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他根本顾不上解释，将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飞剑，同时另一只手摸补气丹一股脑倒进嘴里。
丹药化作热流，勉强补充着飞速消耗的灵力。
李茨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
他就知道！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一万中品灵石是那么好拿的？
那破布娃娃来历绝对不简单，受那么重的伤，指定惹上了大麻烦，或者那家伙本身就不是善茬！
焦玉英看到大师兄这副拼了老命、丹药当饭吃的逃命架势也反应过来不对劲。
一只手不敢松了二师兄的腰带，另外一只手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两个灵气氤氲的玉瓶，也顾不上心疼。
“大师兄！给！” 她努力在狂风中稳住身体，将丹药递过去。
李茨腾出一只手来接过递到师兄嘴边。
石清此刻也顾不得客气，咕咚一声吞下。精神一振，飞剑速度竟然又硬生生提了半分。
“抓紧！”
原本计划用五天慢慢走完的路程，硬是在他这种不惜代价的疯狂赶路下，延长到了十天！
傍晚石清终于驾驭着光芒黯淡哀鸣不止的飞剑（剑：我真的会谢），摇摇晃晃地落在了一座巍峨城池的郊外。
石清脸色苍白如纸，李茨和焦玉英也好不到哪去。
这一天半的“飙剑”体验实在刺激，两人都是眼圈发黑，神情萎靡，三个人都是一副身体都被掏空的模样。
石清喘着粗气，收了飞剑，心疼地摸了摸剑身。
“锦屏城是附近有名的修真大城，有大乘期前辈坐镇，严禁私斗。就算人追来，也不敢在城里明目张胆动手。”
守城的面无表情地伸手：“入城费，一人两块下品灵石。”
进城都要交钱？
石清皱了皱眉数了灵石递过去。
算了，挣钱了，花钱买平安，不心疼……才怪！
高耸的城墙内，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繁华世界。
宽阔的青石街道纵横交错，两旁楼阁殿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上灵光隐隐。
街道上人流如织，修士们宽袍大袖御物低空掠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丹药、灵材、食物混杂的奇异气味，喧哗热闹，灵气浓度也比城外高出一截。
因为传送阵需要凑够一定人数支付高昂费用才能随时开启，他们得等到明天才能走。
走在熙熙攘攘的夜市街道上，李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灯火通明的店铺，热气腾腾的小吃摊，高声吆喝的伙计，讨价还价的客人……
除了来往行人大多身具灵气，穿着打扮更奇特些，卖的货物闪着灵光，这里的热闹烟火气，跟他穿越前世界的夜市，竟有几分神似。
“冰糖灵葫~清热润肺，一枚灵石一串！”
“刚出炉的百果灵糕~香甜不腻，辅助炼气~”
李茨很不争气地想流口水。吃了辟谷丹是可以不饿，但口腹之欲难耐！
他眼巴巴地看向石清，又瞄了瞄街边一个生意火爆的烤肉摊，那烤架上滋滋冒油的不知名兽肉，撒着奇特的香料，香气霸道极了。
石清接收到师弟渴望的眼神，又看看那些标价不菲的小吃，低声教训道：“看什么看？省着点！那一万灵石回去给我们仨的剑添点星纹铁重新锻冶一下都不够！辟谷丹没吃饱？”
大师兄说得对，他们是剑修，剑才是老婆！
灵石应该花在刀刃上，给老婆买漂亮衣服！至于口腹之欲……忍忍就过去了。
焦玉英看看二师兄那副馋猫样，看大师兄一本正经教训人。
晃晃悠悠走到两人中间，小手一挥豪气的说道：“哎呀，大师兄，别那么扫兴嘛！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锦屏城，听说这里的夜市很有名。看上什么了，我请客！”
石清和李茨同时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师妹，知道你豪，但这么直接地说我请客，我们作为师兄的面子往哪搁？
“不用不用，师妹你自己买就好。”石清板着脸拒绝。
“就是就是，我们看看就行，闻闻味儿也挺好。”
李茨附和，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烤肉摊瞟。
焦玉英撇撇嘴，知道两位师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
