取的头发，玄玉的追踪术指向了隔壁镇的乞丐窝。
三人一出现立刻引来了麻木警惕的目光。
玄玉神色自若地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最终落在了窝棚深处的角落。一个清瘦的13岁的男孩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
男孩像只护崽的小兽，用自己单薄的脊背尽量挡住妹妹，警惕地瞪着这三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玄玉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玄玉开口，“你叫何生对吗？这是你妹妹何莲？”
男孩何生身体猛地一僵，把妹妹搂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更浓了。
不会是那丧天良的爹把自己和妹妹卖了，买家上门来要人了吧？
“我们受你母亲之托来找你们。”玄玉继续道。“你们娘亲拜托我们，给她的生儿和莲儿送点钱过来。”
“娘？”一直安静缩在哥哥怀里的小姑娘何莲小声问道，“娘……娘在哪儿？”
何生却猛地捂住妹妹的嘴，他们娘都死了七年了，怎么还可能送钱给他们，骗子！
他死死盯着玄玉，哑着嗓子问：“我娘……我娘早就没了！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这孩子比他实际年龄看起来要成熟得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父亲那鬼样子，难怪对人抱着各种警惕心。
她神色认真的道：“你娘确实已经不在了，但她生前最放不下的是你们，我们受你娘一缕未散的心念所托，来看看你们，顺便把该给你们的东西带来。也想问问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何生惨然一笑，“我们能有什么打算？等那个赌鬼爹哪天把我们也卖了？”
抱朴和观霞听得心里发酸。
观霞忍不住柔声道：“小兄弟，你别急，我们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
“怎么帮？”何生目光扫过他们三人，最后落在这个大人身上，“你们是道士？能收留我们吗？我妹妹很乖，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或者你们只要收留我妹妹也行！”
这几年的乞讨经历，让他很快知道这几个人是好人，至少比他爹靠谱。
玄玉摇头：“抱歉，我们云游之人，居无定所，无法带你们同行。再者你们父亲尚在，于法于理，我们都无法直接将你们带走。”
何生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他低头看看怀里又开始小声抽泣的妹妹。
“你们跟我们出来吧，我带你们换个地方。”玄玉示意他们跟着她走。
何生牵着妹妹，想了想还是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了，再难也不是如此。一边自我劝解，一边跟着前面三个人走。
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玄玉将钱袋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推了过去。
“这些钱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你爹。米粮、盐、厚实的旧衣，该置办的就悄悄置办，别露富。”
“至于以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选自己走。我看你是个聪明孩子，心里也有计较。我只提醒你一句，在这世道，活着要学会灵活变通。”
何生猛地抬头，看向玄玉。
玄玉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玄玉像跟两个孩子闲聊一个久远的故事，“听说从前啊，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境遇的少年。他爹也是个混不吝的，对他和他娘非打即骂，家里什么都败光了。后来他娘积劳成疾没了，他爹更是变本加厉，差点把他也给卖了。”
“那少年啊，就一直在想，怎么办呢？跑？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也活不下去。告官？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那是他亲爹。硬拼？打不过。”
