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真想挖出那颗心

被阳光照射的竹叶成了翡翠,跃在地上,渗出的鲜血将小厮的衣角吞了大片。

下人们跪在地上,面如土色。一个小厮的眼珠子忍不住往一侧看去,正见到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小厮又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郡主素来和善,从不与人计较。今日,仅是因为裴少师不见了,她便大发雷霆。

“连一个被锁住的人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

“郡主!”正欲挥下的长剑停下,冷沉沉的眼眸望去,明虞依旧是那一袭白衣,神色严肃。

“你去了何处?”景辞云皱着眉头,语气颇为不满。

“查了些旧事,有关殿下。”明虞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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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不可一日无君,在景帝驾崩后的当日,景珉便已是国玺在手。灵前即位,虽是接过了政权,但景珉的身边,并没有什么心腹。

他就像是一个被硬推上去的皇帝,无权无势。

这样的皇帝当的简直是与傀儡无异。他心中有些着急,如今唯一能够信任的,便只有裴为明了。遂召了裴为明入宫,想要询问他的意见。

裴为明却言让小皇帝再等等,待登基大典后,便可清君侧。

清君侧……

景珉回了东宫,手中正拿着父亲赠给自己的短剑。

清君侧的是谁,清的又是谁?

母亲一心只想与自己的大姑姑成婚,外祖父告老还乡。小姑姑有弑君之嫌,她还是父亲与皇祖父的心腹大患。大姑姑又中了毒,生死不明。

朝中分了两派,无一人是向着自己这个皇帝的。

裴少师?

可裴少师如今已与小姑姑成亲,她们看上去情投意合。若小姑姑有心夺权,裴少师怕是也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景珉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手中短剑,想到了越氏。越氏忠君为国,兵权在握,当要死死抓住才是。

细细思索过后,景珉大笔一挥写下诏令,八百里加急,送往了兰城。

小皇帝送了诏令前往兰城,还是在诏令送出后,况伯茂才得知的。他已阻拦不下,想着,朝中大多事,景珉都会征求裴为明的意见。

这送往兰城的诏令……或许就是他授意。

权臣乱政,一手遮天之事屡见不鲜。裴为明既为辅政大臣,又是右相,还是帝师。其女嫁给了兵符在手的郡主,权倾朝野,仅在一念之间。

但即便如此,况伯茂想要分他的权,唯一能寻到的错处,便是他将还有弑君之嫌的景辞云,堂而皇之的带出了大理寺。

况伯茂本还在犹豫着要如何弹劾裴为明,突然得知黑甲卫在明日便会回北留后,慌慌张张去了莫问楼。想着如今大局已定,景礼是否能够回宫去主持大局。

怎料一去,却是见到了本已坠崖身亡的燕淮之。

二人对弈了一整夜,棋局上虽是千变万化,但最终还是以天元开始,又以天元结束。

他既是佩服燕淮之的棋艺,也十分不甘心。一头栽在棋局中,摆了摆手,示意况伯茂有话快说。

朝中事,这可要如何在前朝公主的面前说出来?况伯茂有些犹豫。

景礼的每一步都带着不甘心,走得不稳,十分凌乱,导致输得越来越快。转头又见到况伯茂犹犹豫豫,烦躁的将手中棋狠狠丢在他身上。

“究竟要说什么!”

“是……是黑甲卫已至渠县,再有一日,便能到北留了。如今右相为郡主作保,公子,您是否要趁还未行登基大典,回宫坐镇?也好将郡主的弑君之罪按下,如此,也能顺势夺了他裴为明的权。”

燕淮之侧首望去,见到况伯茂的眼神微微垂着,全然没了最初那刚正不阿的模样,反倒是卑躬屈膝,像极了一个阿谀逢迎的谗臣。

她都能猜到,从前的况伯茂是如何在君王的面前搬弄是非,以言官之名,挑拨离间。

南霄的朝堂,居然也是如此,宵小弄权。

景礼并未回答况伯茂,而是盯着那再次被一击即溃的棋局,声音冷硬:“长宁公主不仅是丹青妙手,这棋,倒也是好算计。”

输了几次后,景礼便知晓她从天元的那一步便开始控制自己的走向。可他明知是陷阱,却总是自投罗网,输得次次不甘。

“再好的算计也比不过太子的步步为营,害死自己的亲人。”燕淮之淡声道。

“无情皆是帝王家。都只是些同台唱戏的,利字当头,哪管什么血脉情分?你这般缠着阿云,不也是因着她手中权势?若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你怕是早就跟着你的老师跑了罢?还管她疯不疯!”景礼冷睨着燕淮之,“我们不就是一类人?何况,她如此折辱你的父兄,你难道就不恨她?”

景礼的眉峰一扬,眼底透着讥笑,他仿佛都已经见到因此生恨的燕淮之,是如何一剑杀了景辞云的。

没有人会像景辞云那般阴毒狠戾,会亲手掏了生父的心。燕淮之的父兄被砍了头,还被做成那样的东西,送到她的面前挑衅。

他料定了燕淮之会恨,故而任由景辞云接近她。见到她们走得越近,景礼这心中便愈发得意。

爱恨同源,这人首锦盒,便是景辞云被抛弃的源头。

无需再利用仙灵霜,她便能成为一把真正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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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虞依燕淮之所言,在她前往莫问楼后的第二日告知了景辞云此事。只是已过去了一日一夜,她心中都有些担忧这弱不禁风的长宁公主,故而又忍不住多言了几句。

“郡主,景礼太子包藏祸心。无论荣城之战,还是殿下,皆与他有关。即便是宫变那日,他都想尽了法子害你。坊间流言,也是他所为。长宁公主此番被他抓去,怕是凶多吉少。”

她本以为景辞云会不顾一切地前往莫问楼救人,却不料她只是静坐着,语气低冷,透着失望:“你从何时开始背叛我的?是长宁回来后,还是她最初在皇家别院时?”

