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罪证

“有罪之人,自当要先行审问查证,按律正法。天境司纵然有先斩后奏之权,但不经审断便随意杀人,此番岂非是因私怨草菅人命,这与那草寇土匪有何区别?”

“便是十恶不赦之徒,也因由律法裁决!司卿大人滥杀无辜,眼中可还有王法!”

如此滥杀,终也还是有义愤填膺的官员站出呵斥。

“司卿大人执掌天境司之久,怕是早已忘了初心,忘了长公主之恩!”低沉浑厚的声音从殿外响起,众臣望去,见到薄公正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薄青晏。

见了他,况伯茂未再继续念名册上的名字。司卿也不再催促,而是让准备上前的黑甲卫退下,任由薄公说了几句。

“当年长公主被覃蒴细作下了毒,但可能还无人知晓,长公主实则,是被一剑穿了心。此剑,便为凶器。”薄公拿出一柄短剑。

“当年,唯一在长公主身边的是郡主。小女亲眼目睹,郡主便是用此剑,杀了长公主!”

此言一出,群臣一阵哗然,是不可置信。

“司卿大人是否知晓此事?”有人询问。

“薄公可莫要污蔑郡主!若为真,为何此时才说?”立即有人反驳。

群臣的目光纷纷定在了那站在龙椅前的女子身上,景珉也慢慢抬头看她,只听见她的一声轻笑。

“薄公随便拿着一把剑便说是凶器,随便寻一人,便说是人证。何况,此人还是薄公您的千金。此言轻断,让我等如何能信?”年轻御史道。

“那还有一人,诸位应当不会怀疑。”薄公看向殿外,“带老医令进来。”

话落,殿外走进一个身着布衣的老者。他由人搀扶着走进,手中捧着一个盒子,他将盒子放在身前,跪在地上,朝天子一拜。

“罪臣高京佑,拜见陛下。”高京佑是太医院的前医令,致仕后,便一直在家乡养老。

景珉瞧了瞧身旁人,见她并未言语,遂道:“老医令何出此言?”

“罪臣为郡主隐瞒病症,害死了长公主。死不足惜,还望陛下,赐罪。”高京佑跪伏在地。

“老医令将话说清楚些,何叫隐瞒病症,害死殿下?”一臣子询问。

高京佑直起身道:“郡主患有一体双魂之症,或疯或癫,嗜杀成性,无人能治。长公主一直将郡主关在府中,便是因此。与大昭一战时,郡主曾私上战场,命赵守开将军,将已死的大昭燕帝与太子斩了首并制成人首锦盒。诸将军应有人知晓,那人首锦盒,还被带上了庆功宴。”

此事,文臣倒是不清楚。但武将之间,多少有所耳闻。有人出来说了一句,倒是也明证了高京佑之言。

见有人应和,高京佑便又继续说道:“当年,长公主曾询问罪臣,此症是否能医。罪臣寻遍医书,得知只需杀死其中一人,便可解。但长公主心软,迟迟未有决定。这些,是罪臣所写之处方。还有长公主与罪臣的书信来往,陛下可命人查证,罪臣所言,句句属实。”

高京佑说完,将那盒子打开,双手捧上。景珉又看向了身侧女子,见她示意,黑甲卫便走上前接过了那盒子。

黑甲卫大步走上御台,双手呈到她的面前。她只是瞥了一眼,并未拿起细瞧。景珉其实也想去看那盒子里的东西,但是又忌惮司卿,只能乖乖坐着。

而同样坐在龙椅上的况伯茂,这断了一指的手已经没了知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直至五年前,郡主旧症复发,趁长公主体弱时痛下杀手。罪臣见到了长公主身上的血迹,却因被郡主威胁而不敢道出实情。故此,只对外言,长公主是因覃蒴细作毒杀而亡。罪臣隐瞒不报,罪不容诛。”高京佑再次跪伏磕了头,大喊着有罪。

“老医令之言,司卿大人可有异议?天境司的暗网遍布天下,那时的郡主还只是个孩子,应当还没有那个能力隐瞒真相吧?”薄公向前一步,“长公主那般信任天境司,可你们竟是做出背叛她的事情来!郡主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有人证,物证,即便是想要相信景辞云的臣子,心中也开始迟疑起来。毕竟这人迟迟不露面,这神出鬼没的司卿大人,还一言不合便杀害了朝中重臣,挟持天子。