玄玉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何生的反应，“后来啊，许是他娘在天之灵保佑。有一回他爹又喝得烂醉如泥，在村口那段年久失修晚上又没灯的小桥上一个不小心，摔了下去。桥不高下面也不是深水，就是些乱石烂泥。结果人没死，就是把腰给摔坏了，两条腿也没了知觉，从此，就只能瘫在床上了。”
抱朴和观霞听得瞪大了眼睛，隐隐觉得师兄这故事不对劲。
何生的呼吸却微微急促起来。
“这下好了，”玄玉的语气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赞许，“那少年就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他毫无怨言地担起了照顾瘫痪父亲的责任，端茶送水，擦身翻身，虽然家里穷，但也尽量把父亲照看好。村里人见了，谁不夸一句真是个大孝子？他爹以前那么不是东西，如今落了难，儿子却不离不弃，真是祖上积德，这孩子仁义啊！连族里都高看他一眼，偶尔还接济点。”
“后来呢？”何生忍不住问。
“后来？”玄玉笑了笑，“后来那少年就靠着村里族里偶尔的帮衬，自己拼命干活，慢慢长大了。
等他能独自撑起门户的时候，他那瘫了多年的爹，在一个寻常的冬天，染了场风寒。你也知道，穷人家里，瘫痪在床的人，染了风寒，那是要命的。
没熬几天人就没了。少年哭得挺伤心，给父亲办了身后事。再后来勤勤恳恳，有了好名声族里村里也帮衬，日子安稳。他自己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村里人提起他，还是夸，说苦尽甘来，好人有好报。”
故事讲完了。
何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怀里的何莲似乎听不太懂故事的深意只是向往的说道：“哥哥，我们以后也会过上这么好的日子，是吗？”
玄玉站起身说道。“故事就是故事，听过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自己要走的路。银子收好，我们就此别过。”
她说完，不再看何生，对抱朴和观霞示意了一下，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世人皆苦，如果自己立不起来，那么外人给再多的帮助都没有用！
外人最多能帮他指点一下方向，或者给个一时的帮助，怎么可能能手把手扶着对方一辈子。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出来的。
抱朴和观霞赶紧跟上，走了好一段观霞才忍不住小声问：“师兄，你那个故事是在教那孩子……”
“我教什么了？”玄玉无辜地眨眨眼，“我就是讲了个故事，劝人向善，孝顺父母，坚韧不拔啊。故事里那孩子难道不孝顺吗？他难道不是靠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的吗？”
抱朴：“……”
好像，似乎……是这样？
观霞则若有所思：“师兄是说有时候面对绝境，硬碰硬不行就得换个法子？既要达到目的，又要在人前站得住脚？”
“孺子可教。”玄玉赞许地看了一眼观霞，“在这世道，用什么方法活下去，只要不主动害无辜之人，不违本心，就是他们的本事。”
之后的一段时日玄玉三人并未走远，仍在附近几个镇子游历，偶尔也能听到些关于何家那个烂赌鬼的零星消息。
传回来的消息，和玄玉那个故事的走向，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据说，何生带着妹妹和那笔生活费，回了几乎坍塌的老屋。
没多久他那酒鬼爹不知是在哪里又欠了赌债还是喝昏了头，夜里失足跌进了村后那条旱季干涸、堆满乱石的沟渠里，被人发现人倒是还活着，但腰骨和腿骨伤得厉害，郎中说怕是下半辈子都得瘫在床上了。
何生兄妹俩在村里几个老人叹息和族里长辈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将瘫痪的父亲接了回去。
何生不再出去流浪乞讨，用那点银子，请村里人帮忙，勉强把摇摇欲坠的房子修葺了一下，能遮风挡雨。
十三岁的何生，开始像个小大人一样，操持家务，照顾瘫痪在床、脾气愈发暴躁的父亲，呵护年幼的妹妹。
他从不抱怨，做事井井有条，对父亲虽然沉默，但该做的擦洗喂饭一样不落。
渐渐地，村里族里的风评彻底变了。
原先提起何家，是“烂泥扶不上墙，一家子都完了”。
现在提起，却是“何家那大小子，真是难得！他爹那样对他娘，对他兄妹，如今遭了难，这孩子还能不计前嫌，这般伺候，带着妹妹撑起这个家，真是孝顺仁义啊！”
“是啊，莲丫头也懂事，帮着哥哥烧火做饭。这俩孩子，没被他们爹带歪，是祖宗保佑！”
甚至当何生去族学门口默默站着听讲，或是向村里木匠篾匠怯生生请教能否学点手艺时，得到的也不再是驱赶和白眼，而是带着怜悯的默许。
