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狸奴

燕淮之抱着那锦盒起身时,廿三伸手去接,燕淮之并未放手,廿三又只能默默将手收回。

走出寝屋,没几步便能见到那条长廊,廊下清流无鱼,就如她来皇家别院的第一日。

走上那长廊时,燕淮之又突然停了脚步。她将锦盒塞入廿三怀中:“不必跟来。”说罢,直径朝着竹林而去。

廿三两三步跟上,跟着陛下一直走向藏在竹林中的凉亭,又走了数百步,听见了鱼跃落水的声音。

这凉亭旁摆有两张竹椅,竹椅已经变了色,还有缺。燕淮之轻轻拾起地上已经发了霉,变得脆弱的青竹钓竿,正转身时,见到廿三还跟着。

“我与阿云常来此地垂钓。”她说道。

廿三想要回应,但自己正抱着那锦盒,无法回答。她想笑笑以示回应,却又想起自己正戴着面具,陛下看不见。

当廿三欲点头回应时,陛下已经转身,摘下了一株兰花。廿三瞧着陛下温和地瞧着那株的兰花,面具下的唇轻轻抿了抿。

又回去后,燕淮之打开了那间,景辞云当年专为自己准备的屋子。自与景辞云同寝之后,她便再未进来过。

窗前的那只青玉蒜头瓶依旧还在,只是里头无花。床榻上的被褥依旧整整齐齐的叠放着,桌旁的茶壶已经空了,十分冰冷。

燕淮之将手中的玉兰与那支青竹钓竿放入那瓶中,转身离开了这被沉闷的土腥气包裹着的屋子。

回了宫,燕淮之将那锦盒与断剑一起封入盒中。她未再回过皇家别院,下人们也越来越少。

直至最后一个下人离开归家,皇家别院便彻底隐没于那茂盛的竹林之中,更显幽静。

上元佳节,宫中大摆宴席,举国同庆。宴上欢声笑语,舞姬们身着彩衣,水袖随着她们的动作舞动,像是一朵朵绽开的花朵。

燕淮之静静瞧着,既未去碰那酒,也未去吃那佳肴。

“陛下,臣有一言。”礼部侍郎从席上走出,躬身行礼。乐曲声逐渐变得小了些。

“陛下圣明,如今我国国泰民安,又收复了北境。然这万里江山,若无承继社稷之人,恐遭诸侯觊觎。陛下……”礼部侍郎的声音越来越小,乐曲声开始消失。

燕淮之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景稚垚,还有那个因一时怜悯,而求景帝赐婚的女子。

「陛下,我也对长宁公主一见倾心,想恳请陛下赐婚。」

「陛下,我也想有人陪伴身边。今日见了长宁公主,这眼中无他。只想与她相伴一生。」

“相伴……一生……”

眼前人也逐渐变得模糊,燕淮之见到有人正以奇怪的姿势看着自己,他并未直着身子。

自己这嘴中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有些奇怪的甜。

燕淮之紧皱着眉头,御厨所做简直太过难吃!

若景辞云在的话,怎会让自己吃这种东西?她会细细询问忌口,会仔细挑选食材,会让厨子做最合自己口味的吃食,会询问,长宁,你可喜欢?

喜欢,很喜欢。

“陛下!”

一只手伸来,又缓缓收回。只听偌大的寝殿中有一声轻叹,耷拉着的帷幔,冷沉沉的。

“如何了?”应箬问道。

太医行了一礼,回道:“忧思伤脾,郁久化火。陛下郁结已久,气血瘀滞,这才会突然呕血。臣这便拟方,行气解郁。”

应箬看着床榻上的人许久,沉声道:“陛下有孕,因忧思国事而身子不适。”

太医一愣,立即伏地下跪。一旁的随侍宫人也赶紧跪下,不敢言语。

“若陛下安然诞下龙子,你们的亲族,皆可享荣华。”

“多谢应相。”太医一拜。

-

中秋时,桂花的芬芳会覆盖整个塬县。中秋之日,婶婶会做好月饼,分发给每一个人。

狸奴是最年幼的,得到的不止有月饼,还有一碗有肉蟹的甜粥。婶婶好像更偏爱于她,至少在那把剑还未出现在面前时,狸奴一直都是这般认为的。

那日,鲜血在狸奴的手中流淌,亲人的尸首就在脚下。下一刻,她便被关入了铁笼。那是一个新做的,还散着浓重腥气与桐油气息的铁笼。

狸奴紧紧捂着口鼻,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她见到铁笼旁有人在瞧着自己,一双狠戾的眼睛,那是父亲。

父亲说,只要完成好任务,母亲便会回来。又一年中秋,那小小的身影正倚在椅子上,手中还拿着一块月饼。她咬了一口,觉得难吃,皱着脸吐了出来,将那月饼砸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孩子,你还年幼,为何要做这种事情!”

又觉得他聒噪,那锋利的匕首便从那男人的嘴中穿过,割下了舌头。月饼塞入嘴中,堵住了鲜血。

狸奴丢下那条舌头,冷觑着那对母子。

女子哭道:“狸奴,你不该如此。你应当,离开那里……”

匕首再次举起时,在那女子的眼前突然停下。阴鸷的神色一变,狸奴惊得后退了几步,慌张大喊:“走!快走啊!!”

当那一大一小二人逃离后,匕首再次狠狠刺入那男人的心脏。稚嫩而又低冷的声音道:“小废物,放走了他们,我们怎么办?”