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一年前在苍水时,那时还为端妃的先皇后早已指出,长公主之死,实为郡主所为。坊间也有此流言传出,无风不起浪,若郡主未曾做过此事,怎会在百姓之间传出这样的话来?”薄公说话时,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况伯茂。

但是也不知况伯茂是被吓坏了,还是这手指的痛实在是难以忍受。他未有一言,直至那名册又到了他的面前。

况伯茂咽了咽口水,沙哑的声音又颤颤巍巍地念出了另一个名字,正为这已告老还乡的太医令,高京佑。

高京佑还不知这是何意,那黑甲卫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司卿!你若杀了老医令,可就是承认了这些!”有臣子大喊着冲了出来,“司卿大人,无论那册子上的人是否有罪。也要让他们死得明白,让我们知晓,他们究竟犯了何事。万莫要因一时冲动,害了郡主!”

司卿并未立即下令,黑甲卫也只是站在高京佑的身后,但是手中长刀,已经出鞘。

众臣看得都紧张不已,景珉也下意识起身,但是又瞥见那道冰冷的目光,又缩了回去。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她也只是站在薄公的身后,一言不发。

见她未动手,好似是能够劝阻的。那人又道:“司卿大人不如直言,今日所为,究竟是何用意?”

司卿弯身,在景珉的耳旁说了几句。景珉的脸色一变,很快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随即下令道:“罪臣高京佑污蔑郡主,以下犯上,当杀无赦!”

天子话落,黑甲卫举起了手中长刀。

而紧接着,下一个名字又被揭开,是大理寺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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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礼赢了一局棋后便不再与燕淮之对弈了,只是当他再去见燕淮之时,人已消失。

“公子,属下一刻也未离开过此地!除非她会上天遁地,不然不可能凭空消失啊!”徐三丁跪在地上解释。

“她都能假死欺你了,这种把戏于她而言,也是轻而易举。此事,也不怪你。”那不是个会乖乖被关着之人,景礼知晓。

“薄公已经入了宫,高京佑已死。黑甲卫皆在宣政殿之中,殿外,已由禁军包围。”此时,幕僚带着新的消息走了进来。

“无赦还未入宫?”

“领着大部分黑甲卫在城外,未有动静。”

“让人盯着无赦的动向。”

“遵命。”

幕僚想了想,询问道:“长宁公主说今日四皇子会登基,但是他人并不在宣政殿。是否……正在暗处等着?”

“可珉儿已经继位,除非他禅让,不然便是谋反。四弟性情懦弱,耳根子软。不可能谋反。但是他此刻,应当在何处?”景礼若有所思。

燕淮之一句没由来的话,惹得景礼想了许久都未能想明白。即便景恒没死,他又有何能力坐上那上位?

景辞云谋反,最多是她自己称帝,景嵘已经死了,她不可能将大权再交给别人。

“既能假死隐藏,想必是阿云帮忙……”

景礼慢慢摩挲着手中的山羊面具,指腹沿着面具上的纹路来回游走,最后覆于面上。隐于面具后的冷眸,斜斜睨过,那冷白修长的手,终是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郡主!”不知是谁愕然大喊。

就连薄公都眼露诧异,那个不显露于人前的司卿,竟是景辞云?

景珉这才敢直视身侧之人,他刚松开袖中的短剑,随即又紧紧握住,更是眼露警惕。

众臣一时都不知,司卿便是郡主,还是郡主假冒司卿?可若司卿就是郡主,那她为何要隐瞒至今?

薄公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指着景辞云大喝道:“郡主挟天子,弑君杀母。罪不容诛,当以斩首示众!天境司是逆贼,尔等还不明白吗!”

