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杨家父母急得嘴上起泡,目光就盯上了当年“送出去”的那个丫头——张茨。

他们打听到,张茨的养父张建国是机械厂的老工人,分的筒子楼正经的一室一厅!

张建国就一个女儿,将来那房子……要是李茨“嫁”回杨家,或者以别的名义“回家”。

那房子不就能顺理成章……

第二把算盘是工作。

杨勇游手好闲到现在,街道知青办的人已经上门催了几次。

再不上报工作单位或者下乡地点,就要强制安排去最苦的西北了。

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还小,张嘴要吃饭。

而张建国,听说都64了,随时都能退休!

这年头,工人退休,子女是可以“顶替”进厂的!

虽然政策紧,但这可是一辈子铁饭碗的机会!

李茨是个丫头片子,顶了工有什么用?

要是她能“自愿”把顶替的资格“让”给亲哥哥……

这两把算盘,他们心里拨拉了很久。

先是假装悔过、温情联系,发现李茨和养父母防线牢固后,才撕破脸皮,想用“说亲”捆绑,

甚至动了强行生米煮成熟饭的念头。

杨母昨天就是带着“最后通牒”和那捆绳子去的——谈得拢,就“劝”她去跟杨大福家相看;

谈不拢,就绑了弄到杨大福家,造成既定事实,再用“家风”和“脸面”逼张家就范。

“走,去找杨大福!”杨建业猛地站起来。

杨母最后说是去“说亲”,会不会中途改了主意,先去了杨大福家商量?

这种人员聚集的大棚区就是这点不好,谁家放个屁都能知道,

根本不敢仔细的商量这种害人的事情,生怕谁听了去,一个举报全家都玩完。

杨大福家住在另一片工人区,居住条件比杨家好些,有一个独立的平房小院。

开门的正是陈桂花,杨大福的老婆,一个眉眼精明、颧骨略高的中年妇女。

“哟,是建业兄弟和杨勇啊,快进来坐。”陈桂花笑着招呼,眼神在父子俩焦灼的脸上扫了扫。

“嫂子,不坐了。问你个事,”杨建业没心思寒暄,直接问,“孩子他娘……昨天下午,来你家没?”

陈桂花一愣:“翠花妹子?没有啊。昨天一天都没见着她。

“我还一直等她带小茨过来说事呢。”她话说得含蓄,但双方都明白“说事”指的是什么。

杨建业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来你这?也没托人带话?”

“真没有。”陈桂花摇头,看着杨建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也察觉出不对劲,压低声音,“怎么?翠花妹子……没找着小茨?还是出啥岔子了?”

“人不见了!从昨天下午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杨勇抢着说,语气十分的冲。

“啊?!”陈桂花这回真吃惊了,“这……这不能吧?是不是去别的亲戚家了?或者……临时有啥急事?”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杨建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如果妻子没来杨大福家,那她是去了李茨那出事了,还说之后去了哪儿?

难道……真出了意外?

陈桂花也慌了神,这说媒的事是她和陈翠花一起商量的,

她家和杨建业是快出五服的堂兄弟,自己家条件一般,

除了继承到的这带院子的一间平房,其他哪哪都拿不出手,

儿子又有点毛病,三十多岁的老光棍,也没工作,脾气暴。

母不嫌儿丑,她觉得自己儿子高高大大的,能配得上一个年轻好看有钱最好还有文化的。

她看中了杨家许诺的“条件”,也觉着把张茨说进来自己能拿捏,可没想闹出失踪来。

“建业兄弟,这可咋整?要不去……报公安?”