她也不强求，自顾自地走到一个卖水晶灵的摊位前，指了指：“老板，来三份。”
“好嘞！仙子稍等！” 摊主手脚麻利。
石清和李茨对视一眼，没说话。
等焦玉英付了灵石，接过三份晶莹剔透的水晶冻，转身递给他们时，两人又很默契地、动作略显僵硬地接了过来。
“谢谢师妹。”
“破费了。”
“师兄，尝尝这个，听说锦屏城的酥炸灵虾是一绝。”
“二师兄，这个玲珑巧果样子好玩，给你一个。”
石清和李茨从最初的别扭，到后来的半推半就，再到最后……嗯，真香。
还是软饭香。
师妹一片心意，拒绝多了伤感情。
逛了小半个夜市，长了见识，尝了各种新奇灵食，李茨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心里感慨万千。
这件事充分说明了，兢兢业业来钱慢，想要富贵还是得靠横财！
实力还是不够，实力够今日他们就不是逃跑，而是去掏了对方老家。
从锦屏城到青田镇附近的传送阵，速度相当快。
要平常赶路的话，得飞个十天半个月，现在就一眨眼的功夫。
“到了。” 石清率先走下阵台，辨认了一下方向，“这边。”
三个人翻过两座不高的丘陵，石清对照着任务玉简里的地图，指了指前方山坳。
“前面应该就是靠山村了。”
棵标志性的大槐树歪倒在一边，根系裸露，枝叶枯黄。再往里，视线所及，一片断壁残垣。
土坯垒砌的房屋大半倒塌，篱笆墙东倒西歪，原本的菜园鸡舍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没有活人的声息。
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李茨突然胆怯了，不敢去看那些尸体。
他原以为他不在意的，毕竟这些人他都不认识，非亲非故的，死了又怎么样呢？
他来了五年，拜入仙门，日夜苦修，学着引气练剑御物，仿佛真的渐渐融入了这个修仙世界。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就是修仙的妖魔鬼怪，凡人都混居在一起，他附身的身体当时也是被灭了村。
他能修仙，能悟道，做过猫妖，做过鬼，可还是不能把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的一员。
当年他和欢欢听书的时候就不喜欢看修仙之类的小说，他总觉得当一个人拥有了无敌的力量，拥有了无上的权势，大部分人对生命就不会有敬畏。
当一个人挥挥手能杀十万人，对方真的会把那十万人当做同类吗？
这些同胞在他们眼里不会是蚂蚁吗？
就像很久以前他和欢欢一起看过的英雄电影。
片子里的超级英雄，为了拯救世界打击反派，在城市里打得天崩地裂，高楼塌陷，车辆爆炸，无数的普通人在背景板里哭嚎、奔逃、死去。
电影结束，英雄被歌颂，反派被消灭，而那些死去的普通人，往往只是一个冰冷的伤亡数字，或者镜头里一闪而过的残骸。
当时他和欢欢还吐槽这算什么英雄？救十个人，杀一百个人？
石清见师弟脸色难看以为他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烈的的场面，心里不适应。
他拍了拍李茨的肩膀安慰道：“作孽的已经跑了，别怕，咱们是来善后的。”
李茨笑了笑，他倒不是怕，是忽的涌上了一股不甘心，为她来时她埋的那一个村的村民，也为现在这个一个村的村民。
那些努力生活活过的，有血有肉的人！
石清看师弟有点魂不守舍，让他自己坐在大槐树下打坐平息心情，交代师妹帮忙看一下。
自己把整个村子转了一圈，人都已经死了，而且明显是因为外因死的。
没有阴气，没有妖气，没有鬼物的腐臭。
到处都是纯粹混乱的属于不同修士的灵力残留，像一场疯狂泼洒后干涸的颜料，粗暴地涂抹在这片土地上。
石清转完脸色铁青传了音讯给师伯：“师伯，不是妖魔鬼怪作祟，这种是修仙的人打斗造成的。”
听完李茨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石清将玉符收起转头看向李茨和焦玉英：“师伯的意思要查清楚是谁干的。在咱们凤鸣宗的地界上不管有意无意，弄出这么大的凡人伤亡，总得有个说法。”
这是挑衅。
每个门派的功法都有各自的特色，石清自然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当事人。
对方也没特意隐瞒，很快石清就知道对方是风玄宗和曲云宗的两个修士。
风玄宗，曲云宗，都是附近实力不弱于凤鸣宗多少的中型宗门，彼此毗邻，因为资源、历史等原因素有龃龉，门下弟子相遇，十有八九要起冲突，打生打死是常事。
看来这次是两家的弟子在这靠山村附近撞上了，一言不合直接开打。
打得上头，什么收敛气息、控制范围、全忘了。
