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总跟着他的人倒是没有打扰他这片刻的安宁。

连修炼都要缠着他的傅云晔不会打扰他沐浴,这些时日皆如此,徐禅之所以喜欢上了沐浴,也有这个原因。

徐禅泡了三刻钟,穿好衣袍,回到房间。

毫无意外,看到傅云晔。

这人几乎把他的房间当自己家了。

徐禅不是没想过把主房间让出来给他,他自己去住客房,但他刚换了房间,对方立刻跟了过来,自然得很,好像丝毫没在意徐禅为什么要去另一间房间。

客房毕竟小了一些,发现他跟来,徐禅就回自己房了。

眼前的尊者倚在窗边,手里持着本古籍,怀里抱着一团虚影,那虚影一头灰毛,身上有着漆黑的麟甲,单看好像不伦不类,但合在一起有种天然的美,尤其是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灵动又调皮,正站在傅云晔腿上,双爪搭在桌边,此刻那双眼睛看向徐禅,喉间好似发出咯咯笑声。

徐禅心软了许多,他来到桌边,朝着那小家伙伸出手。

小家伙稍稍收回了爪子。

徐禅又伸过去,这回小家伙两只爪子都收了起来。

徐禅弄了团黑暗出来,将小家伙身体笼罩,结果小家伙唰地立起灰毛,身形瞬间虚化,黑暗扑了个空。

这还是徐禅头一次遇到黑暗征服不了的小兽。

“它只是还不习惯。”傅云晔在识海中运转天机盘,能窥探到虚化后的小兽所在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桌上一处,道,“他没有恶意,让他摸一摸。”

呜地一声,宛如奶狗在叫,灰毛小兽露出雏形来,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徐禅,有些警惕又有点好奇。

徐禅不那么慢吞吞,他干脆伸手去摸了摸灰毛小兽头上的毛。

比狐裘的手感都好。

徐禅揉了揉小兽,小兽依旧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徐禅看,傅云晔把手挪开些,徐禅去触摸它的麟甲,是温热的,触感极佳。

傅云晔道:“你抱着它,我就没法封禁你的术法了。”

还有这好事,徐禅轻轻地抚摸谛爵的脑袋,道:“必须接触吗?不接触就不行?”

傅云晔道:“如果它喜欢你,它也能给你加一层护甲,护甲能让你不受封禁类术法影响,持续时间不定,但只要它想,它随时都可以给你加上。”

徐禅的手离开谛爵的身体,道:“你封我试试。”

傅云晔手指轻点,徐禅只觉体内灵力正常流转,但除了疗伤类术法、天赋神通之外,其他术法几乎都被封禁了,他又伸手向灰毛小兽。

几乎是触碰到灰毛小兽皮毛的瞬间,他身上所有束缚尽数解除。

徐禅暗自惊叹,道:“再一次!怎样才能让它喜欢我?”

徐禅的手离开谛爵,傅云晔再给他术法封上,这次徐禅不触碰,身上的封禁术没法解除,傅云晔怕了拍灰毛小兽的脑袋,道:“小谛爵,给他加一层护盾。”

灰毛小兽张口一吐,一个黑灰色气泡飘了出来,触及徐禅体表,气泡噗地一下破裂,徐禅身体表面多了一层暗芒,他身上术法再次解封。

傅云晔道:“现在就没法封禁你术法了。”

徐禅看着那小兽的眼睛都直了,可惜不是他的,不然他哪能再被傅云晔欺负,他传音问傅云晔:“它的毛发、麟甲,脱离身体,能起作用吗?”

傅云晔回答:“炼制才行。”

那难怪这种古兽会灭绝。

徐禅知道这小兽,除了能解封术法,还能封禁术法,在小兽的领域范围内,就像在幽冥石矿里一样,没有特殊手段,灵力无法运转,甚至空间都无法打开。

徐禅道:“师父认主它了吗?”

傅云晔道:“尚未。”

徐禅道:“听说有些古兽无法认主。”

“世间唯一的古兽,天生就有大乘境、乃至仙兽传承的,”傅云晔道,“谛爵就是其一。”

徐禅道:“可它不是灭绝了吗,现在怎么会出现。”

而且这小兽看起来像幼年,幼年就已经是个神兽了,不过怎么看都不像大乘境。

傅云晔道:“不知。”

不知道是不是和天生胎有关。

连师父都不知道,徐禅就更不知道了,他摸了摸小兽的脑袋,继续传音:“师父,我薅几根毛下来,能炼制成可以解除禁制的法器吗?”

