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你瞒我瞒

离宫之后,夜色已深。冬日的夜晚很静,风会从各个缝隙中钻入,月色也十分清冷。景辞云捂着那双有些凉意的手,又问道:“长宁,你知晓陛下会来杀我?”

“我只是在宣政殿未见到你,推测罢了。景帝本就对你有杀心,宫变是一个好时机。”燕淮之早已取下了帷帽。

景辞云一想也对,自己这舅舅本就想方设法的要杀自己。她也有些自责,方才竟是怀疑长宁,真是不应该。

不过提起景帝,景辞云气得差点跳起来:“这只老狐狸!他早就知晓景傅有逼宫之意,一直都在装聋作哑!中书令也是遵陛下之令!天子亲卫也早便守在承明宫寸步不离。”

“他定是早便知晓的,否则他这般多疑,怎会将禁军的兵权交给中书令。”

景帝虽是病重,但也还没到风吹便散的地步。他并非被彻底封闭了耳目,景傅的一步步拢权,他也不可能不知。

“不过当时,那况大人似是想要将这通敌叛国之罪,安在你的头上。”

“况大人居然也归顺了景傅?”景辞云有些惊讶。况伯茂素来刚直,他可是谏臣。

“嗯……他归顺与否,尚且不知。不过他提起了长公主之死一事,今日宫变,倒像是冲着你来的。”燕淮之的语气极轻,正望着景辞云,似有提醒之意。

她垂眸,有关此事,唯有沈浊知晓。就连她自己都默认了此事,故而即便是听到这些,她也不敢反驳半分。

但燕淮之并不这般认为,又道:“坊间流言来得突然,况大人趁宫变之日道出此事,或有蹊跷。阿云,你莫受其扰。将所有都揽在自己身上。”

“嗯……我知晓。”她自认燕淮之这是安慰之语,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燕淮之摸了摸她的脸,轻轻道:“别担心。”

景辞云歪首,轻蹭了蹭那只温热的手,随即抱住了燕淮之,将整张脸都深埋入她的颈间。

她于今日之事,还有些心有余悸。并非是自己差点被景帝杀了,而是无赦,差点杀了燕淮之。

燕淮之自然也想起了无赦今日之言,她所言之意,是怕景辞云出事。然而在景辞云身边保护的,并没有男子。故而无赦所言的她,应为女子。

无法每次都出现的女子……是沈浊?

无赦也知晓景辞云这一体双魂之症吗?

而且黑甲卫是司卿的亲兵,今日宫变大事,司卿却未出现给景辞云撑腰。大家本认为此人已经死了,可是黑甲卫偏偏又出现在宫中。

抱着景辞云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拍了拍她。她回想沈浊在兰城所言,寻到司卿,便可助她复国。与景闻清有仇的……

或许并非是仇恨,而是——敬畏?

凤眸缓缓看向怀中之人,轻拍着她后背的手,缓缓停下。若如此,那司卿,便近在眼前。

“你是何时传信给黑甲卫的?你不是说,明虞已经多日未出现了吗?”她又问道。

“在得知东齐两州失陷的当日,我让人送信给了凤凌。若我入宫后迟迟不归,便去城外寻黑甲卫。”

“你相信她?”

“嗯。”景辞云点点头,弋阳选出来的人,自不会背叛。

“那明虞呢?”

“明虞……”景辞云长叹。

“明虞奉母亲遗命,要杀沈浊。”景辞云将事情都告知了她。心想着,明虞可能回了天境司,只继续她暗网令主的职责。

暗网为国,她不会像从前那般,变成自己的私有,时刻都在自己身边。

但明虞毕竟陪伴自己多年,她早已习惯。突然疏离,景辞云的心中还有些难过。

“不过当时我被景傅迷晕,好像看见她了!”景辞云突然起身,激动道。

“你看清楚了?”

“那倒……没有,我当时迷迷糊的……”

“说不定也是她吧。”燕淮之边说着,又将人按了回去。景辞云其实也不确定,被她这样一拉,又依旧伏在燕淮之的怀中,闻着那股清甜的香气,未再细想。

“可是长公主为何要将此事交给明虞?她若想杀沈浊,那早在宁大夫还未走时便会决定。直接用药,不是更能保全你吗?”燕淮之询问。

景辞云思索道:“大概是母亲中了毒,不便亲自动手,才会交给明虞。不然,明虞又怎会在母亲逝后,一直在我身侧?”

她的神色一黯,又往燕淮之的怀中缩了缩:“怕就是为了方便杀死沈浊……”

终究是同一人,一听到母亲当真起了杀心,十安的心中也不知滋味。

“可是长公主既要杀,又怎会不说出真相?只有一名字,倒显得她不够坚决。你觉得你的母亲是这样的人吗?”