族里有时分发点救济粮也会有意无意多给他们兄妹匀一点。
听罢这些辗转传来的消息。
玄玉对两个师弟说：“看，路是人自己走出来的。他选了那条看似最笨、最苦，实则对他当下最安全的路。能不能走到头，走到他想要的地方，就看他自己的心性和造化。”
“师兄，你……不觉得这有点……”抱朴还是有些纠结于手段。
“有点什么？不够光明正大？”玄玉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抱朴，不是每个人都还能有这种不够光明正大的机会的。”
春娘一事彻底了结。
明明刚刚行侠仗义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但观霞和抱朴还是不开心。
在路旁茶棚歇脚，观霞托着下巴：“我有点想师傅，想邴师叔，也想念念、清风、明月他们了……”
抱朴也跟着叹了口气：“出来前，我还想着要斩妖除魔行侠仗义，等名扬天下就风风光光地回山，让师傅和师叔也脸上有光。
可现在出来这大半年，鬼也抓了，冤也伸了，苦也吃了，可我怎么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外面好像也没那么好。还不如在观里，早上练功，上午听师傅讲经，下午带着师弟们去后山认草药来得踏实。”
玄玉慢条斯理地嚼着炊饼。她能理解这种情绪。
游历的新鲜劲过了，见识了人心鬼蜮的复杂，经历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最初的浪漫想象自然会被消磨。
说到底，抱朴和观霞再懂事，也还是半大孩子。
观霞道：“别想了，师傅师叔养孩子很难的，见到被遗弃的孩子还是会忍不住带回去。我们两个最大出来才是正经的。”
他们出来的时候，底下几个小师弟也能帮忙干活了，再说总不能不让师傅师叔捡孩子吧。
师傅师叔捡到没人要的孩子，能送养的就找户人家送养，送养不了的就自己养着。
他们出来的时候下面除去黎念都有八个小师弟了。
师傅和邴师叔就是靠着香火钱和后山那点出产，以及时不时厚着脸皮去化缘，才把这些孩子一个个拉扯大。
“所以啊想要有钱就得有名，”玄玉道，“想要有名咱们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抱朴抬起头。
“ 有钱，才能帮师傅师叔养孩子，成为这方圆几百里内，受人尊敬、能庇护更多无依孩童的地方。”
玄玉的声音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力，像极了拿着糖块哄小孩的狼外婆。
她看着两个师弟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继续画”：“你们看，咱们之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是做好事，名声？谁知道是抱朴观玄玉、抱朴、观霞做的？咱们得干点事！让锦官城都知道我们三清观！”
观霞被说得有些激动又有些迟疑：“可是师兄，咱们……能行吗？”
玄玉脸不红心不跳，“咱们现在不是有经验了吗？咱们的策略是智取为主，武力为辅，舆论造势，合法合规！”
在女子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和价值，只能像货物一样被父、被夫典卖。
只要这吃人的制度和观念还在，春娘这样的鬼故事，就会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
所以收鬼度化，了鬼的心愿这种事情永远都赶不上厉鬼的速度。
做这些还不如想想如何从世俗的角度去改善女子的生存环境。
至于为什么不考虑去乡下。在眼下这个王朝稳定、秩序井然的时代，走纯粹的群众路线是很难快速积累名声和资源的。
三人不再耽搁，租了辆简陋的骡车，晃晃悠悠地朝着锦官城的方向而去。
巍峨的锦官城墙。高耸的城楼，络绎不绝的车马行人，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不同于乡野的气息。
三人随着人流进城，瞬间被淹没在宽阔的街道、林立的商铺和摩肩接踵的人潮中。
抱朴和观霞看得眼花缭乱，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玄玉则一边走一边向路人打听城里寺庙道观的分布。
抱朴急得跺脚：“师兄！你、你干什么！抢劫是犯法的！被官府知道，我们也要坐牢的！”
“抢劫？”玄玉把凭证和碎银收好，一脸无辜，“谁抢劫了？我是替天行道。”
“可、可这钱判给他了……”抱朴还是觉得不妥。
“判给他，是律法程序。”玄玉理直气壮，“这银子给他，不出三天肯定输的精。你们说这笔钱给他还是给他们孩子更能告慰春娘在天之灵？”
抱朴和观霞被问住了。
