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徐禅在画面中僵硬得和尸体一样,道:“你别管。”

徐禅拿过传音石, 从几个画面中选了个能看的, 给傅云晔发了过去。

发过去之后, 他猛地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选能看的,他就不能选丑的吗。

算了, 那样显得有点敷衍。

发过去之后,傅云晔半天没回复,徐禅自然也没有盯着。

于是一上午过去了,徐禅才收到傅云晔的回复。

“【傅云晔:再一个。】”

“【浮华宫徐禅:……】”

“【浮华宫徐禅:知足好吗。】”

之后傅云晔没有说话,徐禅忍着没理他。

很快, 到了生辰那日。徐禅收到了数不尽的礼物,三位老师也给他送了好礼,徐禅一一感谢,中午在膳堂请客吃饭的时候,徐禅打着记录美好时刻的名义, 准备让奉朝晖给他录入了画面。

结果传影石有了响动。

徐禅拿出来一看, 情绪顿时低沉了一截。

“【蓬莱境徐知:[礼物]】”

“【浮华宫徐禅:滚好吗!】”

徐禅把传影石扔进了空间。

蓬莱境住处,徐知看到传影石光幕上徐禅发过来的消息, 愣了好一会,然后握紧了传影石。

咔嚓一声,传影石粉碎。

徐知面无表情地拿出另一块传影石来, 联系上风袖。

下午上课,徐禅提前了半刻钟来到学殿,就听到了风袖的传音。

“能出来一下吗,有事跟你说。”

徐禅出了学殿,便看到风袖站在那里。

徐禅在风袖身前打开了心脏空间入口。

风袖顿了下,他不是第一次进了,于是抬脚步入其中。

徐禅也进入自己的心脏空间。

看到风袖,如今的徐禅已经能够平静,他道:“什么事?”

“徐知有事找你。”

徐禅脸一沉,每次,只要徐知冒出来,他的平静就会被打破,徐禅并不是在逃避,他只是不想沉浸在沉重的思绪中耽误修行,他只有尽快走到巅峰,才有对抗温心的可能。

“以后除了他死了的消息之外,都不用找我。”

风袖道:“他让我联系你,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谁惹你了。”

徐禅顿住,表情难以言喻,道:“修无情道的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还真没有自知之明啊,我是因为谁心情不好,他用他的脑子都想不到吗?”

风袖道:“他的本意应该不是让你不快。”

徐禅道:“你告诉他,他只要存在都会让我不快,让他不要再给我发消息。除非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东西。”

比如爹娘的遗言。

风袖持着传影石,戳了又戳,道:“我都跟他说了。”

徐禅打开空间门户,便要出去,传影石有了动静。

“【蓬莱境徐知:我告诉过你,族人不怪我,你既然在意他们,就该理解他们。】”

“【浮华宫徐禅:我不理解,这只是你自以为。】”

“【蓬莱境徐知:你还是年纪太小了。】”

“【浮华宫徐禅:徐知,你真的很自大。】”

“【蓬莱境徐知:叫哥哥。】”

“【浮华宫徐禅:你去死。】”

徐禅便要出门,风袖拉住了他,又拿起疯狂闪烁的传影石,十分不可思议地道:“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修无情道的人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徐禅回头瞥了一眼,风袖打开传影石光幕,让徐禅也能看到上面的字。

“【蓬莱境徐知:徐禅太不像话了!一点礼貌都不懂,他被恨意冲昏头脑,根本听不懂我的意思。】”

“【蓬莱境徐知:是我平时对他太好了吗!】”

“【蓬莱境徐知:他是不是以为我不会生气。】”

“【风袖: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就是想让你生气。】”

“【蓬莱境徐知:他真是不可理喻!】”

“【风袖:你冷静点,徐禅看着。】”

信道安静了片刻。

“【蓬莱境徐知:别逃避,别怨恨,别自欺欺人。】”

“【蓬莱境徐知: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蓬莱境徐知:生日快乐。】”

徐禅气得喘不上来:“啊!”

