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另一包,是三枚小小的、边缘有些发黑的银元——是李秀兰压箱底的陪嫁之一。

她将第一个油纸包塞进窗户缝隙下方一个墙体的轻微裂缝里,用碎土补齐了一下缝隙,但仔细搜查时肯定能被发现。第二个油纸包,她瞄准屋里那张破桌子,把银元这个包轻轻的卡在桌子下的阳角,摇晃了一下,很好,擦桌子的时候不会掉下去。

搜的仔细容易发现,如果草草略过就看运气——而在这个年代,这种“运气”往往就是“天网恢恢”或“群众眼睛是雪亮的”。

做完这些,她立刻关上窗,低着头,弓着背,从夹道另一头慢慢挪出去。这条夹道通向另一条稍微宽点的巷子,有几个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看了她一眼,没在意的转过头接着说话。

直到走出棚户区,走到那条土路上,走到旁边的公厕里,才迅速脱掉外面的破衣烂衫,换上学生装。用事先准备好的湿毛巾仔细擦掉脸上的伪装,冷风刮得鼻子和脸通红,回家不涂点东西会裂开了。

这操蛋的全靠运气的人生啊。

捂着鼻子,努力的忽视掉爬来爬去一层层的白色的虫子,捡了一个重一点的石头,用衣服包起来,再扔了进去。

真是遭老罪,要不是自己在农村长大,对粪坑也不陌生,真的一点都受不住,感觉全身都腌入味了,这个味道真让人上头。

直起身,她像个刚路过此地的学生一样,脚步轻快地朝筒子楼走去。

回到家,她像没事人一样洗手做饭。饭桌上,她甚至主动提起:“妈,我前两天收拾箱子,看到您压箱底的银元,想了想我把它扔了。”

李秀兰不疑有他:“哦,那东西也就是个念想,扔了就扔了,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第二天,李茨马不停蹄的用旧报纸上剪下的印刷字拼了一封“部分革命群众”的匿名举报信,寄去了锅炉厂革委会主任和保卫科刘科长的办公桌上。

信的内容条理清晰:据“一位老工人回忆”,杨建业解放前曾在伪保长开的杂货铺当过半年学徒,给伪政权人员干过活。并称“近日闻听,其家中可能藏有旧社会反动残留物证”。

第二个就是现实问题:纵子行凶,包庇犯罪,工作中消极怠工,对社会主义不满。

第三个就是经济可疑:作为普通锅炉工,工资有限,但其家中时有超出其收入水平的消费(如较好的香烟、偶尔饮酒),杨勇偷鸡摸狗得到的东西,李茨不信杨建业一点都没沾过光一点都不知道。

这封信,像最后一根稻草,让刘科长下定了决心,多好的能空出一个工作的机会,谁家没有几个农村的穷亲戚?

不出意外的在杨建业“停职检查”的第4天,刘科长亲自带人,突击搜查了杨家。在惊慌哭泣的杨家弟妹和面如死灰的杨建业面前,从窗户下的墙缝里,搜出了那个油纸包,翻了下里面是模糊的旧徽记和繁体字诗句,在懂行的人眼里,立刻被赋予了“历史问题”、“思想反动”的严重色彩。接着,又在桌子底下摸到了另一个油纸包,打开是民国银元。

“杨建业!这是什么?!你还有多少事情隐瞒组织?!”刘科长的厉喝,彻底击垮了杨建业。他没办法解释这些东西的来源,他甚至连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被谁放在家里的都不知道。

在巨大的恐慌和连日的精神折磨下,他前言不搭后语,回答得漏洞百出。

证据加上当事人的“可疑表现”,在“左右”的风气和清理队伍的迫切需求下,厂革委会的决策变得毫无悬念。

半个月后,处理决定贴在了厂里的公告栏上:

“经查,我厂锅炉房工人杨建业,历史问题交代不清,家中藏有可疑旧物,对现实不满,纵容包庇其子违法犯罪,工作消极,屡有失误,且经济来源存在疑点。经厂革命委员会研究决定,为严肃纪律,纯洁工人队伍,并给予其改造自新的机会,现将杨建业同志调离原生产岗位,下放至红星农场(厂属郊县农场)进行劳动锻炼,以观后效。其家属(指未成年的子女)可随同前往。望全厂职工引以为戒,狠抓革命,猛促生产!”