傅云晔弯起嘴角,嘲笑了下,道:“不能。”

徐禅道:“那怎么样才行?”

傅云晔道:“它的皮、骨,它的麟甲,它的眼睛、牙齿,需要其中的两到三种,但炼制极品法器,一次不一定能成功。”

两人用的是传音,但几乎是说着这话,徐禅便察觉到手下的小兽正在颤抖,此刻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一眼过去,对上了一双愤怒的眼睛。

徐禅传音:“师父,它能听见我们的传音吗?”

傅云晔笑着道:“听不见,但很敏锐。对恶意好意都很敏锐。”

徐禅顿时理解为什么这头小兽不愿意跟他亲近了,徐禅一看到它,满脑子想着怎么利用,现在甚至能想到剥皮剔骨。

徐禅在心里说了好几声罪过,将罪过的手从小兽身上移开。

这时,徐禅一脸古怪,传音道:“但师父你也在说它剥皮剔骨,但它怎么不反感你?”

傅云晔道:“可能因为我强吧。”

徐禅:“……”

傅云晔解释道:“强者为尊是从上古兽族那儿流传下来的。”

“所以御兽术……”

傅云晔说到一半,徐禅拿出手札来,另一手持着笔,准备记。

傅云晔道:“御兽术,本质上就是征服,用包括不限于阵道、器道、药道等等道统,来征服兽族,让兽族以你为尊。”

徐禅道:“可我之前……”

徐禅红着脸讲了下自己用有形的黑暗“伺候”并“征服”兽族的事迹:“那些兽族可不是以我为尊。”

他更倾向于兽族与他是平视。

傅云晔勾唇:“所以兽族会喜欢你,而不是臣服于你。”

“虽然某种意义上,‘喜欢’意味着更深沉的‘臣服’。”

他目光晦暗地看着徐禅。

徐禅专注地拿笔记啊记,他原本觉得自己御兽术已经很“高妙”了,都不用学就能驯化妖兽,结果在谛爵这儿碰壁后,他才意识到他其实根本不会什么高深的御兽术。

傅云晔又给谛爵喂了一小滴幽冥冷泉,这才将它收进了小世界。

徐禅身上能屏蔽封禁类术法的黑芒逐渐消散,正在他打算去修炼的时候,腰上一紧,接着就被人揽到了腿上。

傅云晔埋首在他发间,轻轻呼吸,道:“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零点双更!

傅云晔环着他腰的手几乎碰到了他那里, 徐禅蹭地一下站起来,道:“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烦死了。”

傅云晔没有像以往那样做出受伤的神情,他知道徐禅才是真正的受伤了,他很想安抚宽慰, 但除了抱一抱对方, 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徐禅在房间修炼到日落, 便去了师祖那儿修习药道, 期间完全没理会傅云晔,似乎因为之前的举动生气了, 但又似乎没有生气,他有更沉重的心事,并不能像傅云晔希望的那样把注意力都放在喜欢他的人身上。

傅云晔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他身后,陪着他。

炼丹房里, 傅云晔依旧待在角落处的靠椅上,徐禅和秦央炼药,而他在一旁看书。

秦央觉察到徐禅情绪低沉,但炼药的手法却依旧行云流水,她问了下徐禅几个刁钻的问题, 徐禅一如既往地耐心回答她, 有不会的也会沉下心神来与她讨论。

实在找不到解法,他俩会在早上拦下费鸣, 询问一番。

得到答案,徐禅唇角也会浮现一抹笑。

尽管笑容转瞬即逝,秦央知道那一刹那他是些许轻松的。

早上徐禅去参加集会, 傅云晔隐去身形只对徐禅可见地站在阵列旁边,看徐禅练剑,待他演化完阵法,还会伸手拍掌。

徐禅闷着脸,其实人的好意,能从心意上感受到,无论是傅云晔、秦央、奉朝晖,甚至是刘鹿、顾柔,他都能觉察到那些人身上散发的善意。

但再多的善意,他想到徐知,就会觉得沉郁到窒息。

难怪无情宗灭杀亲族,能免受刑罚,因为想要处罚他们的所有家族成员,尽皆死于对方之手,剩下的族人痛彻心扉,但他们能请动天罚杀家人吗,在外人看来,那不是你们一族的家事吗。

这世道终究是强者的世道,一个弱小的家族成员,就算背负血亲尽灭的血海深仇,如何向鼎盛的无情宗之人进行报复。

他可以,但徐知……除非从无情道脱离,否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痛苦为何物。

而风袖,就像两条路上,一边是一个人,另一边是一个族,保下那个人,一族就会死,保下那一族,那个人就会死。

那个人是天之骄子,那一族都是平庸的普通人。

当命令落到头上,要怎么选呢。

中午和傅云晔一道吃饭,徐禅问了句:“有什么办法,能让修无情道的人,从无情道脱离?”