然后他盯着眼前的风袖,道:“是你让他变成这样的。”

风袖垂首:“对不起。”

见他这样,徐禅觉得没意思,直接穿过门户,然后在后方又开了一扇门,等风袖出来后,他便瞬移回了学殿。

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第一节课下,徐禅让奉朝晖给他录画面。

奉朝晖:“你笑一下啊。”

徐禅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奉朝晖记录下来,然后哈哈笑道:“禅,你记录画面是不是为了给什么人看。”

徐禅一把夺过传影石,道:“我传给孔枝看的。”

他看了下奉朝晖给他拍的画面,一个比一个阴沉,笑的那张简直跟鬼一样。

“上午不是还好好的吗。”奉朝晖见他心情差成这样。

“还不是徐知。”徐禅没好气地道。

奉朝晖理解了,道:“你还是喜怒太形于色了点,不过也没事,你还年纪小。”

徐禅差点又炸了,他在梦境里都不知道待了多少年了,什么叫他年纪小!

徐禅平复了下心绪,露出平静的表情,把传影石给了奉朝晖。

终于录了个还看得过去的画面。

徐禅拿过传影石,给傅云晔发了过去。

从上到下是傅云晔发给他的消息。

“【傅云晔:禅儿生日快乐,愿你喜乐安宁,岁岁无忧。】”

徐禅消息发过去很久,傅云晔都没有回复。

终于,到了晚上。

徐禅从修炼中醒来,正好传影石亮了。

“【傅云晔:谁惹你生气了?】”

徐禅心情本来已经平复了,但他真的过不去徐知这关,只要想到他脑海中就会浮现那场将整个徐家付诸一炬的大火,想到火焰中撕心裂肺大喊着的“知儿、知儿”。

徐知怎么下得去手。

他凭什么说族人都能理解他。

他究竟凭什么!

徐禅心神沉入深渊良久,深深地呼吸了几下。

他又打开奉朝晖给他记录的画面。

明明神情很平静了,连他自己都看不出问题。

为什么傅云晔能看出来?就像他能感觉到傅云晔细微的情绪,傅云晔也能感受到他?

徐禅表情别扭了下。

“【浮华宫徐禅:你怎么知道我生气了?】”

这回对方回得很快。

“【傅云晔:不然你本该很开心,今日毕竟是你生辰。】”

一片黑暗之中,猩红的光束宛如细密的横着流淌的雨滴,将傅云晔团团包围,每一滴猩红雨滴落在身上,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血痕,傅云晔身上的衣袍已经褴褛,他一边抵挡着无孔不入的攻击,一边拿着传影石,表情平静。

“【浮华宫徐禅:徐知,因为徐知。】”

“【傅云晔:他说什么了?】”

“【浮华宫徐禅:他送我礼物,说我没礼貌不像话不可理喻,说我全族都能理解他,就我不理解是我年纪太小,他还逼我叫他哥哥,他犯下滔天罪孽,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傅云晔:你想继续恨他呢,还是平静待他?】”

“【浮华宫徐禅:我没法不恨他,要怎么平静待他?】”

“【傅云晔:你恨他为何不改变,但他无法改变,他骂你埋怨你,他同样苦于没法改变你,你们是一样的。修无情道的人会失去浓烈的爱恨,但他显然没有完全忘却,他不在意族人,也不在意族人的生死,可他在意你的情绪,在意你的语言,在意你的看法。】”

“【傅云晔:他在意你。】”

徐禅已经泪流满面。

“【浮华宫徐禅:他只是想压制我,让我痛苦,在他看来全是我的问题,他从不介意我痛苦。】”

“【傅云晔: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对你的族人而言,全族的性命,都没有徐知一人重要?】”

徐禅顿住了,脑袋像被闪电劈中一般,他脸上的痛苦面具逐渐收敛,归于平静,紧接着是漫天汹涌的浪潮,冲击着黑色的礁石,在他脑海中撞出阵阵喧嚣,而他的心湖却空前的宁静。

一静一躁,好似将他的身体分裂成两半。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血泊中的亲人,无比欣慰地看着头顶执掌杀伐的青年,临死前的遗言是:“只要你能活着,全族人死去也无妨……不要怨恨自己。”

