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第二天早上李茨去翻了物业的仓库,果然找到了电锯楼梯。

三下五除二,李茨把香樟树的叶子和一些树枝都弄了下来,自己架着梯子爬了上去。

她拿出那卷结实的铁丝网,把孟秉的头颅死死地捆住,然后挂在了树顶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李茨从梯子上爬下来。

她站在树下,拿出相机,对着树顶那个随风摇晃的头颅,按下了快门。

“咔嚓。”

再把周围那些游荡的丧尸都招了过来,让他们站在自己身边。

“来,大家一起拍个照。”

照片里,李茨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

身后是一群烂脸的丧尸,头顶是高高悬挂的孟秉的头。背景是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幸福小区。

就好像大家还活着的时候,在楼下拍集体照一样。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能量的流失,自己日子大概就是这个月。丧尸化是不可逆的,她拒绝进化,腐烂和僵硬是物理定律。

她不想等到自己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天,变成那些只会游荡的怪物。也不想看着自己身上腐烂然后生了蛆这种小可爱,再和它们和平共处。

那太丑了。

最后的的一天她回了家,吃了一把薅来的种子,又强忍着恶心和反胃给自己喝了小小几口水进去,把之前受伤的地方也塞入了种子。

反正她也不疼。

种子会在她的身体里生根发芽,会从她的眼眶里钻出来开花,会从她的肋骨间钻出来开花,会在她的头顶,会在她的全身都开出花来。

她躺在床上意识涣散,好了,自己要去开花啦 。

再见。

温不易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镜头里的那个曾经满世界当该溜子的丧尸,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栋老式居民楼的卧室里。

透过热成像仪,温不易能看到她的身体温度正在急速下降,从原本接近环境温度的冷色调,迅速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那个小丧尸就这样死了?”旁边的医疗兵小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生命体征完全消失。但这死的也太安静了吧?”

通常丧尸死亡彻底烂透的时候,会因为身体机能崩溃而抽搐流脓。

但对方完全没有,她就像一盏耗尽电池的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她不是丧尸。”温不易纠正道,“她只是个爱玩还心怀善意的小姑娘。”

温不易收起装备,对着对讲机说道:“全体注意,目标生命体征消失。解除警戒,原地待命。”

“收到。队长,我们要进去把她带出来然后埋葬吗?”耳机里传来队员的声音。

“不用。”温不易直接拒绝了他的建议,“遵循她自己的想法,也给她留点体面。那是个好姑娘。”

接下来的一个月,温不易后悔了。

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因为李茨死了,但她种的那些花没死,反而疯了。

李茨撒下的那些种子,吸收了她和那些尸体提供的高纯度有机肥料,开始了指数级的进化。

它们不再满足于扎根土壤,而是开始向四周扩张。最先遭殃的是幸福小区里的那些普通丧尸。

那些原本游荡在楼下的丧尸突然发现脚下的土地变得粘人了。

一种带着倒钩的藤蔓从绿化带里钻出来,像无数条绿色的小蛇,瞬间缠住了他们的脚踝。

然后这些藤蔓会分泌一种强腐蚀性的汁液,把丧尸的脚筋融化掉。

丧尸摔倒,挣扎,然后更多的根须涌上来,像无数张贪婪的嘴,把这只丧尸从头到脚裹住,一点点拖进土里。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

不到一周,幸福小区里的丧尸就被清理干净。

那些曾经在楼道里咆哮的怪物,现在都变成了花朵的养料。

温不易站在基地的瞭望塔上,拿着望远镜看着那栋楼。楼下的香樟树上,孟秉的头颅还在挂着,已经风干成了腊肉状。

而树下原本死气沉沉的水泥地,现在已经被一层厚厚的五颜六色的藤蔓覆盖。

“队长,这草…是不是长得太快了点?”小刘拿着报告。

温不易看着那片不断蠕动的绿色地毯,感觉头皮发麻。

这草似乎只对死物和无意识的丧尸感兴趣。基地派出去的无人机飞过上空,没事;

