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醉酒留宿

离开苍水也才一月余,燕淮之只觉身边空荡荡的,竟是莫名觉得,物是人非。

“是越溪。”容兰卿低声道。

冬至时的兰城总是阴雨绵绵,城中的人不多,燕淮之也正喜欢这样的天。然而今日与容兰卿出门时,正见到迎面走来的越溪。

燕淮之望去,见到越溪一身轻甲,青丝束起。她不似旁的女将军那般英气逼人,因着面上的淡淡笑意,总是给人极易亲近的感觉。

她身侧跟着几个兵士,应是刚巡城而来。燕淮之慢慢停下脚步,尔后还是朝她走了去。

“长宁公主。”越溪的声音也总是清亮有力的。她很远便见到了燕淮之,本是因着手下误了事而不悦的神色,很快散去。

“越大小姐。”

“你何时来的兰城?为何不来府中寻我?”越溪边说着,瞧了瞧四周,并没有景辞云,奇怪道:“郡主呢?”

“她在北留。”

“嗯?她居然放心让你一人来此?”越溪十分诧异。在苍水时,景辞云还要时时刻刻看着燕淮之,今日却让她独自一人在此。越溪心觉奇怪,但也并不打算多问。

“嗯……”燕淮之并未多言。

她边卸下腰间的佩剑递给身旁将士,边道:“你们先回去。”

“是。”将士行了礼,很快离去。

“长宁公主,你如今住在何处?既是来了,我也要尽地主之谊才是。今日正好冬至,我请你去誉丰楼吃酒!”

“越大小姐太过客气。”燕淮之的嘴角虽是噙着浅笑,却也有些疏离。

越溪侧首看她,笑着摇头:“这并非客气,这算是为自己的好友接风洗尘。”

燕淮之轻挑起眉头,好友一词在她的生活中并未出现过。就算是容兰卿,也只是将她当作主子。

见她未回话,越溪又道:“此言唐突了些。不过我对长宁公主一见如故,还是挺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长宁公主可否赏脸呢?”

“自是荣幸。”燕淮之依旧平静,但是对着越溪,那不冷不热的态度都莫名缓和了许多。

越溪笑开了眼,抬手道:“请。”

容兰卿跟着走了几步又不经意回首看向身后,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她身侧而过。不经意地斜眸瞧她,脚步不停。

容兰卿的目光随着那男人而动,又见一撑伞的女子迎面走来,似是不小心地撞向了燕淮之。

越溪离得近,很快将燕淮之拉开。女子表了歉意,退了两步后又撑着伞离去。

容兰卿感觉那女子身上总有一股血腥气,转眸瞧向她撑伞的手时,敏锐地瞧见她那手背上,沾有血迹。容兰卿默默将此人的脸记住,只不动声色的依旧跟在燕淮之身侧。

前往誉丰楼的路上,容兰卿感觉这一路上都奇奇怪怪,好似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是燕淮之所言的那双眼睛吗……

“我们到了。这誉丰楼的酒很香醇,可以试试看。”越溪停在誉丰楼门前。

“好。”燕淮之点点头,正要随着越溪进去,却见一个孩童蹦跳着,与越溪擦身而过,先她们一步走了进去。

越溪在门口突然站定,揉了揉额头。燕淮之询问了一声,她浅笑着轻轻摇头,领着燕淮之走了进去。

雅间之中,越溪将那酒盏放在燕淮之面前:“尝尝吧。”

杯中酒十分清澈,若细闻,倒是能够闻到一阵清清酒香。越溪毕竟是军中之人,故而不会醉酒。这种酒不会太醉人,但也能解解馋。

燕淮之望着那杯中酒,有些出神。她见到那清澈的酒中,竟是倒映出景辞云的眼睛,是亲和的,充斥着轻轻笑意。

她不由自主地抿唇淡笑,只又见那亲和慢慢收回,连带着那笑,都十分戏谑。

燕淮之猛地收回手,忙将那酒盏推离了些。

“怎么了?”越溪问道。

“没事。只是今日出来太久,兴许是受了寒,有些不适。”燕淮之又不自觉地瞥向那酒盏,秀眉一蹙,揉了揉额头,甚觉头疼。

这些时日,她常会见到这些。不一样的景辞云,让她的思绪有些混乱。

越溪看出她的分心,沉默着饮下两杯酒后,依旧浅浅笑道:“需要为你去请大夫来吗?我倒是认识一位大夫,手到病除。”

越溪说着,神色变得暗淡,无意识低喃道:“若那时她在……殿下也不会……”

燕淮之双耳灵敏,听到了她的低喃。与弋阳有关的大夫,只有一人。

“此前我的手受伤,幸得长公主府中的宁大夫救治。连她也无法为长公主诊治吗?”

