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那现在的弟子何其无辜。

他知道一开始师父待他也很冷漠,好像莫名其妙就讨厌他一样,但徐禅不在乎。

没有人必须待他温情,所有关系,尤其是与自己毫无亲缘的上位者的关系,都是需要争取的。

他想过打动静渊尊者的心,幻想过成为师父愿意亲自教导的弟子。

但这一日真正到来,他只觉得寒冷。他看到那些离开的师兄师姐们,只觉这对他们不公,好像他得到的,都是那些师兄师姐们梦寐以求的。

可为什么是他呢,他做过什么,他只是做了他力所能及应该做的,可他的师兄师姐们也做了力所能及应该做的啊,他们不像陈平东他们为恶,他们也在为月明岛献出自己的一份力……这些上位者都看不见眼里,因为不够盛大,就觉得不值一提么。

傅云晔眉头稍稍皱起,拿开了搭在徐禅肩上的手,转过身去,坐回了自己的太师椅上,双臂搭在扶手上,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淡又平静地道:“因为你师父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啊。”

徐禅心里似乎被擂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他为弟子们做的那些事,因为他也觉得那些不值一提,他为什么不教导弟子,因为他不想,他就是不想,哪怕那会让弟子的实力停滞不前,但他不在乎。

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师父,他作为师父,对师兄师姐们而言,简直奇差无比。

但徐禅没法诘问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质问他,因为自己是受益者,静渊尊者待他很好。

傅云晔露出客气的笑容,道:“很失望吗?上位者的性格没有那么完美。”

沧海宗上位者们说他之所以不再教弟子,是因为他内心受创,那不过是他不教弟子的一个借口而已,只是觉得荒谬又懒得解释,于是就这么被误传了。

事实是,他身在沧海宗,就得守沧海宗的规则,他身为刑罚者,他更清楚规则的重要。

他必须收弟子,但他就是不想教,他给那些弟子提供了涵盖各门各道的典籍,发现哪个弟子拔群,便顺手给哪个弟子找一条后路,剩下的他也爱莫能助。

他仅有的良心就这。

他本性就是薄凉寡淡的人,他从未想过他有一天会被人打动。

仔细一想徐禅也只是做了想做的分内之事,他取悦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从未有一丝的隐藏,但自己偏偏就被打动了。

可能就是他心里的各种隐秘处,徐禅刚刚好每一样都占了一点,无论是他的喜好,他的意图,他的悬而未决和义无反顾,徐禅恰到好处地出现,帮他解决了一直以来的困扰和麻烦。

因为对方的那份善良,让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他,开始反思自己,甚至对从未在意过甚至有点厌恶的弟子们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自责。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刺痛,但却让他更加喜欢眼前这个与他截然不同的弟子。

傅云晔又道:“如果你不是那么拔尖,你不是那么尊师重道、积极上进、为我为灵岛献最大的一份力,不那么纯粹,不那么善良,我也会对你不管不顾,然后轻而易举地遣散你。”

徐禅心里猝然剧痛,他近乎狰狞地看着眼前的尊者。

如果他被遣散,他真的会难受,他突然间理解了前师姐,褚依副宫主的弟子褚桑,褚桑之所以怨恨,也是因为她对师尊有过期待。

因为期待过,所以才会受伤,才会难平,才会耿耿于怀。

因为他是这样想的,他想到自己被遣散会难受,他便觉得其他师兄师姐们都会如此。

傅云晔道:“你放心,陆湛他们不会怨我,他们甚至会感激我,因为他们对我从未有过期待。日后他们突破化神,你还会在月明岛再见到他们的,如果突破不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徐禅低垂着头,但还是难以平复。

他也不知道自己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在别扭什么,但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父了。

以前他对师父是发自内心地崇拜,觉得师父就是他想要成为的那种上位者,但现在却不那么认为了,一时间他有些茫然,也有些恐慌,他怕被师父看出来,他的心态变了。

他不再是纯粹的崇拜了,但他依旧尊敬师父,他依旧需要师父。

如果被他视为家人的人,对他展现出了自己的本性,薄凉又有点残忍,但却对他很好,他就要放弃这个亲人吗,因为那点天真的圣父心态。

他以前对师父不够了解,总在抬头仰望着师父,现在稍微了解了,只觉距离拉近了不少,他便开始惶恐了。

“师父有一天,也会逐我出师门吗?”徐禅突然发现他担惊受怕的其实是这个。

傅云晔不由笑了下,道:“永远不会。”

哪怕有一天你不想当我徒弟,想要自请离开师门,那也不可能。

“你永远是我的徒弟。”

徐禅心里咯噔了下,永远这个词太大了,如果仅仅是他和师父本尊的那点关系,似乎远远称不上永远,难道师父已经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姜荣剑凌了?