但如果有活人踩上去那些藤蔓就毫无反应,甚至有点嫌弃:“呸,活人的肉太硬,不好吃。”

虽然草不吃人,但它严重影响到了基地的扩张计划。

这种花扩展速度太快很容易就缠住了各种车辆和工具。在野外上厕所的时候,一个不注意,拉屎的时候会被花花草草堵住屁股。

为了解决问题,基地不得不成立了“生态研究小组”。专家们穿着防护服,战战兢兢地进入幸福小区采样。

他们发现,这种花的藤蔓进化出了一种极其智能的机制:它们能识别人类意识。只要你有脑子,有思想,它们就对你敬而远之;

只要你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或者是已经死去的有机物,它们就会把你分解成肥料。

大自然真的太厉害了!居然进化出了这个类型的植物,有了它们的加成比把丧尸当做能源来烧更不会破坏大自然。

“那我们怎么办?”温不易问,“总不能把地球都让给这些花花草草吧?”

“有办法。”科学家笑了,“既然它们不吃活人,那我们就和平共处。我们可以在草地上铺路,只要路是干净的,它们就不会缠上来。而且这种花只要没有这种没生命的有机物的刺激,对方的蔓延的速度就会降下来。”

等在这里研究了几周,科学家拿出一份报告:“这些植物释放的氧气含量极高,能有效抑制空气中丧尸病毒的活性。如果我们能培育出这种草,种在基地周围,那我们就有了天然的生化屏障。”

合着那小丧尸死前喜欢的这个花还成了人类最大的外挂。

三个月后。

被叫魔仙花的种子从F市搜集往外种植,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前方500米请勿践踏草坪。”

温不易开车停在幸福小区门口看着里面那片无边无际的、五颜六色的魔仙花花园。

那棵一栋楼的前面,已经堆满了鲜花。

那是各个地区听过小丧尸的故事的人自发送来的。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纪念这个奇怪的女孩,只能用这种她最喜欢花来送给她,听说她还很喜欢旅游,很多人从世界各个地方把各种花都运过来放在她房子前面。

温不易抬头看去。

孟秉的头颅还在树顶挂着,铁丝网很牢固,藤蔓爬了上去,在那干枯的头骨上,竟然也长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

风吹过,花朵轻轻摇曳。

温不易从车里拿出一个相框,放在树下的花丛中。

那是李茨最后拍的那张合影。照片里她站在丧尸中间,面无表情,却比谁都像个活人。

这个曾经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幸福小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生机勃勃的会吃丧尸的花园。

而在花园的最深处,在那间卧室的床上,李茨的身体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巨大的开满花的藤蔓。

温不易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他这次来是把小丧尸的旅行日记和照相机手机一起带走研究的,他们之前忽略掉了她的行李。

收音机里传来基地广播的声音:“……提醒各位市民,新型生态防护带已投入使用。请不要在草地上为了方便乱扔垃圾,尤其是死掉的丧尸,会刺激魔仙花飞快的生长。

另外近期有市民反映在小区附近看到很多会飞的小动物,请大家不要惊慌,那只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温不易只觉得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但他莫名觉得,这样挺好。

李茨的意识在混沌的虚无中飘荡许久才慢慢有了知觉。

“茨茨,茨茨!”

熟悉的声音带着雀跃传来。

李茨才发现自己又挂在了欢欢身上。

“你不是一直想回原来的世界吗?”欢欢的声音带着兴奋,“你那个天才徒弟李乘风,他给我的坐标和锚点是正确的,我知道怎么带你回去了!”

李茨的神志瞬间清明了几分。

“这么快?”她不吝啬的夸赞道,“欢欢,你太厉害了!果然是我最靠谱的小伙伴!”