一道剑气偏了，一个火法砸下来，对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凡人村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无一人活了下来。
因为不是妖魔鬼怪作祟，所以也没引起宗门的重视。
凡人的灾难太多也太脆弱，天灾人祸，一个泥石流就能毁掉一个村子，一场病症也能死成千上百的人。
“师兄。”李茨问道，“宗门会怎么处理？”
石清道：“大师伯已经传讯给风玄宗和曲云宗了。在凤鸣宗地界上杀人，这是打我们的脸。那两家应该会表示表示。”
“表示表示？”
“送礼，道歉。罚那俩打架的弟子面壁思过几年。”石清很是平静。
李茨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对凤鸣宗道歉做什么呢？
叹了口气，一个人的童年真的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啊。
就比如她前面好多个世界受到的生于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教育，这些东西真的实实在在刻在了骨子里，哪怕她后续过了那么多个世界，还是不能忘记。
焦玉英看着往日里完全不同的二师兄轻轻拉他袖子：“师兄，修士和凡人本就是两个世界。宗门能出面讨个说法，已经算……”
“已经算仁至义尽？”李茨接过话头，说完自己先笑了。
是啊。在修仙界，凡人命如草芥。修士斗法波及几个村子算什么？
没直接说“你们命贱活该”都算客气了。
石清道：“先回去复命吧，大师伯还在等信儿。”
回到凤鸣宗，事情果然如石清所料。
风玄宗和曲云宗的回讯来得很快，深刻反省门下弟子行事不谨，给凤鸣宗添了麻烦。
表示“已严惩涉事弟子，禁足思过”，随信还附了礼单：风玄宗送了三瓶赤阳丹，曲云宗赔了两株寒玉珊瑚。
宇行师伯在主殿见了那两派的使者。
使者是两位金丹长老，对着宇行躬身行礼，口称“给凤鸣宗添麻烦了”，又说“今后定当严加管束弟子”。
从头到尾，没人提那个村子。
没人说“我们误杀了三百凡人，心中有愧”。
更没人说“杀人偿命，两子赔命”。
李茨站在一边看着对方道歉，自从来到凤鸣宗之后，她再也没有和欢欢说过话，平日里也不敢交流，这一刻他很想和欢欢说说话。
回到院子，关上门，设下禁制。
她松开紧绷的脊背靠坐在椅子上：“欢欢你在么？”
这个世界不同于以往的那些世界，欢欢和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都不深，所以在他爬天梯的时候欢欢就藏了起来。
主要是害怕这个世界的修士对魂魄灵识的感知敏锐太高，害怕被哪个路过的大能当成心魔给揪出来炼了，这几年来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静默。
“我在，茨茨。”欢欢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它虽然是一只鹦鹉，却也跟李茨走过了好多个世界，李茨接受的教育、形成的观念，它也同步经历、同步吸收。
它一样不能适应这种修真之下，凡人命如草芥，连喊冤都没有机会的世界。
李茨思索着她以往自己看过的那些修真小说和神话故事，凡人真的就完全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修士宰割，没有任何反抗或制约的力量吗？
如果真是这样，在这个动辄斗法灭村、大能挥手摧城的背景下，凡人这个群体，早该灭绝了才对。
可凡人还是生生不息！
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维持着这种脆弱的不稳定的平衡。
天道？因果？还是……凡人死亡后形成的某种力量？
怨气？鬼魂？冤魂索命？就像她之前猜测的，那些被邪修抽魂的村民，魂魄若被炼成邪器，或许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可这算什么生机？变成害人的工具，变成失去神智的凶魂？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总能有一线生机。那一线生机，在凡人身上，究竟体现在哪里？
李茨一边敲桌子一边思考。
那她穿到这个世界的目标是什么？一心大道，只为长生？为了飞升？听师父师伯们聊天，就知道现在已经千年没人飞升成功。
难道这个世界就是她的终点站？要在这里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达成的目标，永远地活下去，直到某天也变成漠视蝼蚁中的一员？