道理似乎是这个道理，但师兄这做法……也太野了。
看着两个师弟依旧有些懵的样子。
玄玉一手一个揽住他们的肩膀，推着他们往前走：“行了，别纠结了。走，找人去！至于手段嘛……道法自然，有时候自然也得包括点非常手段。”
顺着那根从春娘尸体上截取的头发，玄玉的追踪术指向了隔壁镇的乞丐窝。
三人一出现立刻引来了麻木警惕的目光。
玄玉神色自若地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最终落在了窝棚深处的角落。一个清瘦的13岁的男孩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
男孩像只护崽的小兽，用自己单薄的脊背尽量挡住妹妹，警惕地瞪着这三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玄玉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玄玉开口，“你叫何生对吗？这是你妹妹何莲？”
男孩何生身体猛地一僵，把妹妹搂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更浓了。
不会是那丧天良的爹把自己和妹妹卖了，买家上门来要人了吧？
“我们受你母亲之托来找你们。”玄玉继续道。“你们娘亲拜托我们，给她的生儿和莲儿送点钱过来。”
“娘？”一直安静缩在哥哥怀里的小姑娘何莲小声问道，“娘……娘在哪儿？”
何生却猛地捂住妹妹的嘴，他们娘都死了七年了，怎么还可能送钱给他们，骗子！
他死死盯着玄玉，哑着嗓子问：“我娘……我娘早就没了！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这孩子比他实际年龄看起来要成熟得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父亲那鬼样子，难怪对人抱着各种警惕心。
她神色认真的道：“你娘确实已经不在了，但她生前最放不下的是你们，我们受你娘一缕未散的心念所托，来看看你们，顺便把该给你们的东西带来。也想问问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何生惨然一笑，“我们能有什么打算？等那个赌鬼爹哪天把我们也卖了？”
抱朴和观霞听得心里发酸。
观霞忍不住柔声道：“小兄弟，你别急，我们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
“怎么帮？”何生目光扫过他们三人，最后落在这个大人身上，“你们是道士？能收留我们吗？我妹妹很乖，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或者你们只要收留我妹妹也行！”
这几年的乞讨经历，让他很快知道这几个人是好人，至少比他爹靠谱。
玄玉摇头：“抱歉，我们云游之人，居无定所，无法带你们同行。再者你们父亲尚在，于法于理，我们都无法直接将你们带走。”
何生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他低头看看怀里又开始小声抽泣的妹妹。
“你们跟我们出来吧，我带你们换个地方。”玄玉示意他们跟着她走。
何生牵着妹妹，想了想还是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了，再难也不是如此。一边自我劝解，一边跟着前面三个人走。
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玄玉将钱袋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推了过去。
“这些钱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你爹。米粮、盐、厚实的旧衣，该置办的就悄悄置办，别露富。”
“至于以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选自己走。我看你是个聪明孩子，心里也有计较。我只提醒你一句，在这世道，活着要学会灵活变通。”
何生猛地抬头，看向玄玉。
玄玉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玄玉像跟两个孩子闲聊一个久远的故事，“听说从前啊，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境遇的少年。他爹也是个混不吝的，对他和他娘非打即骂，家里什么都败光了。后来他娘积劳成疾没了，他爹更是变本加厉，差点把他也给卖了。”
