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像没头苍蝇一样,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刚拉开门,差点和对门闻声出来的陈嫂子撞个满怀。

陈嫂子看着冯新煞白的脸、惊慌失措的模样,又瞟了一眼她身后半开的门,皱了皱眉:“冯新,你鬼叫什么呢?大白天的,吓死个人!”

冯新被陈嫂子一拦,又听到她的问话,濒临崩溃的神经猛地一紧。

不能让人知道!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李澄死在家里了!

否则……否则一切都完了!

她强行压下几乎跳出喉咙的心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声音发飘:“没、没什么……刚、刚刚看到一只大老鼠,从、从灶台底下蹿出来,吓、吓我一跳……”

陈嫂子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又看看她身后黑黢黢的屋内,明显不信。

但冯新这反常的没回嘴,反而让她觉得更古怪。

她撇撇嘴,也没深究,只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真矫情,一只老鼠给你吓成这样。” 说完,扭身回了自己屋。

冯新如蒙大赦,赶紧闪身进屋,“砰”地关紧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咚咚咚”狂跳得像要炸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连滚爬爬地挪到李澄的尸体旁边。

人没了。怎么让她消失得无影无踪?绝不能让人发现是死在家里的!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飞速转动,各种混乱残忍的念头交替出现,又被她自己否决。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立军下班回来了。

周立军一进门,就看到冯新失魂落魄、脸上泪痕未干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冯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语无伦次地哭诉:“立军!不好了!李澄、李澄她她不听话,

我、我就说了她两句,她、她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瓶药,偷喝了……我、我回来才发现,人、人没气儿了!”

周立军脸色骤变,一把推开冯新,冲进厨房。

看到角落里的景象,他眼前一黑,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一个前头留下的孩子,死在家里,不管是自杀还是“意外”,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工作不保,周燕周强的前途也全毁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蹲下身,探了鼻息,翻了眼皮。没救了,身体都开始僵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凶狠地瞪向还在啜泣的冯新,压低声音吼道:“哭!哭有什么用?!还嫌不够乱?!闭嘴!”

冯新被他吼得一哆嗦,立刻噤声。

周立军脑子飞快运转,眼神在房间里扫视,最终定格在那扇紧闭的门窗上。

不能声张,至少不能是“死在家里”。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去,找块破床单,还有绳子。”他指挥冯新,声音压得极低,“再想想,谁家有板车,能借到,晚上用。”

冯新此刻全无主意,只会点头。

两人手忙脚乱地用一床又黑又硬的破棉被,将李澄小小的、已经僵硬的尸体紧紧裹住,缠上麻绳,塞进了他们自己卧室的床底下。

然后,他们像没事人一样,冯新甚至强撑着做了晚饭。

周燕周强回来,问起李澄,冯新按周立军教的,说李澄闹脾气,去同学家住了。周燕撇撇嘴没在意,周强更是巴不得她不在。

夜深人静,筒子楼彻底沉睡。

两个人睁着眼睛等到半夜两点,一起起床悄无声息地背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放在板车上,出了纺织厂家属院。

冯新在前面探路,周立军在后面推车,两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小巷。一路有惊无险,终于来到了城墙根下,那段荒废的、河水相对湍急的护城河边。

周立军和冯新合力,将那个裹着破棉被的、小小的包裹抬到河边。没有犹豫,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周立军用力一推——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包裹在水面沉浮了几下,迅速被黑暗的河水吞没,卷入漩涡,向下游漂去,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外。

回到家,天已蒙蒙亮。他们烧掉了李澄仅有的几件破衣服,仔细清扫了厨房,开窗通风,试图抹去一切痕迹。

然后,他们开始对口径:因为冯新说要孩子代替周燕下乡,李澄这孩子不忿于是说要回她爸的老家去找爷爷奶奶了。

冯新后来还模仿了一下字迹伪造了一封离家出走的留书。

他们“焦急”地找了好几天,还去派出所报了案。

这个说法勉强糊弄了几天。但是疑点太多。

他们说孩子离家出走的那天,他们没人看到孩子出门,总不可能是半夜跑的吧?