“母亲做事素来果断,下令也是清晰明了。”景辞云想了想,回道。

母亲若真心要杀她,早已亲自动手,确实没必要假手于人。

难道母亲是想,给自己一次机会?

景辞云想到这里,一直沉着的心,竟是有些紧张。她无意摸过燕淮之的发,用手指卷着。

深邃的目光未偏移,一直停在景辞云的身上,她摸着景辞云的耳朵,语气依旧沉静:“那此事可能并非是长公主之令,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会是谁?”景辞云立即坐起身。

燕淮之顿了顿,摇头道:“我不知。”

“那景傅夺位……与你有关吗?”宫变之日偏是东齐两州失陷之时,这让景辞云不得不怀疑。

“嗯。”燕淮之并未隐瞒。

“他是老师设在朝中的棋,本欲利用他夺权之时,以谋反之由杀他。我会顺势让太子即位。”

“那为何珉儿不在?”

“我未料到你会入宫。”实际上是她未料到裴鱼泱会欺骗自己,将东齐两州失陷之事提前了。自己还被裴鱼泱阻拦,耽误了些时辰。

还有朝中,那些想要给景辞云定罪的朝臣,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倒还是我坏了你的好事吧?”景辞云苦笑道。

燕淮之立即捧起了她的脸:“你没有。只是当时我寻不到你,很担心。”

景辞云眼底的涩意化作泪水,她其实还有些不明白,燕淮之为何要回来。

“长宁,我在兰城……那般对你。你,你为何还愿意与我成亲?”她小心询问。

燕淮之只是静静地瞧着她,未立即回答。景辞云实际上想要听到燕淮之说,因为她实在不舍得,放不下,因为她很爱自己。

虽说燕淮之也说过类似之语,但是景辞云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够。她希望燕淮之能够每日,一遍一遍的重复说着她对自己的情意。

不过景辞云也知,长宁不善主动。若说缘由,可能是因为自己手中还有天境司这颗棋。长宁想要复国,必定躲不开这一步。

她如今也只是庆幸自己当时并未做更过分的事情,比如说当真砸断她的腿。

否则,怕是不会被原谅。

“啊对了,陛下已经知晓你还活着,他现在不明言,不知又憋着什么阴谋。我们先成婚,你就在我的身边,我也能安心些。”等不到回答,景辞云这心中其实还有些失落,只能转移了话头。

只听见那清冽的嗓音缓缓说道:“景辞云,在这世间,只有我们才是彼此的唯一。你舍不得我,我也放不下你。但是你要乖乖听话,乖乖医治。待病症好了,一切便也都好了。”

清冷幽深的眸浮动着暗火,逐渐融化这初冬慢慢爬上的寒意。那在暗火中跳动着的情丝,绕过指骨,缠上脖颈,穿过了景辞云的心。

景辞云突然长长的,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来,随即倾身,刚一触到那柔软的唇,车外便突然传来车夫的声音:“郡主,裴少师,裴府到了。”

景辞云咽了咽口水,又退了回去。

“长宁,我们后日……便成亲吧?”

燕淮之柔柔笑着,捏了捏她的耳朵,回答:“好。”

马车又继续向前行去,景辞云紧抿着唇,捂着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她实在太想要与燕淮之成亲了。实际上她们早在一年前便要完婚的,可是途中发生了许多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阻挠。

还有自己当时被鬼附身了,竟有想要离开她的念头。

如今看来,果然还是要先成亲,今后无论发生什么,燕淮之都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

瞧着那马车很快消失,燕淮之眼底的绵绵情意很快化开,变得冷清。

先成婚,她也是这般想的。成亲之后无论发生何事,总也有一个名头,按住景辞云。

只是令她担忧的是,景帝并未见过她,竟是能够推测自己还活着。若如此,他人是否……也已知晓了。

然而此刻在那喧闹的莫问楼中,传来重重的大砸声。可是楼下的乐曲声太大,人群太多,彻底将这声音掩盖。

常万跪在地上,周身全是被摔碎的碗碟。

景礼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怒道:“废物!”

“谁也不知会有臣子阻拦,黑甲卫……黑甲卫也不知为何会得知此事……入宫……”

“景傅临死前,还说过什么?”

“指着那裴少师,喊了一声七皇子。”

“指着裴鱼泱?”景礼慢慢冷静下来,扶着桌沿坐下。

“公子,七皇子之死,难道与裴少师有关?”幕僚不解。

“裴鱼泱……裴鱼泱……”景礼低喃着这个名字,心中又觉烦躁,狠狠砸了桌上的最后一只杯子。

“去,让凤凌,杀了这个裴鱼泱!不能让她与阿云成亲!”

“是,公子!”常万赶紧走了出去。

“公子是觉得这裴少师,有异?”幕僚询问。

“阿云那般护着她,难免不会因她坏了大事。那燕淮之,不就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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