越溪轻轻摇头,叹息一声:“那时她不在。我记得殿下与宁大夫有过争执,那次之后宁大夫便离开了。若是没有那次的争吵……”

越溪越说着,心中便越是酸苦。她连着饮下好几杯酒,有些无力地揉了揉额头。

“因何争执?”

“具体不知,只知道宁大夫提起了郡主。”越溪叹了声气,又饮下一杯酒。

“其实殿下本意,是想要将你嫁给我。”她说完,无奈地笑了一声。

“可是我并未应允。”

在攻破大昭的两月后,景礼太子便在弋阳召她之前告知,弋阳有意赐婚,而那人便是大昭公主。

越溪起初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既是殿下赐婚,无论是谁应下便是。可景礼太子却是道出娶这亡国公主的利害关系,那可是前朝公主,并非是普通人。

越氏又掌权之重,她也害怕会因此害了弋阳。故而在弋阳询问她的意见时,毅然拒绝了。

弋阳并未强迫,此次之后,燕淮之便一直被软禁在云华宫之中。

“当年我拒婚之后,郡主想要求娶。但是殿下不允,反而呵斥了她。谁也未能料到,最后你还是成了她的。”

那时的景辞云便已有了此心?燕淮之怎么都料不到。

素日里的越溪并不会醉酒,但这闷酒太过醉人,她起身时,身子轻晃。燕淮之抬手欲扶,被她摆手拒绝。

“不必,不必。”

越溪刚走了一步,身子突然一软,倒在了地上。

燕淮之轻抚着那始终未动的酒盏,听到门外响动。与容兰卿一同走进来的,是方才在誉丰楼门口遇见的孩童。

再细瞧,那哪是孩童,而是一个矮奴!

矮奴行了礼,沧桑的声音慢慢道:“应大人让属下在此等您。”

“老师有何指示?”

“越大小姐喝醉了,公主应当好好照顾她。”

置于桌上的手指微动,燕淮之只瞧了站在门口的容兰卿一眼。容兰卿走上前将越溪抱起,转身走了出去。

燕淮之也起了身:“请转告老师,我会的。”

走出誉丰楼时,绵绵细雨已停,城中因此多了些人出来走动。天刚破晴,微冷的阳光照射而下,正落在燕淮之的脚边。

她缓缓伸手,正要触到那阳光时,被突如其来的黑云拦下,又是阴沉沉一片。纤白的手微僵,只能慢慢收回。

容兰卿抱着越溪,转身之际竟是又见到那撑伞女子。她正站在不远处的茶摊前,一直瞧着她。

容兰卿心有疑惑,与那女子擦身而过时,不知为何竟是想起了凤凌。当又走了几步,容兰卿停下脚步回首时,那女子已悄然消失。

“兰卿,怎么了?”

“没事。公主,我们要将她带回去吗?”

燕淮之看向越溪,苦笑着摇头:“走吧。”

没入人群中的撑伞女子身后,不经意间又多了两人。其中一人凑近了身,低声道:“大人,我们需要告知公子,长宁公主在此吗?”

那玉眸浮出轻笑,摆了摆手:“无需。我们是死士,又非暗网。都回去洗洗,回北留。”

“是,大人。”

“大人,应箬的那几个探子处理完了。”另一人紧接着说道。

“嗯。若北境那边有动静,随时告知我。”

“是。”

才放晴的天,突然又下起了绵绵细雨。三人的身影彻底隐没于人群之中。

方才那身材高大的男人看向远去的三人,又转头看向燕淮之离去的方向,从怀中拿出一支响箭,射向慢慢被乌云笼罩的天。

冬日的兰城与北留不同,雪倒是见得少,只常会阴雨绵绵。越溪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之地,窗外天色微暗,总有薄薄凉意传入。周身的气息十分熟悉,仿佛那人,就在身边。

转过首,见到燕淮之正坐在桌旁,垂眸看书。她的侧脸清晰而柔和,眉眼深邃。纤白的手指轻轻掀过一页,动作轻柔。屋内十分寂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极其细微的声音。

越溪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身上,不由自主地捏起盖在身上的被褥,放置鼻前闻了闻。