李澄这孩子胆子小,能去哪里呢?

而且这么多年没见那边爷爷奶奶来找过,李澄又怎么去找。

街坊邻居私下议论纷纷,尤其是对门陈嫂子,她清楚记得那天隐约听到的争吵和冯新不自然的哭喊。

可没有尸体也没有确凿证据,在“清官难断家务事”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普遍心态下。

李澄的“失踪”,渐渐成了家属院一桩谈资,然后被新的八卦取代,最终沉入记忆的淤泥。

李澄失踪后,周燕没了替代品还是下乡了。

冯新心里有鬼老是觉得别人知道了什么,跟家属院人的关系越来越差,而周强对这一切漠不关心,只觉得家里少了那个碍眼的“拖油瓶”,清净不少。

冯新靠着对周家父子无底线的讨好和做小伏低,勉强维持着婚姻。

但是多年没做过家务的人突然接手了一切事情,只觉得度日如年,周立军和周强就跟大爷一样,吃完抹嘴就走,洗衣做饭各种琐事磨去了冯新和周立军为数不多的感情。

两个人开始互相戳对方肺管子,互相指桑骂槐到恶语相向。

王秀芬和李满仓两个老人觉得自己时日无多。而每一次冯新都是拒绝探望的推脱下,最终下定决心来城里看看他们十多年没见的小孙女。

老两口辗转来到省城,找到纺织厂家属院。

迎接他们的,是冯新和周立军故作惊讶的叹息,拿出冯新伪造的那封信,声泪俱下地描述李澄如何“不懂事”、“想不开”、“留下信就走了,我们找遍了都没找到”。

王秀英当场晕厥,李满仓老泪纵横,看着“遗书”上那歪扭的字迹,心里怀疑像毒草一样疯长,可面对周立军这个“体面”的工人和冯新这个亲妈“悲痛欲绝”的表演,两个无权无势的乡下老人,能做什么?

去报案?人失踪这么久,警方的记录就是“少女负气离家,下落不明”。

去闹?没有证据,只会被当作无理取闹。

老两口怀着巨大的悲痛、无尽的疑虑和悔不该当初把孙女交给冯新深深的自责,开始问起了周边的邻居。

隔壁的陈嫂子看他们可怜,把李澄失踪那天的疑点偷偷跟他们说了。

李满仓没说话,拿着家里准备的工业票去供销社买了把刀。

家里老婆子身体不好,他让王秀英先回去,帮他把介绍信延长,他再去找找孙女。

王秀英不疑有他,她舍不得放下可怜的小孙女,但介绍信到期了是个大问题,于是独自回了李家屯。

李满仓知道,自己孩子没了跟冯新他们一家子脱不开关系。

一把刀他揣在怀里四天,终于摸清了两个人的行踪和规律。

首先遭殃的是冯新,在一个傍晚他尾随冯新进了家里,捂住嘴一句话没说捅了两刀,然后也没走,就等着周立军下班。

周立军相对于周强下班早些,他推开门的一瞬间,也被一刀狠狠的插进胸口,倒在地上。

李满仓没回头,一直往郊外跑,他连着杀了两个人,周立军倒地的声音有点大,肯定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他也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一路跑到郊外从护城河上一跃而下。

王秀英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一阵心悸,晕倒在了接她的牛车上。

等醒来的时候大概知道老头子会做什么,交代了家里人不必去找,没三天也跟着老头子去了。

谁也不知道有一个小女孩和她爷爷随着护城河的水漂去了哪里。

所有这一切,都化为了历史的尘埃,随风飘散,再无踪影。

尖厉的哭喊和快速奔跑的脚步声,像隔着厚重的水传来,渐渐模糊成一片嗡嗡的余响。

李茨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沉浮浮,最终又陷入了沉睡。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温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持续地、急促地落在她的脸上、眼皮上,带着微咸的气息。