丹药化作热流，勉强补充着飞速消耗的灵力。
李茨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
他就知道！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一万中品灵石是那么好拿的？
那破布娃娃来历绝对不简单，受那么重的伤，指定惹上了大麻烦，或者那家伙本身就不是善茬！
焦玉英看到大师兄这副拼了老命、丹药当饭吃的逃命架势也反应过来不对劲。
一只手不敢松了二师兄的腰带，另外一只手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两个灵气氤氲的玉瓶，也顾不上心疼。
“大师兄！给！” 她努力在狂风中稳住身体，将丹药递过去。
李茨腾出一只手来接过递到师兄嘴边。
石清此刻也顾不得客气，咕咚一声吞下。精神一振，飞剑速度竟然又硬生生提了半分。
“抓紧！”
原本计划用五天慢慢走完的路程，硬是在他这种不惜代价的疯狂赶路下，延长到了十天！
傍晚石清终于驾驭着光芒黯淡哀鸣不止的飞剑（剑：我真的会谢），摇摇晃晃地落在了一座巍峨城池的郊外。
石清脸色苍白如纸，李茨和焦玉英也好不到哪去。
这一天半的“飙剑”体验实在刺激，两人都是眼圈发黑，神情萎靡，三个人都是一副身体都被掏空的模样。
石清喘着粗气，收了飞剑，心疼地摸了摸剑身。
“锦屏城是附近有名的修真大城，有大乘期前辈坐镇，严禁私斗。就算人追来，也不敢在城里明目张胆动手。”
守城的面无表情地伸手：“入城费，一人两块下品灵石。”
进城都要交钱？
石清皱了皱眉数了灵石递过去。
算了，挣钱了，花钱买平安，不心疼……才怪！
高耸的城墙内，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繁华世界。
宽阔的青石街道纵横交错，两旁楼阁殿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上灵光隐隐。
街道上人流如织，修士们宽袍大袖御物低空掠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丹药、灵材、食物混杂的奇异气味，喧哗热闹，灵气浓度也比城外高出一截。
因为传送阵需要凑够一定人数支付高昂费用才能随时开启，他们得等到明天才能走。
走在熙熙攘攘的夜市街道上，李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灯火通明的店铺，热气腾腾的小吃摊，高声吆喝的伙计，讨价还价的客人……
除了来往行人大多身具灵气，穿着打扮更奇特些，卖的货物闪着灵光，这里的热闹烟火气，跟他穿越前世界的夜市，竟有几分神似。
“冰糖灵葫~清热润肺，一枚灵石一串！”
“刚出炉的百果灵糕~香甜不腻，辅助炼气~”
李茨很不争气地想流口水。吃了辟谷丹是可以不饿，但口腹之欲难耐！
他眼巴巴地看向石清，又瞄了瞄街边一个生意火爆的烤肉摊，那烤架上滋滋冒油的不知名兽肉，撒着奇特的香料，香气霸道极了。
石清接收到师弟渴望的眼神，又看看那些标价不菲的小吃，低声教训道：“看什么看？省着点！那一万灵石回去给我们仨的剑添点星纹铁重新锻冶一下都不够！辟谷丹没吃饱？”
大师兄说得对，他们是剑修，剑才是老婆！
灵石应该花在刀刃上，给老婆买漂亮衣服！至于口腹之欲……忍忍就过去了。
焦玉英看看二师兄那副馋猫样，看大师兄一本正经教训人。
晃晃悠悠走到两人中间，小手一挥豪气的说道：“哎呀，大师兄，别那么扫兴嘛！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锦屏城，听说这里的夜市很有名。看上什么了，我请客！”
石清和李茨同时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师妹，知道你豪，但这么直接地说我请客，我们作为师兄的面子往哪搁？
“不用不用，师妹你自己买就好。”石清板着脸拒绝。
“就是就是，我们看看就行，闻闻味儿也挺好。”
李茨附和，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烤肉摊瞟。
焦玉英撇撇嘴，知道两位师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
她也不强求，自顾自地走到一个卖水晶灵的摊位前，指了指：“老板，来三份。”
“好嘞！仙子稍等！” 摊主手脚麻利。
石清和李茨对视一眼，没说话。