“放……放他们一命,我……替你受罚。”那声音细若蚊蝇,有些怯生生的。

那低冷的声音嗤嗤笑道:“小废物,两鞭便死了。莫要害我,滚回去!”

回去后的狸奴累得躺在污浊的地上,突然听见铁笼上传来了敲击声,阴冷的目光瞬间一变,蹭的一下跳起,后背靠在铁笼上。

可身后又正有一只手,狸奴又急忙忙爬至正中。

“小狸奴今日杀了几人?可能换得两个馒头?”身后的人笑嘻嘻地说道。

狸奴不停摇头。

“作甚?平日里不是总要炫耀一番?今日失了手,没那个脸了?”那声音大笑了好几声,随即引起了其他的笑声。

狸奴捂着双耳,眸中满是无措,身体抖得厉害。正当众人哄笑时,铁笼中出现了一只鸡。

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杀了县丞?”

“你还当真去杀他了?他在塬县可是清正廉明的好官呐。”

“天生的坏种,自家亲人都杀了,还说一个外人?”

惧怕的神色一僵,很快又变得阴沉。狸奴拿起地上的鸡,咬了两口后又看向围在铁笼旁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狸奴缓缓勾唇,带着死寂一般的冷意。她撕下一只鸡腿,递出铁笼。

金黄焦脆的鸡腿,油光锃亮的,肉香四溢。众人盯着那只鸡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鸡腿就在面前,有人伸手去拿,狸奴松开手中的鸡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紧扣住他的脑袋!猛地发力,朝着那铁笼狠狠砸去!

沉闷之声宛若雷鸣,铁笼都在震颤。鲜血顺着铁笼往下淌去,人也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众人在同时后撤一步,骂了几声后离去。

待吃完了鸡,铁笼被打开,一只大手抓住她的瘦弱的手臂,将人拖出铁笼。

狸奴紧紧抓着那只手,试图起身,却因着力气小,无法站起。

大手将她绑在了木架上,只听一阵尖锐的破空声,肌肤瞬间炸开,全身一阵发麻,很快便是火热的胀痛。

狸奴的眼前模糊不清,垂了首。

父亲拿着那条血鞭,冷冷斥责:“他们仅给过你一次吃食,你便感恩戴德了?那我养你这么大,你可有感激过!”

十鞭过后,那血鞭被丢在地上,他不屑一言:“废物。”

狸奴看着落入泥里的血,眼前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影子。那是一个女子,手中正端着一碗鸡蛋羹。

她在说话,但是听不清楚。狸奴微微侧耳,试图去听清楚,但是眼前愈发模糊,双耳之中也只有止不住的嗡鸣声。

「狸奴——」

「狸奴,走啊!」

「小孩,你怎一人在此?你的父母呢?」

“狸奴?”随着那轻柔声音而来的是一只手帕,妇人轻轻擦拭着女子额上的汗渍,“又梦魇了?”

“嗯……”

“还是儿时之事吗?可有记起其他?”

“你可知北留从何走?”她问。

妇人起身,端来一碗清粥递上,回道:“那是皇城,离此地很远。那里有你的亲人?”

“应当吧……我总感觉有人在那儿等我,我需尽快赶过去。”她接过那碗清粥,又道了声,“多谢。”

“不必。你杀我夫君,若当时便认出了你,我也不会救你。不过你能离开那儿,终究是件好事。”

她缓缓垂眸,缓慢地吞咽着那口清粥。

“若觉得差不多便去北留寻你的亲人去吧,桌上放了些银两。”妇人起身,边说着边离去了。

她抬头看着妇人离去的身影,唇瓣轻启,又轻轻道了声:“多谢……”

寻到一辆牛车的狸奴,故作期盼地望着那老翁。以往做刺杀任务,她都是如此。佯装可怜,佯装乖巧,总会有人上当受骗。

老翁和声询问:“姑娘要去何处?”

“你可知若去北留,需走多久?”

老翁想了想:“皇城可远了。乘车需两月。若只是走路,即便是沿着官道,都需要走三四个月呢。”

她低喃了一声:“三四个月……”

“姑娘,这路途遥远,你先上车来,我正能带你一段路。”狸奴如愿上了车,没行多远,老翁便问道:“姑娘是去北留省亲?”

“没有亲人。”

老翁一愣,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那姑娘去北留,是寻友?”

“并无好友。”

老翁拍了拍自己的嘴,不再问话了。她看了看那老翁的背影许久,淡声道:“我去寻人,但我不记得是谁。只依稀记得,人在北留。”

“好,好。那祝姑娘一路顺风,早日寻得……”老翁想了想,“早日寻得姑娘所识之人。”

“借你吉言。”

老翁到了自己家,狸奴问过路程之后,便沿着官道,朝着北留的方向而去。官道宽阔笔直,路面并无泥泞,每隔二十里左右便有小茶摊,一碗茶两文钱,还可供人歇脚。

白日里的官道总能见到那来往的马车,货郎边走边叫卖,直至深夜,人便变得少了些。

狸奴在深夜里不太能看得清楚,走歪了路。

一条被废弃的官道,路面坑坑洼洼的,幸得并未下雨,不然会踩上一脚泥。

道路两旁的野草都快比人高了,呜呼呼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夜间,那高大的影子像是一个个手拿利刃的巨人,令人心头发慌。

许是走得累了,狸奴停下脚步,寻了处地界就地躺下。她凝着天上月,脑海中的模糊人影又再次出现,她看不清楚,只无意识地脱口而出:“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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