李茨用尽力气,眼睫颤动,试图掀开眼帘。

完全睁不开。

真纹丝不动。

她的脸上压着一片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的头顶,发丝甚至有些戳进她的鼻孔。

那人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脸颊,湿漉漉的,不知是泪是汗,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唔……”她下意识地,用这具虚弱身体所能发出的最轻微力道,推了推那颗脑袋。

那紧贴着她的脑袋猛地一僵。

随即倏地抬起。

一张脸映入李茨勉强睁开的、还有些模糊的视线里。

看起来瘦弱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眉眼间堆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惊恐,以及在这一刻骤然炸开的、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的眼睛红肿着,此刻却迸发出骇人的亮光,死死盯住李茨的脸。

“儿!我的儿!”女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破了音,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抚摸,更像是确认般地,用冰凉颤抖的掌心贴上李茨的额头,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到她瘦削的脸蛋上。

那手的温度比冰块还要凉。

“退了,真的退了!”女人语无伦次,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大颗大颗滚落,有几滴砸在李茨的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真好……真好……菩萨保佑,我的儿活过来了,活下来了……”她反复念叨着,像是要说服自己这不是一场梦,

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李茨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李茨的精神在这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儿”里,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着眼前这张布满泪痕、写满卑微与巨大庆幸的年轻脸庞,太阳穴胀得她突突地跳。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最终只是努力扯动嘴角,对女人露出了一个虚弱到近乎可怜的笑容。

苏秀完全沉浸在孩子退烧的狂喜中。

过去十几个时辰的煎熬,跪在唐家冰冷院子的绝望,背着火炭一样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冲出家门时的疯狂。

路上孩子气息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沉时的天崩地裂……

所有这一切,都被掌心下那片正常的、温凉的皮肤温度驱散了。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她的招娣,她的命根子,从鬼门关回来了。

至于孩子那过于平静的眼神,那一闪而过的陌生,此刻都被她自动归因为大病初愈的虚弱。

“好,好,退了就好,退了就好……”苏秀喃喃着,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却把脸上的灰尘和泪水抹得更花。

她转过身,蹲下,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布带子重新理了理,试图将李茨更稳妥地背起来。

“娘这就带你找赤脚大夫再看看,再看一眼咱们就安心了,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点天光蜷缩在山脊线上,很快就要被墨黑吞噬。

她们在一条荒草萋萋的小路上,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在渐起的晚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呜咽。

前后望去,只有这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进更深的黑暗里,看不见灯火,听不见人声,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根底下短促地叫着。

李茨伏在苏秀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瘦削的背上,快速地将这孩子的记忆梳理了一遍。

这孩子叫唐招娣,今年7岁,没上过学,扫盲班的时候混过几天。

跟妈妈和爷爷奶奶小叔和小姑子挤在一个院子里。

她爹从她出生出去干革命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过,最近家里接到了信,却是说他要和原主娘离婚,说他们是包办婚姻,没有感情。

说和原主娘的婚姻是封建糟粕。

他现在追求进步,解放思想,修书回来通知家里离婚。

唐家是容不下他们了,害怕他们娘俩占着位置然后给自己儿子添堵,唐家爷爷奶奶直接说要休了苏秀,但是孩子要留在唐家,苏秀要不走,她就把招娣卖了换彩礼。

苏秀舍不得孩子,跪在地上求让她把招娣带大,她可以不是唐解放的媳妇,她就是一个佣人一个帮工。她能干活,吃得少,能在家伺候老人。

十动然拒,走投无路的苏秀就想一直跪,跪到老人心软。

呵,这种现象大概是在1949年以后开始的,战争刚刚胜利还没多久,很多人刚安稳其他的先不管,先开始学着当陈世美。

这个时候各种离婚不离家的事情层出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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