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郑队长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公安同志,我正想说这个!”李茨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委屈和急切,

“杨叔他们前天早上就来砸过门,非说杨婶来找我了,可我真没见着!我那天人不舒服,发着烧,在家躺了一整天,根本没出门,也没见过杨婶!”

“一整天都在家?有谁能证明吗?”负责记录的小王停下笔,抬头问。

“有!隔壁的王奶奶可以证明,她孙子小柱子下午还来敲我门,看我发烧,给我倒了水。对门的刘婶应该也听见动静了。还有……”她像是努力回忆着,

“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刘婶在骂小柱子别吵,把她孙子吵醒了。”

郑队长点点头,转向小王:“去请隔壁的王桂英同志,还有刘玉梅同志过来一下,分开问。注意态度。”

“是,郑队。”

王桂英先被请了进来。老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神情镇定。

“王桂英同志,我们是公安局的,想跟你了解点情况,关于10月7号下午的。”

郑队长语气客气而直接,“请你回忆一下,那天下午你在家吗?有没有看见邻居张茨外出,或者有没有人来找她?”

“7号下午啊?”王奶奶想了想,

“我在家。一下午基本都在厨房,择菜,缝补衣裳。厨房窗户对着楼道,谁进进出出我能看见。小茨那天没出门,她不舒服,发烧了。”

“你怎么知道她发烧了?”

“下午我孙子柱子从外面玩回来,我看小茨家门一直关着,平时这时间她家收音机会响。我让柱子去敲门问问,他回来说姐姐躺着,看着没精神。他还给姐姐给倒了杯水。”

“大概几点?”

“记不太准了……反正柱子回来我还夸他懂事来着。”

“这期间,你有没有看到或听到,有陌生人,特别是陈翠花,来找张茨?”

“没有。”王奶奶很肯定地摇头,“一下午楼道里就几个孩子跑闹,没见有生人来找小茨。要有,我肯定能看见。”

“你后来有没有再注意张茨家的情况?”

“后来……大概四点多吧,小茨拿了个土豆跟我换了点酸菜,还道了谢。”

郑队长问得很细,包括柱子送水时李茨的状态、王奶奶自己下午的活动、以及对杨家情况的了解。王奶奶回答得清晰连贯,没有矛盾。

“好,谢谢王桂英同志。请你暂时在门口稍等,别和其他人交谈。顺便叫你家柱子过来一下。”

“哎,好。”

柱子有点紧张地进来,小手揪着衣角。

“小朋友,别怕,公安叔叔就问几句话。”郑队长放缓语气,“柱子,还记得前天下午,你给隔壁张茨姐姐倒水的事吗?”

柱子点点头:“记得。我敲门,茨姐姐让我进去,我看她躺在床上。她说头疼,想喝水,我就去倒了杯温水给她。”

“你进去时,房间里就张茨姐姐一个人吗?有没有别人?”

“就茨姐姐一个人。”

“姐姐有没有说别的?或者,你看见她家里有什么不一样吗?”

柱子摇摇头:“没有。姐姐后来还给了我一粒水果糖,说谢谢我。”

“你从进去到出来,大概多久?”

“就一下,倒了水,看姐姐喝了,我就出来了。”

“出来时,有没有在楼道或楼下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穿青色衣服的阿姨?”

“没有。”柱子很肯定。

“好,谢谢柱子,你很勇敢。出去找奶奶吧。”

接下来是刘玉梅。她一进来,脸上就带着对杨家的不满。

“刘玉梅同志,请坐。我们是公安局的,想了解一下10月7号下午,你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特别的情况,尤其是关于邻居张茨,或者有没有人来找她?”

“7号下午?”刘婶回忆道,“我下午都在家带孙子。两点多孩子睡了,我也跟着眯了会儿。

后来被楼道里那帮皮小子吵醒了,娃哭得哄不住,气得我开门骂了几句,好像就是骂王姐家柱子他们声儿太大,把我孙子吵醒了。

具体几点……记不清了。”

“你骂人时,有没有注意到张茨家的情况?或者看到有人从她家出来、进去?”