傅云晔语气轻快地道:“因为《不死秘典》是我创的。”

徐禅猛地抬起头来,灼热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尊者,连呼吸都不畅快了。

不死秘典,能让他不死的,他最大的倚仗之一,那么逆天又强大又大道至简美得不可方物的功法,居然是师父创的!?

傅云晔道:“几乎没有人能修成,而你修成了。”

徐禅道:“那《腾挪秘术》呢!”

这也是逆天的术法,让别人疼他所疼,还有比这更公平正义的术法吗!

傅云晔听他语气更甚,有点微妙的嫉妒,道:“是朋友所创。”

徐禅顿时拉下眼角,熟悉的情绪又找上了他,《不死秘典》和《腾挪秘术》简直绝配,他道:“师父和朋友的关系可真好啊。”

傅云晔听到这话,先前紧绷的心绪不由轻松了下,他扑哧笑出声,道:“确实挺好的。”

徐禅又有点别扭地道:“那位朋友还在世吗?”

傅云晔道:“在世呢。”

徐禅心情古古怪怪,傅云晔思绪飘飞了下,回过神来,笑着道:“她若是知道自己所创的术法,被你发扬光大,一定会很高兴的。以后有机会,带你去见她。”

“好……”徐禅点了下头,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说完了,顿时有点懊恼。

怎么就突然原谅师父了呢。

但是《不死秘典》是师父所创啊!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聪慧又有趣的人。

见他呆呆的,实在可爱,傅云晔起身来到他面前,伸手揽过徐禅的头,将他按在了自己肩上,状似安抚地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声音好似叹息。

“你不会想离开师父吧。”

徐禅靠在师父轻薄冰凉的衣袍上,被长者轻轻搂抱,莫名感觉到了一点温暖。

“师父现在只有你了。”

徐禅被哄好了,不由弯起了唇角。

虽然还是有点不习惯,以前家族有光风霁月的哥哥,有其他堂兄堂弟堂姐堂妹,他不是爹娘眼中唯一需要呵护的孩子。在学院,夫子待他好,也待其他有才学的人很好,他从来不是别人眼里唯一的那个人,除了柳青芙。

但柳青芙以前对他是……

而师父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成唯一的徒弟的人。

徐禅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对师父不敬或者不好,师父对他真的已经很好很好了,师父甚至会特地安抚自己,甚至会抱抱他,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一样去体贴照顾。

对,如果他不是那么拔尖,如果他不够努力,他不够敬重师长……师父确实会遣散他,但没有如果。

他就是拔尖了,他凭实力拔尖了,所以他得到的是他应得的。

虽然还是很惶恐。

好像前不久还在避嫌他的师父,突然间对他十分火热起来,这就是灵岛所有弟子中的第一的待遇吗。

徐禅更加坚定了今后要力争上游的决心,这不只为了他成为上位者的目标,还有他想保留现有的一切待遇,他不想失去这些器重与温暖。

“对了师父!”徐禅这下语气都轻松了些,他从师父身上站直。

傅云晔不舍地松开了徐禅的身体,道:“嗯?”

徐禅露出笑容来,道:“我手里只有《不死秘典第一卷》,只能修炼到元婴境,要突破化神还需要第二卷,师父这儿有吗?”

傅云晔道:“被别人借走了,我正好要过去一趟,会帮你拿回来。”

徐禅满面笑容,万分欣喜地道:“多谢师父。”

傅云晔手指指节亲昵地碰了下他的额头,好像拿他没办法似的。

这小家伙,果然最在意的还是修炼。

徐禅道:“那师父可得快点,过段时间大乘境小世界会开放,我得在此之前突破化神。”

傅云晔笑了下,道:“知道了。”

听着师父语气里的无奈,他竟然能容忍自己这么说话,徐禅心里涌现出莫大的暖意。

哎呀,当师父唯一的徒弟,也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零点双更!