“那少年啊，就一直在想，怎么办呢？跑？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也活不下去。告官？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那是他亲爹。硬拼？打不过。”
玄玉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何生的反应，“后来啊，许是他娘在天之灵保佑。有一回他爹又喝得烂醉如泥，在村口那段年久失修晚上又没灯的小桥上一个不小心，摔了下去。桥不高下面也不是深水，就是些乱石烂泥。结果人没死，就是把腰给摔坏了，两条腿也没了知觉，从此，就只能瘫在床上了。”
抱朴和观霞听得瞪大了眼睛，隐隐觉得师兄这故事不对劲。
何生的呼吸却微微急促起来。
“这下好了，”玄玉的语气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赞许，“那少年就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他毫无怨言地担起了照顾瘫痪父亲的责任，端茶送水，擦身翻身，虽然家里穷，但也尽量把父亲照看好。村里人见了，谁不夸一句真是个大孝子？他爹以前那么不是东西，如今落了难，儿子却不离不弃，真是祖上积德，这孩子仁义啊！连族里都高看他一眼，偶尔还接济点。”
“后来呢？”何生忍不住问。
“后来？”玄玉笑了笑，“后来那少年就靠着村里族里偶尔的帮衬，自己拼命干活，慢慢长大了。
等他能独自撑起门户的时候，他那瘫了多年的爹，在一个寻常的冬天，染了场风寒。你也知道，穷人家里，瘫痪在床的人，染了风寒，那是要命的。
没熬几天人就没了。少年哭得挺伤心，给父亲办了身后事。再后来勤勤恳恳，有了好名声族里村里也帮衬，日子安稳。他自己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村里人提起他，还是夸，说苦尽甘来，好人有好报。”
故事讲完了。
何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怀里的何莲似乎听不太懂故事的深意只是向往的说道：“哥哥，我们以后也会过上这么好的日子，是吗？”
玄玉站起身说道。“故事就是故事，听过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自己要走的路。银子收好，我们就此别过。”
她说完，不再看何生，对抱朴和观霞示意了一下，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世人皆苦，如果自己立不起来，那么外人给再多的帮助都没有用！
外人最多能帮他指点一下方向，或者给个一时的帮助，怎么可能能手把手扶着对方一辈子。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出来的。
抱朴和观霞赶紧跟上，走了好一段观霞才忍不住小声问：“师兄，你那个故事是在教那孩子……”
“我教什么了？”玄玉无辜地眨眨眼，“我就是讲了个故事，劝人向善，孝顺父母，坚韧不拔啊。故事里那孩子难道不孝顺吗？他难道不是靠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的吗？”
抱朴：“……”
好像，似乎……是这样？
观霞则若有所思：“师兄是说有时候面对绝境，硬碰硬不行就得换个法子？既要达到目的，又要在人前站得住脚？”
“孺子可教。”玄玉赞许地看了一眼观霞，“在这世道，用什么方法活下去，只要不主动害无辜之人，不违本心，就是他们的本事。”
之后的一段时日玄玉三人并未走远，仍在附近几个镇子游历，偶尔也能听到些关于何家那个烂赌鬼的零星消息。
传回来的消息，和玄玉那个故事的走向，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据说，何生带着妹妹和那笔生活费，回了几乎坍塌的老屋。
没多久他那酒鬼爹不知是在哪里又欠了赌债还是喝昏了头，夜里失足跌进了村后那条旱季干涸、堆满乱石的沟渠里，被人发现人倒是还活着，但腰骨和腿骨伤得厉害，郎中说怕是下半辈子都得瘫在床上了。
何生兄妹俩在村里几个老人叹息和族里长辈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将瘫痪的父亲接了回去。
何生不再出去流浪乞讨，用那点银子，请村里人帮忙，勉强把摇摇欲坠的房子修葺了一下，能遮风挡雨。
十三岁的何生，开始像个小大人一样，操持家务，照顾瘫痪在床、脾气愈发暴躁的父亲，呵护年幼的妹妹。
他从不抱怨，做事井井有条，对父亲虽然沉默，但该做的擦洗喂饭一样不落。
渐渐地，村里族里的风评彻底变了。
原先提起何家，是“烂泥扶不上墙，一家子都完了”。