屋外的雨已停,一滴雨水从檐上滴落,啪嗒轻轻一声,与那小小积水汇聚。

燕淮之听到了那微小的声音,翻书的手一停,燕淮之转首瞧去,浅笑道:“越大小姐,你醒了。”

越溪慌忙起身,燕淮之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倒了一杯茶走来。

“你昨日喝醉了。”专属于她的清香扑鼻而来,似是春日的风一般柔和。如这被褥上的一模一样。越溪微微抿唇,小心接过燕淮之递来的茶盏,握在手中,慢慢摩挲着。

“劳烦了。”越溪低垂着眸,未如往日那般心无旁骛地瞧着她。

“越大小姐,昨日你提起了宁大夫,也不知她现今在何处?”

“她常年在边境医治百姓,我也不知她如今走到了何处。你要寻她?”越溪收敛了心神,抬头问道。

“当年幸得她的医治,我这双手才得以好转。此前没有机会,如今想要亲自向她道谢。”

越溪点点头,道:“我让人去寻寻,她并未掩盖踪迹,很快便能寻到的。”

“多谢。”

二人突然沉默,越溪微抿着唇,看向手中茶盏:“那……那我先回府了。”

“好。”燕淮之一如往常般平静。

越溪离去后,容兰卿走上前,问道:“公主当真,要答允应大人,与越溪……”

“老师想共度一生之人并非是我。”

容兰卿一怔,燕淮之自小便倾慕应箬,而燕淮之的母后正也有意。若非国破家亡,她们兴许是会成亲的。

“既是如此,我也不会成为她的傀儡。”燕淮之边说着,边将桌上的茶盏一只只摆出。

“我无法放下灭国灭族之仇,但也不能与老师同谋,更让她,知晓我有异心。”

“兰卿,我并无退路。”

容兰卿只犹豫一瞬,很快道:“那我们,该如何去做?”

“寻到老师的藏兵之地。”言讫,她已将最后一只茶盏摆好,包围了正中的茶盏。

应箬想要复国,那便不可能只依靠那久寻不到的兵符。

她必须要有忠于自己的军队,待寻到时机,便会带着那些忠于前朝的军民,揭竿而起!

可是想要拥有一支精锐军队所耗之大,无法一朝一夕建立。而那仙灵霜获利之大,正能成为养这样一支军队的军资。

利用方家牟利,便是最佳之选。

七年,足够了。

“越氏对弋阳长公主誓死效忠,就算那兵符当真在越氏手中,越溪也不可能将兵符拿出。”容兰卿担忧道。

“并非越氏。”燕淮之轻轻摇头。

“是景辞云?”

“有关阿云……我尚有一事需要确认。待确认好,才能知晓……”

“何事?”

“行踪不定的司卿,究竟是谁。”

-

冬日细雨好似比雪还冷,冷风只轻轻那么一动,便会让人觉得这雨刺骨得疼。

景嵘眼看着那本笑意盈盈的脸慢慢凝固,唇角有些僵硬地上扬,清眸被冬日的寒气逐渐覆盖,只听见那茶盏从她手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嚓声。

景辞云缓缓松了手,将那茶盏放在桌上。景嵘的目光也随着她的手放在那茶盏上,没有倚靠的茶盏,很快四分五裂。

“好一个……醉酒留宿。”那声音低冷,一字一句,挤出这句话。

景嵘抿了抿唇,清嗓道:“只是留宿罢了,她们是……”

景嵘本想说是好友,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越溪与燕淮之几时到了一见如故的地步,甚至还能留宿?

何况那可是在兰城,又非别的地方。在自己家还需在他人的住处留宿?可是这样的情形,正中下怀。

“当时在苍水,越溪便与长宁公主相谈甚欢。如今她去了兰城,且是……”景嵘故意一顿,就连声音都放缓了许多。目光观察着景辞云的神色。

见着景辞云那脸色越来越沉,凝着寒气。

景嵘便又沉寂道:“当初姑姑本就欲将长宁公主赐给越溪,只是越溪居然拒绝了。如今看来,她们二人,还是十分有缘的。”

“待你冠礼后,我要先去兰城一趟。等我接了长宁回来,再与你细说今后之路。”她抬眸,冰冷的目光定在了他的身上。

冰冷的雨逐渐被雪替代,冬至之后的北留,偶尔会飘来小雪。雪落于青色的檐上,又消融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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