“那当然!”欢欢得意地昂了昂头,随即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不过茨茨,事先跟你说明一件事,你就算回去了,也不能像秦秋菊那样回到过去的自己身上。”

“我们只能作为外来者切入那个时空,无法指定附身。也就是说你回去得找个新的躯壳。”

别人无所谓,茨茨是必须死在35岁那年才可以。她的这条命运线是主线,不能被更改。

“而且因果律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也许你拼尽全力挣扎,历史的洪流最终还是会裹挟着你以另一种形式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我也没法再陪在你身边。得等你三十五岁之后我们的命运轨迹再次交汇时,我才会出现。”

李茨沉默了片刻。

“没关系,”李茨的意念坚定起来,“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过程不一样就不算徒劳。回去吧,欢欢。”

过程不一样结果一样也算不留遗憾。

没关系,只要回到那个时代,回到那个世界,她总会找出办法的。

李乘风不愧是上个世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算出来的坐标和时间线都很准确。她回到了她六岁那年。

还有一年,她的老师李诗年才会去她们那山村支教,她还有时间可以做准备。

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禁锢的实感。

“78号病床!78号病床的病人有反应了!”一个尖锐的女声惊呼。

“快!快去叫医生!”

“天哪!这怎么可能?医学判定脑死亡三年了啊!居然醒了!”

“奇迹!简直是奇迹!快通知家属!”

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将李茨彻底拉回现实。

病房里一阵兵荒马乱。

李茨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鼻腔。

身边都是医生和护士。

身体的感觉陌生而糟糕,四肢百骸像是生了锈,喉咙干涩得像着了火。她尝试动了动手指使不上丝毫力气。

“我……”她刚想开口,发现嗓子干哑的很,发不出声音。

“之之,别急,别乱动,让医生先给你检查一下。”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李茨闭上眼,也没再反抗,小心翼翼地梳理脑海中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

原主名字叫程确之。今年20岁,出生在一个一线城市,家里拆迁户,父母都是独生子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有自己的房子和退休金。

她的父母不算精英人群,但都上班也有退休金,又只生了她一个,在外人看来,哪怕是她一个人要负担六个老人,程确之这辈子也算是稳妥了。

毕竟再怎么说,她家的家底还算厚,只要她这一生不沾染黄赌毒这种东西,哪怕她就一辈子不上班,也没什么问题。

独生子女,就是这么豪横,家产都是她的。

虽然不是什么首富家庭,但两边老人加上自己父母的积蓄,7套房子给到她,人生本该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平坦大道。

确之也很省心,从小就平顺的长大,除了有点独生女的娇气之外,其他的什么毛病都没。

爱读书又会读书,出于不想离家里人太远的原则,想报的专业也就是市内的政法大学。

本来她的人生看起来就应该这样美好。

但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算狗血也不算狗血,高考前夕程确之替朋友路见不平说了几句话耽误了一会功夫,自己一个人在回家途中,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飞。

然后当场脑死亡被医生宣告成为植物人,靠仪器维持生命。

确之的肉身保存的很好,李茨进来之后就知道,哪怕躺了三年也被照顾的很精细。

一系列繁琐的检查,医生们的惊叹声不绝于耳,反复念叨着这简直就是医学奇迹。顺便兴高采烈的通知家属。

小女孩在他们医院三年了,大家都知道她的事情,现在看她恢复了都为她高兴。

躺久了李茨感觉全身肌肉都没有力气,听到医生说喊家长眨了眨眼睛,就等着家里人过来。

目前她还只知道确之脑死亡之前的时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概不知,后续那个撞人的怎么处理的?家里两边老人还好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李茨是真怕两边老人接受不了,直接没了。

哪怕确之爸妈这三年生了二胎,两边老人对确之的感情已经投了进去,这一下成了植物人,要是一口气没上来,那真是家破人亡。

没让医生和李茨等多久,程爸程妈接到信息就赶了过来。

看到之前人事不知的女儿现在睁开了眼,程妈几乎是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又不敢触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白的床单上,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怕一说话就把这场梦惊着了,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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