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每天下午五点半,县广播站的喇叭开始响起:

“……被告人张某,女,六十三岁,原系某槐树村村民。为满足私欲,于一九七二年将其女所生男婴遗弃,并将自己所生婴儿偷换至女儿家中抚养,造成两个家庭长达十三年的悲剧……法院经审理认为,张某犯罪手段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坏,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广播用了化名,但“大槐树村”“六十三岁”“一九七二年”“换子”这些关键词,在小小的县城里如同精确的坐标。不到三天,街头巷尾、菜市场、工厂车间,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广播里那个换孩子的,就是大槐树村的张桂花!”

“我的天,真下得去手!自己亲外孙啊!”

“她换的孩子还是她自己生的野种啊!”

“判十年都轻了!要我说该枪毙!”

顾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让法制科的同事,将这份广播稿稍作修改,印成《法制宣传简报》,发放到各个乡镇司法所、村委会,要求张贴在公告栏。他还“建议”,在次年春天的“严打整治成果展”上,将这个案子做成一个展板——“当然,全部用化名”。

于是,在此后整整一年里,张桂花的罪行以各种形式,在县城和周边乡镇反复出现。广播、宣传栏、内部通报、甚至中小学的法制教育课上,老师都会说:“同学们,你们知道吗,就在我们县,曾经发生过这样一起案件……”

顾俊去了监狱探视。隔着玻璃,他看着张桂花。才半年,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广播听到了吗?”顾俊拿起话筒,声音平静。

张桂花猛地抬头,眼里有恐惧,更多的是怨毒。

“全县人民都知道了。”顾俊继续说,“你女儿李芬工作没了。你儿子李洪的丈人放出话,要是李洪敢来看你,就让他女儿离婚。”

张桂花的手指掐进掌心。

“对了,”顾俊像是忽然想起,“你那个宝贝儿子——谢成,上个月打架,把同学胳膊打断了。学校要开除他。谢平安跪在校领导面前求情,没用。”

他顿了顿,看着张桂花瞬间惨白的脸:“你知道谢平安现在怎么叫他吗?‘孽种’。”

玻璃那边,张桂花开始发抖。

顾俊放下话筒,转身离开。这只是开始。

1996年,张桂花因病想要取保候审。消息传到顾俊这里时,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洪的号码。

“我是顾俊。你妈想要取保候审,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李洪艰涩的声音:“……知道。”

“你有什么打算?”顾俊问得直接。

“我能有什么打算……”李洪的声音充满疲惫,“那是我妈。”

“是你妈,也是害死我侄子、毁了你二姐家庭、让你大姐离婚、让你差点也妻离子散的罪魁祸首。”顾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李洪,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告诉你——如果张桂花取保候审后,你敢接她回家,或者给她任何经济支持,我保证,你那个小五金店,开不到年底。”

“你……你这是威胁!”

“对,就是威胁。”顾俊承认得干脆,“你可以试试。工商、税务、消防、卫生……我有很多朋友,都很乐意‘依法’检查你的小店。一次不合格,整改;两次,罚款;三次,吊销执照。你要不要试试,看你的店能经得起几次查?”

李洪不说话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顾俊继续道,“你岳父那边,我会亲自去拜访。我会告诉他,他女儿要是敢跟你一起赡养这个毒妇,他外孙以后上学、工作,都会受影响。你猜,你岳父会怎么选?”

长时间的沉默。久到顾俊以为电话断了,李洪才哑着嗓子说:“……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第一,她出来后,不准进你家门。第二,不准给她一分钱。第三,如果她来找你,你要亲口告诉她——‘我没有你这个妈,我嫌你脏。’”

“顾俊!你太过分了!她毕竟生了我……”

“所以她只是坐牢,没吃枪子。”顾俊冷冷道,“李洪,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按我说的做,你的店还能开下去,你的家还能保住。否则,我保证你会比她惨十倍。”

电话挂断了。

顾俊又拨通了李芬的号码。这几年,李芬再婚后生了个儿子,在小学当老师,生活看似回到了正轨。

“李芬,有件事通知你。”顾俊连寒暄都省了,“你妈取保候审了。我希望你记住,当年要不是你犹豫不决,周炏也许不会死。这是你欠顾家的。所以如果张桂花出来后,你敢认她,或者让你现在的丈夫孩子接触她,我会让你失去工作,失去家庭,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我说到做到。”

“顾俊!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那孩子的三叔,就凭我有这个能力。”顾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可以恨我,但最好照做。”

很快,张桂花取保候审,这是顾俊故意的,在监狱里把身体弄垮,在熟人面前社死。

那天早上,顾俊特意请了假,开车去了监狱。他把车停在监狱大门对面的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九点整,监狱侧门打开。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是张桂花。她看起来像一截枯朽的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她站在门口,茫然地四顾,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来接她。

她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慢慢挪动脚步,沿着公路往县城方向走。从监狱到县城有十五里路,没有公交车。

顾俊发动车子,慢慢跟在她后面。开了两里路,他超了过去,然后在路边停下。等张桂花走到车边时,他降下车窗。

“上车。”他说。

张桂花愣住,警惕地看着他。

“放心,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杀你。”顾俊扯了扯嘴角,“那太便宜你了。上车,我送你回大槐树村。”

犹豫了很久,张桂花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混合着监狱消毒水的味道。

一路无话。快到村口时,顾俊才开口:“知道为什么没人来接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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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花盯着窗外,不说话。

“因为你女儿不敢,你儿子不敢,你那个宝贝儿子——根本不知道你出来了。”顾俊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谢成,现在叫谢远航,在深圳工地打工,一个月挣3百块。没文凭没文化娶不到老婆,还是单身汉一个。”

张桂花猛地转过头。

“可惜,”顾俊笑了,“你可以试试去找他看他认不认你。”

车子停在大槐树村口。顾俊没开进去,因为村口聚集了一些人,正对着车子指指点点。他认出其中有大槐树村的村长和几个老人。

“下车吧。”顾俊说。

张桂花拎着行李袋下车。她刚站稳,就听见人群里传来议论:

“看,那就是张桂花!”