“没有。我当时光顾着生气了,骂完就关上门了。

不过我可以肯定,那天下午没看见有生人进我们这层楼,更别说找小茨了。杨家那女人?没见着!

他们家人现在还有脸上门?前阵子把老张气得住院,全楼谁不知道!

要我说,指不定是她自己躲哪儿去了,反过来赖小茨!”

“你确定没看见陈翠花?”

“确定!我要是看见了,能不说她几句?哪能悄没声就让她过去?”

刘婶的证词,在“没看见陈翠花”和“听见/参与骂孩子”这两点上,与王奶奶、李茨的说法形成了交叉印证。

郑队长心里也对杨家的做派有些看法,这类家庭纠纷引发拉别人下水的案子往往棘手又磨人。

分开问完邻居,郑队长和小王再次向李茨询问,这次问题更细致,甚至有些重复,旨在核对细节,寻找漏洞。

“张茨同志,你再回忆一下,7号下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

“中午吃完饭,大概一点左右,就开始头晕,身上发冷。我就上床躺着了。”

“具体怎么不舒服?发烧多少度?吃药了吗?”

“就是头疼,浑身没劲,觉得冷。家里没体温计,不知道多少度。吃了两片家里备的‘去痛片’,感觉好像好点,就迷迷糊糊睡了。”

“王桂英同志说她让柱子大概是下午三点二十给你送的水。这之前和之后,你清醒吗?”郑队长目光敏锐,特意在时间点上追问了一句。

“之前一直半睡半醒,头疼得厉害。柱子来送水,我强撑着起来喝了,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走后,我又躺下,后来好像听见外面刘婶骂人,具体骂的什么没听清,然后又睡着了。

再醒来天都快黑了,觉得烧退了些,但还是没力气。”

“你确定,从中午一点到天黑,你没有离开过家,也没有任何人进来过,除了柱子?”

“我确定。我一直躺着,门从里面插着。除了柱子,没人进来,我也没出去过。”

郑队长问话时,小王一直在快速记录。

有些问题会从不同角度反复问,比如“柱子送水时你说了什么”“水杯是什么样的”“你躺在床上朝哪边”“听到刘玉梅骂人时你是什么姿势”。

李茨的回答基本一致,即便有些模糊之处“具体几点记不清”“骂的啥没听清”,

也符合一个发烧病人的记忆状态。

整个问话持续了近一小时。

最后,郑队长合上小王递来的笔录本,看向李茨,语气平静:“张茨同志,情况我们了解了。

最近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去偏僻地方。如果想起什么新情况,或者杨建业他们再来找你,可以直接到派出所反映。”

“谢谢郑队长,谢谢王同志。”李茨做出松口气的样子,送他们到门口。

郑队长在出门前,脚步顿了顿,回头又看了一眼这屋子,目光在李茨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深,似乎并未完全打消疑虑,但也找不到任何逻辑或证据上的破绽。

最后,他点了点头,带着小王走了。

公安下楼的脚步声远去,楼道里却并未立刻安静。

好几家邻居打开门,聚到一起低声议论。

“真是作孽,自家丢了人,还好意思报警来查小茨!”

“我看就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

“公安同志问得可真细……不过小茨那孩子实诚,不会撒谎。”

王桂英走过来,拍了拍李茨的手:“孩子,没事了,公安同志问清楚了就好。”

李茨感激地点点头,应付了几句,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才发觉自己后背沁出了一层细汗,凉飕飕的。

公安办案,不会只听一面之词,尤其当失踪者家属咬定与她有关时。

他们一定还会去查别的——查陈翠花当天的行踪,查有没有其他目击者,甚至,如果迟迟找不到人,不排除会扩大搜索范围。

但她暂时安全了。在公安的初步调查笔录上,她有了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不再是被重点怀疑的对象。

这就够了,这为她赢得了最关键的时间。

接下来,就看杨勇那封举报信何时发酵了。

还没等杨勇的事炸开,李茨觉得自己的雷可能要爆了。

或许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太沉重也太熟悉,她就算有一部分张茨的记忆,也无法完全复刻原主所有的习惯。

更何况,谁会刻意记得自己日常的每一个小动作呢?