“报公安?”杨建业眼神阴晴不定。

报了公安,他们之前算计李家房子和工作、甚至想绑人的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可不报,人找不到……

父子俩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杨大福家。

陈桂花关上门,跺了跺脚心里也七上八下,暗自祈祷千万别出大事,一边又琢磨,这事看来要黄,得赶紧把自己摘干净。

与此同时,李茨并没有听话的在家“休息”。

用粉笔灰和李秀兰的光明染发膏兑水不均匀的涂抹在头顶发缝这些地方了,头发看起来就是没染均匀的花白,又用一点点菜油抹在了头上。

拿烧过的柴头灰扑在脸上,画了细纹和眼纹。手也在草木灰里和黄泥巴里滚了滚,遮盖掉细嫩白皙的皮肤。

戴上头巾,背上一个斜挎包,跟隔壁王奶奶打过招呼之后,就出了门。

杨母的失踪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塘,涟漪迟早会扩散到她这里。

她不能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弄清更多关于张茨、关于杨家的信息,尤其是——张茨那天到底遭遇了什么,才让自己“趁虚而入”。

走到公路边找了个公共厕所,翻出来李秀兰打补丁太多被张茨强烈要求扔了没舍得扔闲置了两三年的衣服,里面外面都穿了一件。

换上黑色的系带布鞋。

用黑色铁丝发卡在脑袋后面绑了一个紧而小的圆鬓,把头巾扯下来。

换完衣服搭配着这个妆容看起来就像一个常年被生活压抑的50多岁的老年妇女。

她凭着张茨的记忆,去了那天杨母说“去家里说清楚”本该去的方向——那片厂区边缘的棚户区。

肩膀微微内扣,弯着背部,脖子前倾,提着一个半旧的深色布包,慢慢的走近坐在大树下各干各的活,还嘴里不停的大妈们。

要问什么事情,最直接的当然就是找“朝阳大妈们了”。

“大姐,请问杨建业家是在这附近吗?”

“……哦,我是他远房亲戚,她说要给我孙子说亲结个亲家,我来打听打听……”

还好感冒后的声音暗沉,特意压低也听不出来年龄段。

一个看起来40多的大妈看了看她的布包搭话:“哎,大姐从哪里来啊?他们家不是没有能嫁人的女儿吗?”

隔壁头发半白的一个人立马扯住了她的话题:“那是你不知道,听说老杨家之前送养给别人一个女儿,就比杨勇小一点,估计说的是这个吧。”

周边立马哗然,开始追着问:“怎么回事,是送出去的?”

接话的人看到有人捧场立马就炫耀起来:“我就住他家隔壁,说是送其实是逃荒的时候扔了的,现在看人长大了就想着认。”

语气十分不屑。

这下一下子捅了马蜂窝了,杨家这瓜新鲜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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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问,根本不用李茨插嘴。

从这些人的闲聊中,她逐渐拼凑出更清晰的图像:

杨家穷,孩子多,大儿子杨勇是附近有名的“街溜子”,经常惹是生非。

杨建业在厂里人缘一般,爱喝酒性子有点阴。

最近杨家特别焦躁,因为杨勇的工作和婚事。

有人隐约听说,他们想把早年送出去的女儿“认”回来,好像是为了房子和工作。

工作——李茨心里豁然开朗。

结合之前偷听到的杨母只言片语和今天杨家父子上门要人的疯狂姿态,一切都有了最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解释。

房子,工作——这两样在七十年代末期城市普通群众生活中最金贵、最关乎生存与阶层的东西,

就是杨家觊觎张茨、乃至害死她的根本动机!

张茨的存在,挡了杨勇的路,或者说成了他们眼中可以掠夺的“资源”。

那么张茨的死,恐怕也不是简单的“推搡意外”。

一个急于用女儿换取儿子前途的疯狂母亲,一个带着绳子去“劝说”的人,在计划遭遇剧烈反抗时,本身就会刺激的她更加疯狂。

泯没了人性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李茨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闭上眼,努力回想刚附身时那具身体残留的、最深层的恐惧和痛楚记忆。

不是后脑磕地的闷痛,那之前……似乎有一阵剧烈的窒息感和摇晃感,还有绝望的、发不出声音的挣扎……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是了。杨母恐怕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听话,就骗去“说亲”;

不听话,就干脆……让她“意外身亡”?

一个孤身在荒郊野外“失足”身亡的养女,虽然会惹来调查,但只要现场布置好,没有目击者。

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

难怪出门的时间特意找的是吃完饭中午休息的时间段,还绕开了人。

如果不是特意对着张茨家门看,还真发现不了张茨出门。

而一旦张茨“死亡”,作为血缘最近的“亲属”,杨家是有机会以“处理后事”、“继承遗物”甚至“照顾伤心老人”的名义,介入张家,进而图谋房子和工作的?