他几乎能想到族长说这话时的声音、语调和神情。

徐禅耳边似乎能响起徐家尚在的时候,每年过年,族长都会当着全族人的面,拉着徐知的手,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这样一番话:“知儿,你要记住,你是最重要的。只要你活着,我们全家才有希望。你不要怕,大胆地往上走,全族人都会支持你。”

徐禅懂事之后再听,还会有点吃味,难道他不重要吗。

但他心底也是赞同这番话的,徐家所有小辈,哥哥是最强大的那个。

而这时候,对上他的视线,徐知会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小禅也很重要。”

傅云晔说了那句话之后,对面久久没有回复,他不知道徐禅看到这话之后会是什么想法,他听过所有与徐知相关的事之后,这是最有可能的缘由。

由于部分心思放在传影石上,突然数道猩红光芒,从四面八方袭来,傅云晔闪身躲避却被脚下一道猩红光点找准空档,那光点穿透了他的腿,猛地拉扯之下,又一道光从背后袭来,贯穿了他的后腰。

傅云晔脸色一白,目光也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零点双更!

所有灵灯熄灭, 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徐禅捏着传影石,脑袋刺痛无比, 情绪也难以为继。

这就是徐知理直气壮的底气吗?

族人得知徐知选择了无情道之后,便甘愿赴死。

所以徐家被火焰笼罩的那天,没有一个人试图逃出来, 他在巷子里等了许久, 哭喊声与倒塌声中, 一个出来的人都没有。

他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家族。

族人知道自己的长辈接二连三死在温心手中吗, 族人知道自己没有未来吗,族人知道修无情道能斩断血源诅咒吗。

只要温心还在世, 血源诅咒的一端还活着,那么他们家族就永远摆脱不了宿命,无论族人有多高的天赋,都只能止步于炼气境,残喘在底层, 永无天日。

那为什么风袖说徐知一开始不清楚修无情道需要杀亲证道,徐知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徐禅持着传影石,光幕上是徐知的小信道,上面的内容还停留在白日。

徐禅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他尝试了好几次, 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他还是无法原谅徐知, 但他需要知道真相。

徐禅斟酌了半晌的词句,最后发出去了一条消息。

“【浮华宫徐禅: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族人不介意以死来成全你的?】”

发完这句, 徐禅双手握着传影石,手臂伸直,身体向前倾,把头埋进双壁之间,宛如祈祷,又宛如不愿面对。

心跳如鼓。

但另一边没让他等多久,几乎是一息之后,就发来了回复。

“【蓬莱境徐知:走上无情道的瞬间。】”

徐禅浑身冰凉,体内流动的鲜血好像凝固,他的身体僵硬得有些难以动弹。

“【浮华宫徐禅:他们不介意,你就这么做了吗,你这个冷血败类吃里扒外的败类渣滓!】”

“【蓬莱境徐知:他们是希望。】”

徐知踏足无情道之后,一切记忆连成线,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完美解答,他读懂了族长的所有言外之意,叔伯爹娘的神色眸光,家族的悲凉,家族的末路,以及他们早已为他们自己铺就的结局。

答案就是他走无情道,全族成就他,而不是成就徐家的敌人。

“希望”二字如同闷雷在徐禅头顶炸响,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双眸有些充血通红。

“【蓬莱境徐知:徐家没有未来,如果他们不是死在我手里,就会死在血源诅咒的主人手里,成就对方的无情大道。】”

他的确一开始不知道修无情道会灭杀全族,徐家上下也不曾告诉过他,他进了绯月宗,也只是小小的内门弟子,没有师承,也没有灵石,他不知道外界的情况,他对各种道统一无所知。

所以他乞求风袖饶他一命,他牢记家族的嘱咐,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所以当风袖递来橄榄枝,他听说家族命运可以转圜,血源诅咒可能解除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无情道。

然后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蓬莱境徐知:我走在了唯一正确的大道上。】”

“【蓬莱境徐知:至少当时的我是这么觉得。】”

徐禅已经平静了下来,他从未想过无解的憎恨能在一瞬间尽数沉寂。

他很沉重,他依旧悲伤,甚至能体会到族人这些年来的绝望,如果他们只是没有灵根的普通人,那他们或许能安于平淡,但他们之中不少人有资质,甚至资质不低,但他们不敢突破筑基,因为突破筑基的那些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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