“薄公所言为真,但你们,谁敢上前?”低冷的声音透着不屑,她立于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手中长剑放在景珉的颈旁。

“阿云!那可是你兄长的亲生儿子!”薄青晏急声大喊。

景辞云眼眉轻挑,慢慢将长剑收回。她扫视了众人,冷冷开口:“我所做之事,无需让人评说。你们所言,我亦不会反驳。今日,况大人只需将此名册上之人一一念出即可。待念完,诸位大人便可平安归去。若不想让家人苦等,最好——乖乖听话。”

新的名字显露眼前,况伯茂只能再次念出。他已经知晓景辞云之意,但此刻的他全然没了景傅宫变时的咄咄逼人,已是说不出半句。

整个宣政殿被血腥气围绕,未被念到名字的,提心吊胆。被杀了那么多人,有些人多少也猜到了些。但是始终无一人敢言,只能祈祷着会有人出现,阻止郡主的大开杀戒。

景辞云此举,便是不在意她自己是否会获罪。薄公后知后觉,那时自幼便生活在那幽冥般的死士营中的杀手,自己的这些话,根本威慑不到她。

臣子们的阻拦与罗织罪名,她视若无睹。只是一次次翻开一个新的名字,逼迫快要晕过去的况伯茂念出。

不问缘由的杀戮在燕淮之的出现而停下,见到本已死之人出现,众臣都有些吃惊。

见了她,站在殿上的景辞云那阴沉沉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柔下许多。

燕淮之走入大殿,身后是依旧身着白衣的明虞,但是这次的衣裳上,绣有一只暗色的朱雀,火光在袖上,忽隐忽现。一众暗卫,正抬着两个大箱子走进来。

燕淮之见着满地横尸,鲜血正在侵蚀黑砖,与梦中相同的场景,只是景辞云并未阻拦自己的走近,也并未举剑自刎。

她顺利走到景辞云面前,伸手去拿她手中的长剑与名册。起初景辞云还有些不乐意,但是一对上燕淮之的眼睛,她便又松了松手。

见那名册终于离开了视线,况伯茂长舒一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此名册上之人,多年来结党营私,窃弄威权,蒙蔽圣聪。任仙灵霜进入北留皇城,荼毒百姓。这些箱子中,皆为证据。阿云作为天境司的司卿,杀他们,自是有理有据。”那清冽的声音沉甸甸地压下,整座大殿瞬间安静,就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薄公不认得明虞,但也知他们暗网的身上,会有暗色的朱雀印记,明着将这暗色朱雀绣在身上的,为令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薄公看了看那两只大箱子,“郡主隐瞒长宁公主还活着一事,怕就是为了让叛军夺取东齐两州。待他日叛军入城,郡主怕是会亲自打开宫门,将国玺双手奉上吧!”

这可是与叛国有关,众臣的议论之声,又大了起来。

“薄公话言早了,不如先让诸位大人,看看这箱子里的东西。”明虞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拿出一本册子。

“这是方家的账册,这账册上面之人,皆是那名册上之人。”

与仙灵霜有关的官员,除今日在此之人,其余的皆在各州府。暗卫将箱子里的册子分发给众臣。全是相关人的主动供述,罪状,收受贿赂的账册,名册。

官员的罪证一一陈列,瞧着证物的众臣,有人低声怒斥,有人脸上血色尽褪,跪在了地上。

当初再审仙灵霜之案时,景帝倒是改了几条律法。但那也只是改了有关百姓沾染仙灵霜该如何处置。

若官员沾染,一律当诛,亲族皆流放。

明知故犯,也是抱有侥幸之心,觉得自己涉案不多,不会有事。谁知今日,郡主大开杀戒,也本是那不知名的名册,且还有辩驳余地,如今却又扯上了仙灵霜。

妥妥的罪证,令涉案者的心中,开始发慌。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朝堂确有蠹吏。但郡主弑君杀母,此为事实!大逆不道之罪,当即刻诛杀,以儆效尤!”薄公似是非要让景辞云承认这大逆不道的罪名,严肃呵斥。

“我有你们贪污受贿,以仙灵霜荼毒百姓之证。但你们,可有阿云弑君杀母的证据?”燕淮之扫视众臣,说的并非是薄公一人。

“长宁公主所言极是,郡主弑君杀母,毫无证据。仅凭薄公一人之言,不可信服!”

群臣之中一阵骚动,景辞云却一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无意识地慢慢抬手,如当初在竹林一般,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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