只要徐知恢复正常,那他就知道什么叫痛断肝肠,痛不欲生了,比之前的徐禅还要痛苦百倍、千倍、万倍,因为全族是死在他手里。但徐禅胸口像是堵了道巨石,徐知杀全族并不是他本意,只是无情道使然。

一旦脱离了无情道,那徐知非死不可,他必定会为全族殉葬。

徐禅的心脏揪了起来。

徐知不痛苦,他郁愤;徐知极度痛苦,他也无法从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快慰——全族死了,最后一个亲人也痛苦离世。

所有人都痛苦,包括他在内。

这辈子可能都无法解脱。

所以怎么办呢?

徐禅问自己千百遍,却得不到一个答案。

他的心如浮萍,随着浪潮起伏,却无能为力。

要想他这一脉长存,血咒必须解除,温心肯定得杀,所以对徐知的审判,要在那之前还是之后?

傅云晔回答道:“人人都能转修无情道,但转修无情道的人却无法再回头。”

徐禅一愣:“无法回头?”

“人修无情道,是抛却了七情六欲,等于将七情六欲从魂魄中抽离了,几乎不可能再补全,世间刑罚之术纵然有能剥离修为,剥离术法,但没有办法真正剥离道统。

“就像你修了药道,哪怕你没了修为,没办法炼药了,你也还是知道炼药的方法,能将方法交给其他人,同理,无情道,哪怕没了修为,没法再修炼,但无情道的头脑不会变。”

徐禅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可以剥离道统,甚至以为剥离修炼根基的功法就是剥离道统,以为修无情道的徐知还可以改修别的道……

说来,既然风袖那么向往无情道,还能引别人入无情道,为什么自己不转修无情道呢。

徐禅问:“无情道的人,真的感觉不到情绪上的痛苦吗?”

傅云晔道:“他们不会为凡尘俗事所困,但仍旧会有烦恼,只是烦恼的东西和寻常人不太一样。”

徐禅不是很懂,不过徐知之前因为他过年没送礼物,生气过一阵,手段也很幼稚。

现在想想徐禅都觉得匪夷所思,都杀全家了,都杀他了,居然还有脸找他要礼物。

徐禅下午去胥染那儿炼制空间法器。

胥染见到跟来的傅云晔,道:“你这是……”

傅云晔道:“来看看你。”

胥染:“……”

居然还能找个借口。

徐禅自顾自地炼制法器,最后将炼成的圣器都放上传影石商铺。

结束后,徐禅打算去碎墟一趟,道:“你别跟着我了。”

傅云晔道:“我担心你出什么事。”

徐禅:“我能有什么事?”

傅云晔想到徐知走后,徐禅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道:“行,我在家等你。”

傅云晔说完,瞬移离开,徐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回去了,他确实不太想让傅云晔看到他在各个蓝鲸背上穿梭,切割空间的画面。

傅云晔看过那么多典籍,不可能对空间切割术毫无所知。

有时候徐禅会想,师父对他都这样了,要不要提前将空间切割术的事知会他一声,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可念头一起就被他掐灭,傅云晔对他有企图,如果握住他的把柄,他之后再想逃离对方身边,就难上加难了。

换言之,就算在傅云晔摊牌说喜欢他之前,仅仅是师徒关系,徐禅都不可能会告知对方。

从碎墟出来,天快黑了,徐禅回月明岛膳堂吃了顿饭,然后没回家,直接去了山顶洞府。

炼器房里只有秦央在,看到他提早过来,下意识地顿了下。

徐禅道:“你一直都在这儿炼药?”

秦央道:“只是早到了一会。”

秦央的药台上收拾得很干净,看不出一直炼药的痕迹,徐禅也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便拿出丹炉来放在原来的位置,继续巩固昨晚习得的圣丹。

其实费鸣不是每晚都教新的圣丹炼制之法,只是每天为他们再炼制一遍还没习得的圣丹,而他们差不多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将一种圣丹炼制成功。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