现在提起，却是“何家那大小子，真是难得！他爹那样对他娘，对他兄妹，如今遭了难，这孩子还能不计前嫌，这般伺候，带着妹妹撑起这个家，真是孝顺仁义啊！”
“是啊，莲丫头也懂事，帮着哥哥烧火做饭。这俩孩子，没被他们爹带歪，是祖宗保佑！”
甚至当何生去族学门口默默站着听讲，或是向村里木匠篾匠怯生生请教能否学点手艺时，得到的也不再是驱赶和白眼，而是带着怜悯的默许。
族里有时分发点救济粮也会有意无意多给他们兄妹匀一点。
听罢这些辗转传来的消息。
玄玉对两个师弟说：“看，路是人自己走出来的。他选了那条看似最笨、最苦，实则对他当下最安全的路。能不能走到头，走到他想要的地方，就看他自己的心性和造化。”
“师兄，你……不觉得这有点……”抱朴还是有些纠结于手段。
“有点什么？不够光明正大？”玄玉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抱朴，不是每个人都还能有这种不够光明正大的机会的。”
春娘一事彻底了结。
明明刚刚行侠仗义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但观霞和抱朴还是不开心。
在路旁茶棚歇脚，观霞托着下巴：“我有点想师傅，想邴师叔，也想念念、清风、明月他们了……”
抱朴也跟着叹了口气：“出来前，我还想着要斩妖除魔行侠仗义，等名扬天下就风风光光地回山，让师傅和师叔也脸上有光。
可现在出来这大半年，鬼也抓了，冤也伸了，苦也吃了，可我怎么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外面好像也没那么好。还不如在观里，早上练功，上午听师傅讲经，下午带着师弟们去后山认草药来得踏实。”
玄玉慢条斯理地嚼着炊饼。她能理解这种情绪。
游历的新鲜劲过了，见识了人心鬼蜮的复杂，经历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最初的浪漫想象自然会被消磨。
说到底，抱朴和观霞再懂事，也还是半大孩子。
观霞道：“别想了，师傅师叔养孩子很难的，见到被遗弃的孩子还是会忍不住带回去。我们两个最大出来才是正经的。”
他们出来的时候，底下几个小师弟也能帮忙干活了，再说总不能不让师傅师叔捡孩子吧。
师傅师叔捡到没人要的孩子，能送养的就找户人家送养，送养不了的就自己养着。
他们出来的时候下面除去黎念都有八个小师弟了。
师傅和邴师叔就是靠着香火钱和后山那点出产，以及时不时厚着脸皮去化缘，才把这些孩子一个个拉扯大。
“所以啊想要有钱就得有名，”玄玉道，“想要有名咱们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抱朴抬起头。
“ 有钱，才能帮师傅师叔养孩子，成为这方圆几百里内，受人尊敬、能庇护更多无依孩童的地方。”
玄玉的声音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力，像极了拿着糖块哄小孩的狼外婆。
她看着两个师弟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继续画”：“你们看，咱们之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是做好事，名声？谁知道是抱朴观玄玉、抱朴、观霞做的？咱们得干点事！让锦官城都知道我们三清观！”
观霞被说得有些激动又有些迟疑：“可是师兄，咱们……能行吗？”
玄玉脸不红心不跳，“咱们现在不是有经验了吗？咱们的策略是智取为主，武力为辅，舆论造势，合法合规！”
在女子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和价值，只能像货物一样被父、被夫典卖。
只要这吃人的制度和观念还在，春娘这样的鬼故事，就会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
所以收鬼度化，了鬼的心愿这种事情永远都赶不上厉鬼的速度。
做这些还不如想想如何从世俗的角度去改善女子的生存环境。
至于为什么不考虑去乡下。在眼下这个王朝稳定、秩序井然的时代，走纯粹的群众路线是很难快速积累名声和资源的。
三人不再耽搁，租了辆简陋的骡车，晃晃悠悠地朝着锦官城的方向而去。
巍峨的锦官城墙。高耸的城楼，络绎不绝的车马行人，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不同于乡野的气息。
三人随着人流进城，瞬间被淹没在宽阔的街道、林立的商铺和摩肩接踵的人潮中。
抱朴和观霞看得眼花缭乱，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玄玉则一边走一边向路人打听城里寺庙道观的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