“还有脸回来?呸!”

“咱们村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听说在牢里关了好几年……”

张桂花低着头,加快脚步往村里走。顾俊没急着离开,他下车,走向人群。

“王村长。”他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打招呼。

“顾科长!”王村长很热情,“您怎么来了?”

“送个人回来。”顾俊朝张桂花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王村长,按理说取保候审人员回归社会,咱们基层组织要多关心、多帮助。但这个张桂花情况特殊,她犯的罪太恶劣,心理扭曲得很。我们公安这边建议,村里要重点‘关注’,防止她再次危害社会,或者对受害人家属进行打击报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盯着她,别让她好过。

王村长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顾科长放心,我们一定加强管理!这种人,就该好好改造!”

顾俊又跟几个老人聊了几句,这才开车离开。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张桂花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村巷里,而村民们聚在一起,对着她的方向继续议论。

他知道,从今天起,张桂花在大槐树村的每一天,都会活在指指点点、孤立和鄙视中。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无尽的冷眼和回忆。

在这种环境下,很快顾俊就得到一个消息:张桂花病了。不是什么大病,重感冒,但身体不好年纪大了,在村里小诊所挂了好几天水不见好。

顾俊买了点水果,开车去了大槐树村。他没进村,而是把车停在村外,步行去了张桂花住的地方——那是她丈夫留下的一间老屋,多年无人居住,破败不堪。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很暗,有股霉味和药味。张桂花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盖着发黑的被子,正在咳嗽。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到顾俊,眼睛骤然睁大,随即变成惊恐。

“你……你来干什么?”她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嘶哑。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顾俊把水果放在桌上,拉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怎么样,这一年过得还好吗?”

张桂花死死盯着他,不说话。

“我猜不太好。”顾俊自顾自说,“村里没人跟你说话,去小卖部买东西,人家都嫌你脏。儿子女儿不敢来看你,唯一的孙子——哦,现在该叫外孙了,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人。这样的日子,是不是比坐牢还难受?”

“你到底想怎样?”张桂花嘶声道,“我已经坐完牢了!你还想怎样?!”

“坐完牢,罪就赎清了吗?”顾俊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孩子能活过来吗?我的家庭能复原吗?我侄子受的那些苦,能一笔勾销吗?”

“那你要我怎么样?以死谢罪吗?”张桂花激动起来,剧烈咳嗽。

顾俊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等平息了,才缓缓说:“死?那太轻松了。张桂花,我要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在无人问津的破屋里,在所有人的鄙视中,一天一天地熬。我要你每天醒来,都想起你做过的事,想起你毁掉的一切。我要你在每个深夜,都听见那孩子在河里哭。”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俯视着这个枯槁的老太婆:“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谢成没了。”

张桂花浑身一震,手指死死抓住被子。眼泪从张桂花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但顾俊没有丝毫怜悯。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他继续说,“活得很好。我会看着我大哥慢慢走出来,看着你在这里,慢慢腐烂。”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

“对了,差点忘了。那孩子的忌日快到了。每年那天,我都会去河边给他烧纸。你要不要也去?不过你得晚上去,白天去,怕河边洗衣服的婆娘用石头砸你。”

门关上了。

屋里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

顾俊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阳光很好,照在大槐树村破旧的土路上,几只鸡在路边啄食。远处传来孩子的嬉笑声,还有谁家电视机的声响。

很平常的农村午后。

他抬头看了看天,湛蓝如洗。然后大步走向村外,一次也没有回头。

李茨再次有意识的时候,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痛。那不仅仅是痛,是种烧灼般的折磨,从腹腔深处一路向上蔓延,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她体内搅动。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那团火,让它烧得更旺。她蜷缩在床上,整个人恨不得拿头去撞墙,用外部的痛来掩盖内部的煎熬。

“不行你用力撞墙一次性去了?大不了我们这把重开??”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是欢欢,跟着她的系统——如果那团只会说风凉话的鹦鹉光球能算系统的话。

李茨没理它。这种痛她熟悉,深入骨髓。最开始的那一世,她就这么痛苦过一次,也眼睁睁看着别人在她面前这么痛苦过一次。那时她挺过来了,后来发现,只要不死,放下道德和素质,就能活得舒坦些。

可痛是真的痛,每一次都像是重新活剥一层皮。

她怕自己痛得太厉害咬到舌头,用力抿住嘴唇,直到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那点锐利的痛感分散了注意力,她才堪堪适应了体内那股灼烧感。

而这时旁边一个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

“澄澄啊,妈就是担心你姐姐,她活都没干过,下乡可怎么活啊?你周叔叔也担心的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妈也很担心啊。你姐不像你,从小就懂事,什么活儿都会干。唉,你说怎么办才好?”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像是真在为这事发愁。

等痛楚缓过来一点,李茨开始飞快地翻阅原主的记忆。原主叫李澄,十五岁,初中刚毕业。正在说话的这个是她的亲妈,冯新。九年前,李澄六岁时,父亲没了。三个月不到,冯新带着她改嫁给了现在的丈夫周立军。周立军是纺织厂的工人,前妻病逝,留下一儿一女。儿子周强今年二十,在厂里有个临时工;女儿周燕十八,高中毕业在家待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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