等焦玉英付了灵石，接过三份晶莹剔透的水晶冻，转身递给他们时，两人又很默契地、动作略显僵硬地接了过来。
“谢谢师妹。”
“破费了。”
“师兄，尝尝这个，听说锦屏城的酥炸灵虾是一绝。”
“二师兄，这个玲珑巧果样子好玩，给你一个。”
石清和李茨从最初的别扭，到后来的半推半就，再到最后……嗯，真香。
还是软饭香。
师妹一片心意，拒绝多了伤感情。
逛了小半个夜市，长了见识，尝了各种新奇灵食，李茨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心里感慨万千。
这件事充分说明了，兢兢业业来钱慢，想要富贵还是得靠横财！
实力还是不够，实力够今日他们就不是逃跑，而是去掏了对方老家。
从锦屏城到青田镇附近的传送阵，速度相当快。
要平常赶路的话，得飞个十天半个月，现在就一眨眼的功夫。
“到了。” 石清率先走下阵台，辨认了一下方向，“这边。”
三个人翻过两座不高的丘陵，石清对照着任务玉简里的地图，指了指前方山坳。
“前面应该就是靠山村了。”
棵标志性的大槐树歪倒在一边，根系裸露，枝叶枯黄。再往里，视线所及，一片断壁残垣。
土坯垒砌的房屋大半倒塌，篱笆墙东倒西歪，原本的菜园鸡舍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没有活人的声息。
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李茨突然胆怯了，不敢去看那些尸体。
他原以为他不在意的，毕竟这些人他都不认识，非亲非故的，死了又怎么样呢？
他来了五年，拜入仙门，日夜苦修，学着引气练剑御物，仿佛真的渐渐融入了这个修仙世界。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就是修仙的妖魔鬼怪，凡人都混居在一起，他附身的身体当时也是被灭了村。
他能修仙，能悟道，做过猫妖，做过鬼，可还是不能把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的一员。
当年他和欢欢听书的时候就不喜欢看修仙之类的小说，他总觉得当一个人拥有了无敌的力量，拥有了无上的权势，大部分人对生命就不会有敬畏。
当一个人挥挥手能杀十万人，对方真的会把那十万人当做同类吗？
这些同胞在他们眼里不会是蚂蚁吗？
就像很久以前他和欢欢一起看过的英雄电影。
片子里的超级英雄，为了拯救世界打击反派，在城市里打得天崩地裂，高楼塌陷，车辆爆炸，无数的普通人在背景板里哭嚎、奔逃、死去。
电影结束，英雄被歌颂，反派被消灭，而那些死去的普通人，往往只是一个冰冷的伤亡数字，或者镜头里一闪而过的残骸。
当时他和欢欢还吐槽这算什么英雄？救十个人，杀一百个人？
石清见师弟脸色难看以为他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烈的的场面，心里不适应。
他拍了拍李茨的肩膀安慰道：“作孽的已经跑了，别怕，咱们是来善后的。”
李茨笑了笑，他倒不是怕，是忽的涌上了一股不甘心，为她来时她埋的那一个村的村民，也为现在这个一个村的村民。
那些努力生活活过的，有血有肉的人！
石清看师弟有点魂不守舍，让他自己坐在大槐树下打坐平息心情，交代师妹帮忙看一下。
自己把整个村子转了一圈，人都已经死了，而且明显是因为外因死的。
没有阴气，没有妖气，没有鬼物的腐臭。
到处都是纯粹混乱的属于不同修士的灵力残留，像一场疯狂泼洒后干涸的颜料，粗暴地涂抹在这片土地上。
石清转完脸色铁青传了音讯给师伯：“师伯，不是妖魔鬼怪作祟，这种是修仙的人打斗造成的。”
听完李茨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石清将玉符收起转头看向李茨和焦玉英：“师伯的意思要查清楚是谁干的。在咱们凤鸣宗的地界上不管有意无意，弄出这么大的凡人伤亡，总得有个说法。”
这是挑衅。
每个门派的功法都有各自的特色，石清自然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当事人。
对方也没特意隐瞒，很快石清就知道对方是风玄宗和曲云宗的两个修士。
风玄宗，曲云宗，都是附近实力不弱于凤鸣宗多少的中型宗门，彼此毗邻，因为资源、历史等原因素有龃龉，门下弟子相遇，十有八九要起冲突，打生打死是常事。
看来这次是两家的弟子在这靠山村附近撞上了，一言不合直接开打。
打得上头，什么收敛气息、控制范围、全忘了。
一道剑气偏了，一个火法砸下来，对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凡人村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无一人活了下来。