明虞闻言一怔,竟是从景辞云的眸中,看到了弋阳的影子。这见微知著的能力,简直也是与弋阳一模一样。

仔细想想,自己从前对燕淮之可是心存芥蒂的。若非是相处过,怎会有所改变。

此事景辞云都能够一眼看穿,可有关景礼,她就是像被鬼附了身似的,无论怎样告知,她都不相信。逼得燕淮之要以身入局,让她认清现实。

“是……在她的死讯传回之后,我收到她的书信,得知景礼太子还活着一事。”

景辞云这才恍然大悟,燕淮之原是早已便计划好了?与其说是从兰城开始,还不如说,从她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开始,便有了算计。

甚至,可能她出现在那宴上,也是算计好的……

“我亲耳听见景礼太子与况伯茂的图谋,欲利用郡主弑君。长宁公主说,她可查清殿下之死的真相,可救郡主。起初,我本也有所怀疑她的目的。但自我暗查景礼太子开始,这南霄,便已不是殿下还在时的南霄了。”

为夺权与叛军暗度陈仓的景傅,引狼入室。为权而辜负信任的景礼。争权夺利,相互欺瞒,同室操戈。

朝中党同伐异,景帝一心揽权,弋阳逝后,整个南霄简直是分崩离析。

明虞要为自家殿下报仇,要护好殿下的心血。知晓越多,便越是失望。在景家,她甚至已寻不到任何值得信任之人。

包括景闻清。

“郡主,还记得我与你提起,曾在景礼太子的书房寻到了仙灵霜的痕迹吗?那时,我们皆以为他也在查仙灵霜。可实际,是他在亲手做那混有仙灵霜的安神香!”

景辞云不由收拢了手指,燕淮之不止一次提到过,但她还是嘴硬道:“那是因为我的病症!唯有仙灵霜,我才能睡得安稳。若不是俞意欢,我根本不会对这药有瘾。不对——”

她突然握紧了拳,恨恨瞪着明虞:“是应箬。是她故意的。害我的,当是应箬才对!你既是查了那么多,定也知晓是我杀死母亲的。你想要为母亲报仇,想要报复,自然是会投效于她!明虞,你是叛徒!”

她瞪着通红的眼,本急促的呼吸,又骤然停滞。一步步后退着,背后空无一物,她觉得再退,便要坠落深渊了。

可她本在深渊中,再坠,便为地狱。

明虞又试图解释,见着景辞云那愈发僵硬的脸色,明显有了变化,眸中落下一滴泪。她张口欲言,那滴泪却又很快变得冷硬,景辞云深吸一口气,嗤笑了一声。

“差点,让你得逞了。”

“郡主……”

“她与应箬早已苟合,害我不成,便害死了七哥!她们就是不想让我帮七哥上位,步步为营……害我景家……”景辞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神色却是充满了恨意。

“真想将那颗心挖出来瞧瞧,究竟是何模样!”低冷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却又在强忍着。

“她不是算无遗策吗?可是有算到,我并不会去莫问楼?”

她实在是厌极了,燕淮之为何偏要将这该死的遮羞布揭开。她就不能乖乖待在皇家别院吗?为何非要来蹚这趟浑水?

她此刻突然对景帝感同身受,全是因为母亲不肯放权,才会引出小人觊觎,憎恨。

也全是因为燕淮之不肯罢休,才会害得自己失了之前的安稳生活。

似是又回想起什么,景辞云跌跌撞撞上前,抓住了明虞的双臂:“明虞,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晓了?她其实是在报复我,所以才会……才会离间我与太子哥哥。”

“她知晓什么?郡主,你为何至今还不明白?”

明虞此时才深信了燕淮之的话,景辞云的病症愈发加深了,她早已辩不清是非,只一心扎在自己的幻想当中。

“她知晓……”

人首锦盒。

景辞云不敢说,知晓此事之人,赵守开死了,景帝也死了。如今,应当只剩下景礼了……

“杀了他。”景辞云抬头看着明虞,那慌张的神色被风骤然吹散,露出眼底的寒霜。

“杀了他。”景辞云低喃着重复,缓缓松开了明虞,站直了身子。眼睫一颤,眼泪滴落的同时,低声道:“杀了他……无人知晓。”

直至夜间子时三刻,景辞云也未去莫问楼。明虞只能守在莫问楼附近,以防燕淮之会发生不测。

许是景礼放松了警惕,明虞派去的暗探成了店小二也未被发现。得知景礼一直在与燕淮之对弈,并无其他异状。

而本应在第三日回来的无赦,在当夜便赶了回来。无赦匆匆前往皇家别院,却在竹林前,见到了那身着金纹赤衣的人。

她一愣,下跪行礼,唤了声:“司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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