只是杨母恐怕没算到,张茨的身体里换了一个来自异世的、从小就打架长大甚至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灵魂。

更没算到,自己会葬身在那口原本为女儿准备的枯井里。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李茨站在初冬清冷的空气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心里对原主张茨那点残余的歉疚,此刻被一种冰冷的明悟和愤怒取代。

她要为自己活下去——别人不让她好好活着,那那些人也别想好好活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天色阴沉,今天晚上估计还会有暴雨。

到家的时候也才中午,筒子楼表面风平浪静。

杨家父子没再上门。

李茨照常打算等下去王奶奶家侃大山,闲聊间把昨天“自己发烧在家,柱子倒水的”的记忆再巩固一遍。

她像往常那样打开了收音机,今天延续以往的习惯,当面感谢夸赞了王奶奶的教育和柱子的贴心,

顺便还说了时间以及热水的温度这些细节,再带出了刘婶的反应,

争取把昨天下午的记忆编织的更加完整和牢靠。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杨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最迟明天杨家就会撑不住报警,

杨母失踪越久,他们越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所有的怀疑和怒火,必定会集中到她这个“软柿子”身上。

区别只在于是报案了之后偷偷跟踪她,还是大张旗鼓地来闹。

不能被动挨打,她得想想法子让杨家自顾不暇。

杨家的几个小的还小,能挖到的事情也不大,动不了筋骨。

打蛇打七寸,要动杨家,得从最薄弱、也最嚣张的环节杨勇下手。

这个“哥哥”,是杨家所有野心的承载者,也是这个破败家庭里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他就像一颗滴着油的破棉纱,一点就着。李茨需要的,就是那根火柴。

搜集杨勇的“材料”,不能靠她自己抛头露面。张茨就是一个乖乖女,有点难搞。

找上学附近的小伙伴?把别人连累进来不道德。知道的人越多事情也越容易暴露,后续麻烦也多。

最好是找一个对方本身也不太干净,但是为人还可以的。

翻了翻记忆还真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住在两条街外、有名的“街面混子”李二狗。

这李二狗和杨勇算半个“同行”,但名声比杨勇好点,属于蹭吃蹭喝,到处晃荡不干正事的。

没工作的待业青年,十个九个是这样的,特别是独生子被偏爱的那个!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胆子不算顶大、还有点莫名“义气”和虚荣心的那种。

最重要的是,李二狗嘴碎,爱显摆,知道不少街面上的“典故”,

而且因为看不起杨勇的行为和杨勇有过冲突,一直不对付。

下午的时候李茨特意出门绕了点路,在街角合作社外“偶遇”了正蹲在墙根晒太阳、跟人吹牛的李二狗。

他估计也才20岁,瘦得像麻杆,穿一件油渍麻花的黑色上衣,头发乱蓬蓬,一双眼睛倒是滴溜溜转得灵活。

“二狗哥。”李茨走过去,声音不大。

李二狗扭头一看,是隔壁楼老张家的闺女,长得挺水灵,平时见了他们这些人都绕着走。

“哟,小茨妹妹?咋,找哥有事?”他嬉皮笑脸,旁边几个跟他一起的闲人也看了过来。

李茨从斜挎包里摸出小半包“黄金叶”,偷拿的张爸爸的,

等晚上下班还得找个理由让秀兰妈妈骂他一顿,把烟没收了,免得发现少了半包烟!

烟不算顶好,但对李二狗来说绝对是稀罕货。

她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低:“二狗哥,打听点事。关于杨勇的。”

李二狗眼睛一亮,接过烟嗅了嗅,立马揣进兜里,挥挥手让旁边人散了,凑近点:

“杨勇那孙子?你打听他干嘛?他又去烦你了?”

“嗯。”李茨含糊应了一声,“就想知道,他平时除了晃悠,还干过些什么‘出格’的事。越具体越好,时间、地点、苦主,最好有人见过。”

李二狗多精的人,立刻明白了:“你想……收拾他?”

他有点兴奋,又有点犹豫,“那小子是挺招人恨,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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