因为不是妖魔鬼怪作祟，所以也没引起宗门的重视。
凡人的灾难太多也太脆弱，天灾人祸，一个泥石流就能毁掉一个村子，一场病症也能死成千上百的人。
“师兄。”李茨问道，“宗门会怎么处理？”
石清道：“大师伯已经传讯给风玄宗和曲云宗了。在凤鸣宗地界上杀人，这是打我们的脸。那两家应该会表示表示。”
“表示表示？”
“送礼，道歉。罚那俩打架的弟子面壁思过几年。”石清很是平静。
李茨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对凤鸣宗道歉做什么呢？
叹了口气，一个人的童年真的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啊。
就比如她前面好多个世界受到的生于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教育，这些东西真的实实在在刻在了骨子里，哪怕她后续过了那么多个世界，还是不能忘记。
焦玉英看着往日里完全不同的二师兄轻轻拉他袖子：“师兄，修士和凡人本就是两个世界。宗门能出面讨个说法，已经算……”
“已经算仁至义尽？”李茨接过话头，说完自己先笑了。
是啊。在修仙界，凡人命如草芥。修士斗法波及几个村子算什么？
没直接说“你们命贱活该”都算客气了。
石清道：“先回去复命吧，大师伯还在等信儿。”
回到凤鸣宗，事情果然如石清所料。
风玄宗和曲云宗的回讯来得很快，深刻反省门下弟子行事不谨，给凤鸣宗添了麻烦。
表示“已严惩涉事弟子，禁足思过”，随信还附了礼单：风玄宗送了三瓶赤阳丹，曲云宗赔了两株寒玉珊瑚。
宇行师伯在主殿见了那两派的使者。
使者是两位金丹长老，对着宇行躬身行礼，口称“给凤鸣宗添麻烦了”，又说“今后定当严加管束弟子”。
从头到尾，没人提那个村子。
没人说“我们误杀了三百凡人，心中有愧”。
更没人说“杀人偿命，两子赔命”。
李茨站在一边看着对方道歉，自从来到凤鸣宗之后，她再也没有和欢欢说过话，平日里也不敢交流，这一刻他很想和欢欢说说话。
回到院子，关上门，设下禁制。
她松开紧绷的脊背靠坐在椅子上：“欢欢你在么？”
这个世界不同于以往的那些世界，欢欢和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都不深，所以在他爬天梯的时候欢欢就藏了起来。
主要是害怕这个世界的修士对魂魄灵识的感知敏锐太高，害怕被哪个路过的大能当成心魔给揪出来炼了，这几年来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静默。
“我在，茨茨。”欢欢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它虽然是一只鹦鹉，却也跟李茨走过了好多个世界，李茨接受的教育、形成的观念，它也同步经历、同步吸收。
它一样不能适应这种修真之下，凡人命如草芥，连喊冤都没有机会的世界。
李茨思索着她以往自己看过的那些修真小说和神话故事，凡人真的就完全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修士宰割，没有任何反抗或制约的力量吗？
如果真是这样，在这个动辄斗法灭村、大能挥手摧城的背景下，凡人这个群体，早该灭绝了才对。
可凡人还是生生不息！
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维持着这种脆弱的不稳定的平衡。
天道？因果？还是……凡人死亡后形成的某种力量？
怨气？鬼魂？冤魂索命？就像她之前猜测的，那些被邪修抽魂的村民，魂魄若被炼成邪器，或许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可这算什么生机？变成害人的工具，变成失去神智的凶魂？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总能有一线生机。那一线生机，在凡人身上，究竟体现在哪里？
李茨一边敲桌子一边思考。
那她穿到这个世界的目标是什么？一心大道，只为长生？为了飞升？听师父师伯们聊天，就知道现在已经千年没人飞升成功。
难道这个世界就是她的终点站？要在这里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达成的目标，永远地活下去，直到某天也变成漠视蝼蚁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