生活中的许多细节,在爱你的人眼里早已破绽百出。

当天下午下班回来,养父母显然已听说公安上门的事。

李秀兰一进门就抓住李茨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发颤:“小茨,公安没为难你吧?他们信了没?还会再来不?”

“妈,没事,就是问了几句话。王奶奶和刘婶,还有柱子,都给我作证了。公安同志说清楚了,让我以后当心点。”李茨温声安慰。

张建国没说话,放下工具袋,坐在凳子上,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眉头锁着,看向李茨的眼神有些复杂。

“爸?”李茨被他看得有些心慌。

“小茨,”张建国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公安上门……你怕不怕?”

“是有点怕。可我也……就照实说了。说我那天发烧在家,没见着人。”

李茨心里咯噔一下。养父心细,又太了解原来的张茨。

那孩子单纯,善良,也有点胆小,遇到公安问话,怕是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更不可能像她今天这样对答如流。

可她也不能让自己陷进麻烦里。

“当时身上难受,脑子也昏沉。”李茨稳住心神,解释道。

李秀兰没想那么深,只是心疼:“就是,我闺女病了还得受这惊吓,能记清楚就不错了。老张,你别瞎琢磨,孩子没事就好。”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往常李秀兰会絮絮叨叨说些厂里的闲话,张茨会轻声应和,问几句学校的事,张建国虽话少,也会偶尔插两句。

今晚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对了,妈,”李茨打破沉默,主动提起一个安全的话题,“我今天去还陈叔自行车,看见供销社新到了一批‘的确良’布料,蓝色的,好像不要布票,就是价高点。您要不要去看看?

快过年了,给您和爸扯件新褂子?”

“是吗?那得空去瞧瞧。”李秀兰的注意力被引开,

“你这孩子,还老惦记着给我们做新的。你自己那件棉袄,袖口都磨薄了,也该添一件了。”

“我不用,我还有得穿。妈,您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您用红绸子给我扎了两个羊角辫,我还非要别上您那个旧发卡,结果跑太快摔了一跤,发卡摔坏了,我哭了好久,您还抱着我哄了半天……”李茨说起记忆里一段温馨的琐事,语气带着怀念和撒娇。

她得证明一下“自己还是自己”,总不能杨家还没倒,自家后院先起了火。

果然,李秀兰立刻笑了起来:“怎么不记得!你呀,从小就是个爱俏的,为个发卡哭得震天响。那发卡还是我结婚时候的呢……”

张建国听着妻子和女儿的对话,紧绷的脸色稍缓了些。

女儿记得这些小事,语气神态也像。

可是……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目光又落到那盘几乎被吃光的酸辣土豆丝上。刀工算不上好,味道却极好。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坏,而是变得……太妥帖,太周全,周全得不像他女儿。

夜里,李茨躺在小隔间,能清晰听见外间父母压低的交谈。

“……她今天做饭,你也看见了。”是张建国的声音,沉沉的,“那土豆丝的火候、那味道……还有跟公安回话那稳当劲儿……秀兰,你不觉得,小茨像变了个人?”

外间静了一会儿,才响起李秀兰同样压低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是……是有点不一样。可孩子经过这么大惊吓,那家子又这么逼她,兴许……一下子就长大了,懂事了?

你忘了,前年厂里陈工家出事,他家小子不也一夜间像变了个人,把家撑起来了?”

“陈工家小子那会儿都十八了,还是个男娃。小茨才十六……”张建国声音更沉,

“我是怕,这孩子心里压着太多事不跟我们说,自己硬扛。今天公安来,她回得滴水不漏,连柱子送的水,刘婶骂了啥,都记得门清。她那天发着烧,迷迷糊糊的,能记得这么清楚?”

“公安问,她不得使劲想?王姐和柱子不也这么说?”

“……也许吧。”张建国叹了口气,可心还是提着,

“我就是觉着,这孩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你看她今天安排饭菜,说话做事,有条有理的,半点不乱。这不像吓着了,倒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你瞎想什么!”李秀兰声调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孩子好好的,没出事,公安也没说啥,这不就是万幸?你别老疑神疑鬼的,再把孩子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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