下放农场劳动,意味着失去城市户口、商品粮供应,以及工人的工资待遇,全家去农村从事繁重体力劳动,前途渺茫。

这一仗终于是她李茨和张茨赢了。

消息传到筒子楼,邻居们反应各异。跟李茨熟悉的邻居只觉得解气:“活该!让他家再欺负人!惦记人家小茨的房子工作,心术不正!”

更多的人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和警惕——这年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李茨是从王奶奶压低声音的议论中知道这个消息的。当时她正在帮王奶奶缠毛线,手指灵巧地转动着线团,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听完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继续绕着线,仿佛听到的只是隔壁邻居买了颗白菜一样平常的消息。

王奶奶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好,这下总算清静了。就是苦了那几个小的……”

是啊,苦了那几个小的。李茨心里默然。但她没有多余的同情分给他们。如果原主张茨还活着,如果她没有穿越而来并反杀,那么此刻被推入绝境、甚至可能无声无息死在某个角落的,就是张茨和她的养父母。

杨家的贪婪和狠毒,是这一切的因。她只是让这恶果,以这个时代特有的、冷酷而“合法”的方式,回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只会窝里横,用血缘和孝道吃人血馒头的窝囊废。

李茨在心里“呸”了一声,无论谁来说她没有错。

杨家在一片凄风苦雨中搬离了棚户区。杨建业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眼神呆滞,动作迟缓。也顾不上去公安局追问老婆的下落。

大儿子杨勇早已被押送去了山系。剩下两个半大男孩和一个女孩,哭哭啼啼地拖着简陋的行李,跟着父亲上了厂里派去送他们的破卡车。

没有人送行,邻居们都关着门在窗户后面沉默地看着。卡车喷着黑烟驶离,卷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仿佛从未存在过。

筒子楼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种事情大家都是心慌慌的,隔了一个街区也没有多少人光明正大的讨论。

李茨的生活也似乎回到了正轨,她依旧是那个文静、懂事、学习不错的张家闺女。

杨家走了的当天晚饭后,李秀兰在缝补衣服,张建国抽着烟,目光落在正在灯下安静看书的李茨身上。她的侧影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得柔和,但那双盯着书本的眼睛,却过于专注,专注得仿佛能穿透纸页,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哪怕李茨学着记忆里张茨坐姿,但看上去还是不同。手指翻动书页的动作轻而稳定,没有女儿之前的文静,也没有了过去的怯懦依赖,而是一种……历经沉淀后的沉稳。

张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小茨。”

“嗯?爸,怎么了?”李茨抬起头,眼神清澈。

“杨家……搬走了。”张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你知道吗?”

“听王奶奶说了。”李茨放下书,语气平静,“说是下放到农场了。”

“你怎么看?”张建国问,目光紧紧锁着她。害怕女儿说舍不得,也害怕女儿的回答验证自己的猜想。

李茨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爸,妈,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变了,觉得我……心硬。但我不后悔。”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既要有张茨的柔软,也要有李茨的清醒,“是他们先不把我当人,想把我和咱们家都拖进火坑。杨婶……他们想对我做的事,我不敢想。如果不是运气好,现在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他们落到今天,是咎由自取。”

李秀兰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眼圈有点红:“妈知道,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就是觉得,你这孩子,一下子扛了太多事,妈心里……”

“妈,我没事。”李茨走过去,轻轻揽住李秀兰的肩膀,像张茨那样依偎着,“经过这些事,我才知道咱们这个家多好,您和爸对我多重要。”

稍稍微的透露了一点事实,半真半假半真心的表达,如果他们能接受她,她以后就是张茨,如果他们放弃了她,那她就是李茨。

李秀兰的疑虑被浓浓的母爱和心疼压了下去,反手抱住女儿:“傻孩子,应该是爸妈保护你……”

张建国看着相拥的妻女,久久没有说话。女儿的解释合情合理,她的转变似乎也可以用“遭遇巨变、迅速成长”来解释。但他心里那点异样感,并没有完全消失。

女儿做事的那种精准、果断,甚至是……在杨家这件事上的结果,未免太过“顺利”,太过“彻底”。而且刚刚那句话的意思。。。。真的只是运气和对方咎由自取吗?