徐禅真是, 从月明岛岛心回来,走路都觉得空气是甜的。

他不再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拿出传影石来, 给陆湛发去消息。

“【月明岛徐禅:大师兄,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啊?】”

陆湛正在道场上练剑,周围的弟子看他的表情都怪怪的, 他也视而不见, 这时, 他看到传影石上的消息, 不由有点苦恼地挠了下头,然后又露出笑容来, 回了他一句。

“【花灿岛陆湛:还好还好,已经不是你大师兄了,你就叫陆湛吧。】”

“【月明岛徐禅:我能过去看看你吗?】”

陆湛顿在原地,他面上露出一丝潮红,好像有点激动, 又有点懊丧。

“【花灿岛陆湛:可以啊,如果你有空的话。】”

“【月明岛徐禅:我现在就有空,你在哪儿呢?】”

“【花灿岛陆湛:[位置]我在练剑呢。】”

陆湛收起传影石继续练剑。

周围的弟子指指点点,看着他都不由窃声发笑。

“……被赶出来的。”

“太差了吧。”

“这就是元婴境的剑法吗,连剑气都没修出来。”

“听说以前还是浮华宫的, 就这?”

“浮华宫后面学殿的, 去了跟没去一样,不值一提的。”

“难怪静渊尊者不要……”

徐禅瞬移出了月明岛, 几次瞬移,来到花灿岛弟子所在的道场。

陆湛听着周围的声音,神色也清清淡淡的, 类似的声音,他们在月明岛的时候也经常听到,比如草包,无能,废材,总之难听的话,他都听过。

不过那时候是只要出月明岛才会听闻,待在月明岛上反而会清净很多,但清净并不代表不存在。

他已经很习惯了。

元婴境没有修出剑气,他自己也很惭愧,不过看了徐禅练的剑法,又看了静渊尊者的,他而有所悟,他敢说突破化神之后就回月明岛当长老,那他就会做到。

剑气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总待在月明岛那样的静地不是办法,他也是时候该直面这些不好听的声音,那些不看好的话语,这才是修士的常态,而且寻常修士甚至也听不到这些。

会说他,就意味着关注,一旦扭转声名,便会获得名气。

这是寻常弟子所得不到的。

陆湛费了点时间安慰好自己,正要继续练剑的时候,场上传来一声声惊呼,周围练剑的人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然后陆湛听到了一个名字。

“徐禅!”

“是徐禅吧。”

“静渊尊者决定教的唯一一个弟子,沧海宗所有灵岛弟子中的第一,静渊尊者不教他,就只能看着其他岛主将他领走……”

“他竟然会来咱们这里。”

“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徐禅魂识覆盖整个道场,轻易地看到了站在其中的陆湛。

“陆湛!”徐禅喊他的名字。

陆湛恍惚了下,便看到身前十丈处出现了一人,那人朝着他走了过来。

正是徐禅。

眼前的青年满面堆笑,十分热情地看着他:“我来看看你。”

看到徐禅出现在陆湛面前,其他弟子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曾经的小师弟,如今静渊尊者唯一弟子,来到原静渊尊者大弟子面前,是耀武扬威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陆湛好似知道了徐禅的来意,他淡笑道:“没事的。”

“需要我陪你练剑吗?”徐禅问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周围竖起耳朵的弟子听见了。

“徐禅要陪陆湛练剑!”

“那可是徐禅啊。”

陆湛瞬间动容,他当然需要,没有人不需要,哪怕是修出剑气的人,也都想和徐禅练剑。毕竟徐禅早早练出了剑气,剑法几乎在梁雾之下的第一,而且在浮华宫师从静渊尊者,他的剑术无疑是很优秀的,他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地道:“可以吗?”

徐禅拿出一把天品长剑来,这是他来的时候特意买的,因为知道陆湛用的剑是天品长剑,道:“我来,就是陪你练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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