他没有证据,也不愿意去深究。他还没想好。

现在女儿还是他的女儿,这就够了。只要她平安,这个家完整,其他的,或许并不那么重要。在这个动荡的年月里,普通人能守住安稳就不容易了,何必非要刨根问底?

他掐灭了烟,声音有些沙哑:“行了,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一家好好的。小茨,看书别太晚,伤眼睛。”

“知道了,爸。”李茨乖巧地应道,重新坐回桌边,拿起了书。心里赞叹了一句,不愧是那个时候干过革命的。哪怕她在日常生活里多次穿插回忆了很多小时候的细节,甚至很多只有父母孩子之间才知道的温馨场景,怀疑还是没有被打消。

还有失踪的陈翠花,依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隐患。公安那边暂时没有新的进展,就希望杨家走了之后,这个案子就这样成为悬案吧。

她还是要稳住。

接下来虽然张建国什么都没说,但李茨能感觉到,张建国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这让她危机感满满,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立足点。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太脆弱了,一旦风吹草动,连自保都难。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哪怕离了张家也能立足的地方。

再说这个时代她这个年纪,如果能顺利活到退休的话,

不敢想象她退休的时候会是多么快乐的一个老女孩,谁能懂当年她看隔壁退休爷爷奶奶那养老金的羡慕?

还有这个时代的华国,她也真的很想为它做点什么,这种执念就是所有华国人共有。

在能自保的前提下每个穿越的都会尽自己微薄之力它变得更好。

可惜的是她上辈子学的文科。

这个时候的运动依然如火如荼,但社会秩序已开始缓慢恢复,经济建设和工业生产被重新提上日程。

特别是在工业领域,"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下,工厂需要大量有文化、有技术的新生力量。

而机械厂作为重工业的核心单位,更是人才紧缺。

李茨翻阅着张茨的记忆,结合自己对这段历史的了解,逐渐理清了思路。

张茨所在的学校是上河市第三中学,属于普通中学,并非重点。

但她的成绩不错,尤其是语文和政治,作文经常被当作范文在班里朗读。这是她的优势。

如果能进入机械厂的宣传部,不仅是获得一份稳定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宣传部门掌握着舆论和信息渠道,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是极大的优势。

宣传部的工作相对轻松,接触面广,能认识厂里各个部门的人,认识的人脉也广,哪怕最后爆雷,她也能全身而退。

刑侦技术不发达,社会秩序还是混乱,公安系统很多时候都是瘫痪的,

抓凶这种事情大部分靠自己家里人的执着和运气,公安人数严重不足,

所以冤假错案和悬案在这个时代有很多,人的名声对外的形象很是重要。

但问题是,张茨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也没什么背景,怎么样才能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李茨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种事情还是得计划,好歹她还有一年才毕业,时间上来得及。

万事不怕有心人,张茨的经验告诉她,只要一个人愿意专注一个目标,各个方面都能事实的计划,不停地完善细节,她做事的成功率就是百分之99,剩下的就是天意了。

她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既能展现自己价值,又不会引起怀疑的计划。

第一步,她需要了解机械厂宣传部的具体需求和选拔标准。

这个信息可以去问养父,他在机械厂工作了那么久,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人,但人缘不错,消息灵通。

晚饭时,李茨状似无意地提起:"爸,厂里最近是不是在招人啊?我听同学说,他们家长在机械厂的,说明年要招一批毕业生进厂。"

张建国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想进厂?"

"我就是问问。"李茨低头扒了口饭,"我成绩还行,但推荐大学估计没戏。要是能进厂,也挺好的,至少能早点工作,帮家里减轻负担。"

李秀兰立刻接口:"瞎说什么呢!你才多大,着什么急工作?等你毕业了再说,后面你得工作好多年呢,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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